第172章 能留下来就行
天亮了之后,日子还是日子。
如萍不知道那碗炒面糊糊算不算早饭,但她喝完之后,整个人确实不一样了。不是身体上的不一样——身体还是软的,腿还是像踩着棉花,胃里那点热乎气儿撑不了多久。可脑子里有一根一直绷着的弦,忽然松了。
她端着空碗回到伙房,灶台边多了两个人。一个四十来岁的女人,圆脸,短发,围裙上全是各种颜色的污渍,正蹲在地上择菜,动作快得像在掐秒表。另一个是十几岁的男孩子,瘦得像根竹竿,穿着一件过大的军装,袖子卷了好几道,正坐在灶台后面的小板凳上烧火。
“新来的?”圆脸女人头也没抬。
“嗯。”
“叫什么?”
“如萍。”
“哪两个字?”
如萍愣了一下。她从来没有想过自己的名字是哪两个字。在家里,大家都叫她如萍,没有人问过是哪两个字,也没有人在乎。她张了张嘴,想说“一如继往的如,萍水相逢的萍”,可话到嘴边又觉得不对——她不确定“一如继往”是不是一个成语,也不确定“萍水相逢”用在这里是不是合适。
“行了,不重要。”圆脸女人摆摆手,“洗好的碗放右边筐里,别放错了。左边的筐是还没洗的,右边的筐是洗好的。你要是分不清,就看筐的颜色,黑的洗了,白的没洗。”
如萍低头看了看两只筐。一只是深灰色的,一只是浅灰色的。
都不是黑的,也不是白的。
她没有问。她把碗放进深灰色的筐里,站在灶台边上,不知道该走还是该留。
“你在这儿杵着干什么?”圆脸女人终于抬头看了她一眼,“梦萍呢?”
“在帐篷里。”
“让她来领药。昨天的盘存她还没交。”
如萍点了点头,转身要走。
“等等。”圆脸女人叫住她,从灶台上摸出一个东西丢过来。如萍手忙脚乱地接住,是一个红薯,不大,皮皱巴巴的,上面还沾着泥。“路上吃。别让她看见。”
“谁?”
“你说谁。”
如萍捏着那个红薯,指甲掐进皮里,掐出一道印子。她把红薯攥在手心里,攥得很紧,像是怕它跑了似的。
她没有在路上吃。她走回帐篷的路上,遇见了很多人。有的她认识——比如昨晚那个帮她指路的伤兵,正拄着拐杖在帐篷之间慢慢挪,每一步都像是在丈量自己还能走多远。有的她不认识——比如一个穿着白衬衫的男人,袖口卷到胳膊肘,手里抱着一摞病历,从她身边匆匆走过,带起一阵风,病历的边角扫过她的手臂,冰凉。
她走进帐篷的时候,梦萍正在给小赵换额头上的毛巾。毛巾已经凉了,梦萍把它浸进床头的盆里,拧干,叠成长条,重新敷在小赵的额头上。动作很轻,像是在整理一件易碎的东西。
“老王让你去领药,”如萍说,“昨天的盘存你还没交。”
梦萍“嗯”了一声,直起腰来。她看了如萍一眼,目光在她的手上停了一下,然后移开了。
如萍这才发现,自己还攥着那个红薯。她的手指因为用力而发白,红薯的表皮被掐破了几处,渗出白色的汁液。
她把手背到身后。
梦萍什么都没说。她拿起桌上的一本簿子,翻了几页,撕下一张纸,叠了叠,塞进口袋里,走出了帐篷。
帐篷里只剩下如萍和小赵。
小赵还在睡。他的呼吸比之前更深了,隔几秒钟才起伏一次,像是整个人沉进了很深很深的水里,怎么叫都叫不醒。如萍看着他,忽然想起老王说过的话——“死不了了”。她当时觉得那句话像一颗石子丢进了湖里,咚的一声,然后就没有然后了。可现在坐在小赵床边,听着他的呼吸声,她忽然觉得那颗石子不是丢了就没了,而是沉到了最底下,压在那里,把湖底压出了一个形状。
她把红薯放在桌上,从小木箱里拿出那只搪瓷碗,倒了半碗水,放在床头的凳子上。做完这些,她不知道该做什么了。她想坐下,又觉得不该坐,好像一坐下就是在偷懒,就好像这个地方不允许任何人闲着,哪怕只有一秒钟,也有无数的事情等着去做。
可她又不知道那些事情是什么。
她站在帐篷中间,像一棵被拔起来的草,根还带着土,可不知道该往哪里栽。
门外有人喊:“梦萍!梦萍在吗?”
如萍掀开帘子,看见一个年轻男人站在外面。他穿着和那些伤兵一样的衣服,但身上没有伤,站得很直,腰背挺得像一块铁板。他的脸很年轻,可眼睛里有一种和年龄不匹配的老成,那种老成不是装的,是熬出来的。
“梦萍不在,”如萍说,“她去领药了。”
“你是?”
“她妹妹。”
年轻男人打量了她一眼,目光不冒犯,但很仔细,像是在检查一件东西有没有毛病。他点了点头,从口袋里掏出一个信封,递过来。
“麻烦转交给她。”
如萍接过去。信封上什么都没写,鼓鼓囊囊的,里面不像只有信纸,似乎还装着别的东西。她用手指捏了捏,硬的,方方正正的,像是——
“别捏了,”年轻男人说,嘴角动了一下,不算笑,可也不严肃,“不是钱。”
如萍的脸一下子红了。她赶紧把信封收好,低着头说了声“好”,声音小得像蚊子叫。
年轻男人转身走了。走了几步,又回过头来。
“你脸上的伤,得换药。别光顾着别人,把自己忘了。”
如萍伸手摸了摸自己的脸,碰到了那道口子。已经不疼了,结了一层薄薄的痂,摸上去像干了的胶水。她这才想起来,自己脸上有伤。她想起昨晚帐篷里没有镜子,没有人告诉她脸上是什么样子,她就这么顶着一道血口子过了一夜,跑来跑去,连擦都没擦一下。
她站在那里,手指摸着脸上的痂,忽然觉得鼻子又酸了。
不是因为疼。
是因为那个她不认识的男人,说了一句让她想哭的话。
她回到帐篷里,在小赵床边的凳子上坐下了。这次她没有站起来。她坐在那里,把红薯放在腿上,用拇指慢慢刮着表皮上的泥。泥干了,一刮就掉,簌簌地落在她的裤子上,像细碎的雪花。
小赵动了一下。他的眼皮颤了颤,像是有什么东西在里面挣扎着想出来。嘴唇翕动着,发出了一个含混的声音,像是在说什么,又像只是无意识的梦呓。
如萍立刻弯下腰去听。
“……水……”
她端起床头的搪瓷碗,把水含在嘴里,用勺子一点一点地喂给他。老王教过的,伤员刚退烧,不能大口喝水,只能用勺子蘸了水,抹在嘴唇上,等他自己慢慢抿进去。她的动作很慢,每一勺水都只蘸一点点,怕他呛着,怕他噎着,怕自己做错任何一个步骤。
小赵抿了几口水,眼皮又颤了几下,终于慢慢地睁开了。
他看着她。
那双眼睛和昨晚不一样了。昨晚那双眼睛是浑浊的,像蒙了一层雾,看什么都隔着一层。现在那双眼睛清亮了一些,虽然还是带着病态的潮红,可焦距是准的,对准了她的脸。
“……你……”他的声音很轻很轻,几乎听不见。
如萍把耳朵凑过去。
“……还在……”
两个字。就两个字。可那两个字像两只手,一左一右,捧住了如萍的心,轻轻地托了一下。
她在。她还在。
她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在这里,不知道她留在这里能做什么,不知道她是不是在添乱,不知道老王和梦萍是不是嫌她碍手碍脚。可这个刚从鬼门关爬回来的人,睁开眼睛做的第一件事,是确认她还在。
“我在,”如萍说,声音有点发抖,可她尽量让它听起来很稳,“我在的。”
小赵的嘴角动了一下。那算不上一个笑,只是一个小小的、轻微的、几乎可以忽略不计的弧度。可如萍看见了。
她看见了。
她把被子又往上拉了拉,把小赵露在外面的手轻轻放回被子里。她的手碰到他的手的时候,他的手指微微蜷了一下,像是要抓住什么,可最终还是没有力气,只是动了动,就松开了。
如萍把被子掖好,坐在凳子上,两只手搁在膝盖上,端端正正地坐着,像一个小学生。
帐篷外面,有人在唱歌。不是战歌,不是军号,是一首很老的曲子,调子软绵绵的,像棉花糖化在水里。不知道是谁在唱,不知道唱给谁听,可那个声音从帐篷外面飘进来,软塌塌地落在如萍的耳朵里,让她想起了很久以前的事情。想起家里的院子,想起母亲晾在绳子上的床单被风吹得鼓起来,想起父亲坐在藤椅上读报,想起梦萍扎着两条辫子从走廊那头跑过来,辫子在身后一甩一甩的。
那些事情好像是很久以前的了。又好像就是昨天。
她把脸埋进手掌里,肩膀轻轻地抖了一下。
然后她抬起头,擦了擦眼睛,把手放下来,重新放在膝盖上,端端正正地坐着。
小赵又睡着了。呼吸平缓,眉头微微皱着,像是在做一个不怎么愉快的梦。可他的脸色不再像昨夜那么可怕了,至少不是死人脸了。那张脸上有了一点活人的颜色,哪怕只是一点点,也够如萍盯着看上好久。
梦萍回来的时候,手里多了一个纸包。她把纸包放在桌上,看了一眼小赵,又看了一眼如萍,目光在那张端端正正坐着的脸上停了一瞬。
“他醒了?”梦萍问。
“醒了。喝了几口水。”
“说什么了?”
“……没什么。”
梦萍看着如萍,眼睛里有什么东西闪了一下。她没有追问,只是走到桌边,打开那个纸包,从里面拿出几卷绷带,几包药粉,还有一小瓶碘酒。
“过来,”她说,“我帮你把脸上的伤弄一下。”
如萍摸了摸脸上的痂。“不疼了。”
“不疼也得弄。感染了比伤口本身麻烦十倍。”
如萍走过去,坐在梦萍对面。梦萍用棉签蘸了碘酒,一只手捏着如萍的下巴,固定住她的脸,另一只手拿着棉签,轻轻地擦她脸上的那道口子。碘酒碰到伤口的那一瞬间,如萍疼得整个人都缩了一下。
“忍一下,”梦萍说,手上的动作没有停,“就一下。”
如萍咬着嘴唇,不让自己叫出来。疼是真的疼,可那种疼让她觉得踏实。因为这种疼有源头,有形状,有尽头。不像昨天晚上那种疼,说不清是哪里疼,为什么疼,只知道浑身都不对劲。
梦萍的动作很快,消毒,上药,贴上纱布,整个过程不到两分钟。贴好之后,她往后退了半步,歪着头看了看如萍的脸,像是在欣赏一件刚刚完成的、勉强及格的作品。
“好了。”她说。
如萍伸手摸了摸脸上的纱布。纱布是凉的,贴在皮肤上,有一种奇怪的舒适感。她不知道这种舒适感是因为纱布本身,还是因为这纱布是梦萍亲手贴上去的。
帐篷外面又有人喊了。这次喊的不是梦萍,是老王的声音,隔着几个帐篷传过来,瓮声瓮气的:“如萍!那个新来的!过来!”
梦萍和如萍对视了一眼。
“叫你呢,”梦萍说,“去吧。”
“去哪?”
“你听着声音走就行。他的声音好认,全世界就他一个人永远在发脾气。”
如萍站起来,走到帐篷门口,又回过头来看了一眼小赵。小赵还在睡,姿势和之前一样,呼吸平稳,眉头微皱。梦萍已经坐到小赵床边去了,正在检查他腿上的绷带,低着头,专注得像在拆一颗炸弹。
如萍掀开帘子,走了出去。
阳光已经铺满了整个院子。不,不是院子,是这片被帐篷和简易房填满的空地。阳光落在帆布顶上,落在晾衣绳上的白床单上,落在地上坑坑洼洼的积水上,到处都是亮的,亮得人眼睛疼。
她循着老王的声音走过去,经过三个帐篷,拐了两个弯,在一间用木板和油毛毡搭起来的小房子门口找到了他。他正站在门口,手里拿着一把镊子,镊子上夹着一团血淋淋的棉花,整个人像一尊雕塑一样杵在那里,看着台阶上坐着的一个女人。
女人怀里抱着一个孩子。孩子不大,三四岁的样子,脸上全是血,正嚎啕大哭。
“你,”老王看见如萍,用镊子朝她一指,“过来。”
如萍走过去。
“把孩子接过去,哄。别让他动,别让他哭。我要给他缝。”
如萍看着那个满头是血的孩子,腿一下子就软了。
她不会。她什么都不会。她连抱孩子都不会,她没抱过孩子,她不知道怎么哄,她不知道这个孩子伤在哪里,她不知道她抱他的时候会不会碰到他的伤口让他更疼,她什么都不知道。
老王的眉头拧成了一个死结。
“愣着干什么?让你抱你就抱!”
如萍蹲下来,朝那个孩子伸出手。孩子哭得更厉害了,拼命往他妈妈怀里钻,两只小手抓着他妈妈的衣服,指甲都掐白了。女人抬起头看着如萍,女人的眼睛里全是泪水,可她没有哭,她只是看着如萍,嘴唇哆嗦着,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如萍看着那双眼睛,忽然不抖了。
她把手慢慢收回来,没有强行去抱那个孩子。她跪在台阶前面,和那个孩子平视,然后用一种很轻很慢的声音说:“你看,你看这是什么?”
她把手伸进口袋里,摸到了那个红薯。她把红薯拿出来,在孩子面前晃了晃。
“你看,这个红薯长得好像一只老鼠。你见过老鼠没有?就是那种小小的、灰灰的,尾巴很长的那种。你看这个红薯,这边是头,这边是尾巴,像不像?你摸摸看。”
孩子的哭声小了一点。他透过眼泪,模模糊糊地看着那个红薯。
如萍把红薯递到他面前。他犹豫了一下,伸出沾着血的小手,碰了一下红薯,又缩回去了。
“你再摸摸。没事的,它不咬人。”
孩子又伸出了手,这次握住了红薯。他的哭声变成了抽噎,一声一声的,像打嗝一样。他的小脸上全是血和眼泪的混合物,可他的眼睛已经开始看红薯了,不是看伤口,不是看疼,是看那个长得像老鼠的红薯。
老王没有等。他拿起针线,弯下腰,开始缝。孩子的母亲紧紧按住孩子的肩膀,如萍继续举着那个红薯,嘴里说一些乱七八糟的话,什么“你看这个红薯的皮好皱,是不是老了”,什么“它好像还在笑呢,你看见没有”,什么“等会儿我们把它烤了吃,好不好”。
每一句话都很蠢。每一句话都让她觉得自己像个小丑。可每一句话都让那个孩子的哭声小一点,再小一点。
老王缝了七针。缝完的时候,他直起腰来,把针线丢进一个铁盘子里,发出“当”的一声响。
“行了。”他说。
如萍把孩子递回给他妈妈,手还在抖。她站起来的时候,腿软了一下,差点没站稳。她扶着门框站了一会儿,等那阵发软的感觉过去。
老王看着她。
“你知道你刚才做对了什么吗?”他问。
如萍摇了摇头。
“你什么都没做对,”老王说,“可你没跑。”
他把白大褂下摆撩起来,擦了擦手上的血,然后把搪瓷缸子从门框上拿起来,喝了一口已经凉透了的茶。
“这地方,”他说,“不需要你有多大的本事。能留下来就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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