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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73章 做错了不怕


如萍站在门口,看着老王的背影消失在帐篷之间。那个背影佝偻着,白大褂后面有几道褶子,像一块没熨平的桌布。可她觉得那个背影,是她这辈子见过的最大的山。

她转过身,走回帐篷。

梦萍正坐在小赵床边写信。用的是铅笔,纸是那种泛黄的、粗糙的草纸,她写得很慢,一个字一个字地写,像是在给每一个字都加上重量。如萍走过去,在她身边坐下,没有说话。

梦萍写了一会儿,停下来,把铅笔夹在耳朵上。

“你猜我刚才在库房遇见谁了?”

“谁?”

“王彬。”

如萍想了想,想不起来是谁。

“就是给你送信的那个,”梦萍说,嘴角翘了一下,“他问你脸上的伤换了药没有。”

如萍摸了摸脸上的纱布,手指碰到纱布的边角,有一种痒痒的感觉。她说不出是什么感觉,不是害羞,不是高兴,不是紧张,而是这些感觉混在一起搅成一团,像一碗打翻了的杂粮粥。

“他问这个干什么?”如萍说。

“我怎么知道。”梦萍把耳朵上的铅笔拿下来,在纸上点了点,又停下了。“也许只是随便问问。也许不是。”

“有什么区别?”

“没有区别,”梦萍说,低下头继续写信,“反正都跟你没关系。”

如萍不知道她这句话是什么意思。她没有问。她只是坐在梦萍旁边,看着她的铅笔在纸上移动,看着那些歪歪扭扭的字一个一个地出现在纸上,组成了句子,组成了段落,组成了某种她说不出名字的东西。

帐篷外面,太阳又高了一些。光线从帐篷的缝隙里漏进来,在地上画出一道一道的亮线。那些亮线移动得很慢,慢到你盯着看也看不出它在动,可等你转个身、喝口水、打个哈欠再回来看,它已经挪了好远。

日子就是这么过去的。

如萍不知道这一天什么时候会结束,不知道明天会发生什么,不知道自己能不能学会那些她必须学会的事情,不知道梦萍藏起来的东西到底还有多少,不知道老王那张冷脸底下到底有没有一颗热的心,不知道那个叫王彬的人为什么关心她脸上的伤,不知道那块炒面还能撑几顿,不知道小赵什么时候能下床,不知道那个头上缝了七针的孩子今晚会不会做噩梦。

她什么都不知道。

可她坐在这里,坐在这个破旧的、漏风的、充斥着碘酒和血腥气的帐篷里,坐在梦萍旁边,坐在小赵的床对面,她觉得好像也没那么可怕了。

天亮了。

天还会黑。可天亮过了。

如萍把手伸进口袋里,摸到了那个红薯的皮。刚才那个孩子把红薯还给她了,攥着红薯的印子还在,小小的,五个手指头,清清楚楚的。

她把手从口袋里抽出来,放在膝盖上。

然后她闭上眼睛,学着梦萍的样子,深深地吸了一口气。

空气里有炒面的焦香,有碘酒的刺激,有泥土的潮湿,有阳光晒在帆布上的味道。这些气味搅在一起,不太好闻,可每一口吸进去,都让她觉得自己离什么东西更近了一步。

离什么?

离活着。

离那个她以前从来不知道是什么的、现在每一天都在重新学习的东西——活着。

太阳升高了一些,把帐篷里的阴影逼到了角落。如萍闭着眼睛坐了一会儿,听见梦萍的铅笔在纸上沙沙地响,像秋天踩碎树叶的声音。她没睁眼,就那么坐着,让那些声音从耳朵里灌进去,灌满了,又从另一边流出来。

“别睡着了。”梦萍的声音忽然在耳边响起。

如萍睁开眼。梦萍已经收起了纸笔,正在往小桌上摆东西。一卷绷带,一把剪刀,一小瓶碘酒,一包棉花,几根别针,还有一只扁扁的铁盒子,盖子掀开着,里面整整齐齐地码着一排缝合针,大大小小的,像一队准备出征的士兵。

“把这些分分类,”梦萍说,“常用的放左边,不常用的放右边。什么常用?绷带、碘酒、棉花。什么不常用?缝合针、别针。剪刀放中间,两边都够得着。”

如萍看着那排缝合针,最小的那根比她的睫毛长不了多少,针尖上有一道细得几乎看不见的光。

“我分不好。”她说。

“谁一开始就分得好?”梦萍把那只铁盒子推过来,“先分。分错了再改。改多了就对了。”

如萍伸出手,拿起一根缝合针,捏在指间。针很轻,轻得像没有重量,可它的存在感很强,强到她的手指都不敢用力,怕一用力就把它捏弯了。她小心翼翼地把针放回盒子里,按照大小顺序重新排列,大的在左,小的在右。

“错了,”梦萍说,“常用的放左边,不常用的放右边。常用的是中等大小的几号、五号?缝合针常用的是中间的。你放反了。”

如萍又拿出来,重新排。这次她一边排一边在心里默念:中间的常用,往两边依次不常用。她的手比刚才稳了一些,至少不抖了。

梦萍看了她一会儿,忽然问:“你以前在家里,做过针线活吗?”

“做过。”

“缝过什么?”

“缝过扣子。裙子开线了也缝过。”

“那你就把这个当缝扣子。”梦萍的声音很平,像是在说一件再普通不过的事。“只不过针穿的不是线,是人皮。扣子对不准,歪了就歪了。皮对不准,长好了也是歪的。”

如萍的手顿了一下。她看着那排缝合针,最小的那根在她眼里忽然变了样子,不再是工具,而是一样带着某种郑重其事的东西。她说不清那是什么,有点像敬畏,有点像害怕,又有点像一种她很陌生的——责任。

“我要是缝歪了呢?”她问。

“那就拆了重缝。”梦萍说这话的时候没有看她,正在剪一段绷带,剪得又快又直。“人皮比布耐造。缝歪了顶多多留道疤,又死不了人。”

如萍把铁盒子盖好,放在桌子的左边。常用的那些针在盒子里安静地躺着,银白色的光从缝隙里漏出来,一小片一小片的,像碎了的镜子。

帐篷外面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不是一个人,是好几个人,跑得又快又重,地面都在微微发颤。紧接着是老王的喊声,这回不是叫她,是叫所有人:“出来!都出来!担架队回来了!”

梦萍“刷”地站起来,桌上的剪刀被她带了一下,掉在地上,她没捡,人已经到门口了。

“跟上。”她说。

如萍跟着她跑了出去。

阳光刺得她眯了一下眼。等眼睛适应了光线,她看见一群人正从营地的大门口涌进来,走在最前面的是四个抬着担架的人,担架上躺着一个人,身上盖着一件灰绿色的军装,军装上全是暗红色的印子,分不清是泥还是血。担架走得很不稳,每走一步,躺着的人就晃一下,可那个人一声不吭,像是已经没有了发出声音的力气。

担架后面还跟着几个轻伤的,有的自己走,有的互相搀着,有的被人背着。他们的脸上全是尘土和汗水的混合物,眼睛底下是漆黑的、深深的坑,像是被人用勺子挖走了两块肉。

如萍站在帐篷门口,腿又软了。她看见梦萍已经冲到了第一副担架旁边,和老王一起把伤员从担架上抬下来,动作利落得像排练过一百遍。老王的声音从那边传过来,又急又快:“头部外伤,左臂疑似骨折,先放三号床!二号床准备好了没有?碘酒!棉花!动作快!”

梦萍在里面。

如萍站在外面。

她们的中间隔了几步路,几步路而已,可这几步路像一道看不见的河,把她们分在了两边。梦萍在那边的水里游着,如萍在这边的岸上站着,水没过梦萍的腰、没过她的胸口、没过她的脖子,可她还在往前走。而如萍连水都不敢踩。

“你在这儿干什么?”

老王的声音忽然从她背后响起来,吓了她一跳。她转过身,老王不知道什么时候绕到了她身后,手里提着一只医药箱,箱子上沾着血,血还没干透,顺着箱子的边往下淌。

“我……”

“二号床,碘酒棉花准备好。别站在那里,去拿。”

老王说完就走了,没有给她犹豫的时间。如萍转过身,跑进帐篷。二号床是一张空床,床头有一张凳子,凳子上什么都没有。她弯下腰,从小桌上拿起碘酒瓶和棉花罐,放在凳子上的时候手还在抖,瓶子搁在凳面上发出“咚”的一声,差点倒了,她赶紧扶住。

门口进来了三个人。老王走在最前面,后面两个担架员抬着一个伤员,伤员的右腿用两根木板夹着,露出来的脚踝肿得像发面馒头,颜色发紫,紫得发黑。他们的后面跟着梦萍,梦萍的手上全是血,可她的表情很平静,平静得像什么都没发生。

“放二号床!”老王说。

担架员把伤员放在床上,如萍赶紧往后退了两步,差点踩到身后的人。她侧过身,让出位置,看见老王已经俯下身去检查那条肿得变形的腿。他的手按在那个紫黑色的脚踝上,伤员终于发出了声音——不是喊叫,是一种从喉咙深处挤出来的闷哼,像一只被踩住了尾巴的猫,疼到了极点反而叫不出来了。

“骨折,胫腓骨都断了,可能有血管损伤。”老王的声音很冷,像是在说一件和自己无关的事,“梦萍,准备夹板。如萍,碘酒棉花给我。”

如萍愣了一下,才反应过来那个“碘酒棉花”是对她说的。她转身从凳子上拿起碘酒瓶和棉花罐,递过去,手还是抖的,瓶子和罐子在她手里碰撞,发出细碎的叮当声。

老王接过去的时候看了她一眼,没说什么。他把碘酒倒在棉花上,棉花的白色被碘酒的棕色一口一口地吞掉,变成了一团湿漉漉的、散发着刺鼻气味的褐色球体。然后他用那团棉花从伤员的膝盖开始往下擦,动作不快不慢,像是有一把尺子在量着他的手。

如萍站在旁边,看着他的动作,看着他的手指在那个紫黑色的脚踝周围按压,看着伤员咬着嘴唇、嘴唇被咬出了一道白色的印子,看着梦萍从柜子里拿出夹板、绷带、剪刀,一样一样地摆在床边,摆得整整齐齐,像是在摆一盘菜。

她忽然觉得自己很没用。

不是那种模糊的、说不清道不明的没用,是很具体的、像钉子一样钉进脑子里的没用。老王让她拿碘酒棉花,她拿了,可她拿得哆哆嗦嗦,差点打翻。梦萍让她分类器械,她分了,可她分得颠三倒四,连常用的和不常用的都分不清。她连站在这里都站不好,挡了别人的路自己还不知道。

她往后退了两步,退到帐篷的角落里,后背贴着帆布壁。帆布被太阳晒得温热,透过她的衣服,贴在脊背上,像一只很大的、很温暖的手。

老王给伤员复位的时候,如萍把脸转开了。她不是怕血,她见过血了,她不是怕疼,她自己脸上的伤还在隐隐作痛。她是怕那个声音——骨头发出的那种闷闷的、低沉的、不像属于这个世界的声音,像一根树枝被慢慢掰弯、掰到不能再弯、然后在某一个瞬间“咔”地断掉。

声音不大,可在安静的帐篷里,那声响像一把锤子,砸在她的心口上。

伤员这次叫出来了。不是闷哼,是一声短促的、憋不住的喊叫,喊到一半就咬住了,变成了一种含混的呜呜声,像风从窗户缝里灌进来。

如萍的手攥紧了,指甲掐进掌心里,掐出了四个深深的月牙印。

她不想转过来。她想一直贴着帆布壁,贴着那片被太阳晒得温热的帆布,假装自己是一块布料,假装自己没有耳朵,假装什么都没有听见。可她的眼睛不听她的话,自己转了过去,正好看见老王把伤员那条腿的骨头对上了,两截骨头在皮肉下面重新吻合,发出了一声极其轻微的、几乎听不见的“嗒”。

老王直起腰来,从梦萍手里接过夹板,开始上夹板。他的动作很快,很准,像一台被校准过的机器。纱布缠上去的时候,伤员的手慢慢松开了床单,手指一根一根地张开,像是终于等到了可以松一口气的时刻。

“好了,”老王说,“这条腿保住了。”

他说“保住了”这三个字的语气,和说“死不了了”一模一样,还是那种不耐烦的沙哑,好像保住一条腿和确认一只瓜熟了没熟,在他这里用的是同一把尺子。

可如萍注意到,他说完之后,站在旁边的梦萍深深地呼出了一口气。那口气呼得很慢,像是从很深很深的地方一点一点地挤上来的,带着整个身体的温度。

帐篷里的空气慢慢松弛下来。另一个伤员被抬进来了,放在三号床上。梦萍过去处理,这次老王没有跟过去,他在二号床的床尾坐下,从口袋里摸出那只搪瓷缸子,缸子里的茶早就凉透了,他喝了一口,皱了皱眉,又喝了一口。

如萍从角落里走出来,走到他旁边。

“我是不是很没用?”她问。声音很小,可她知道他听见了。

老王端着缸子,没有看她。

“你知道我第一天来的时候干了什么吗?”他说。

如萍摇了摇头。

“我把手术刀掉在了地上。不是一把,是一盘。十二把手术刀,叮叮当当,全掉了。整个手术室的人都看着我,连躺在床上的那个伤员都睁开眼睛看了我一眼。”他喝了一口凉茶,咽下去的时候喉结动了一下。“那个伤员后来死了。”

如萍的心猛地揪了一下。

“不是因为我的手术刀,”老王说,“是因为他的伤本来就治不了。可那十二把刀掉在地上的声音,我到现在还记得。”

他把搪瓷缸子放在膝盖上,终于转过头来看了如萍一眼。他的眼睛很小,藏在镜片后面,像两颗晒干了的豆子。可那两颗干豆子里有什么东西是湿润的,薄薄的,像一层快要化掉的冰。

“你只打翻了碘酒瓶,没掉手术刀。你已经比我强了。”他说这话的时候,嘴角动了一下。那个弧度太小了,小到如萍不确定那算不算一个笑。可那个弧度像一根针,轻轻地在她的心上扎了一下,不疼,但留下了一个印记。

老王站起来,端着缸子走了。

如萍站在帐篷中间,看着二号床上的伤员。伤员的腿已经被夹板和纱布裹得严严实实,像一根白色的木桩。他的脸上全是汗,头发湿透了,贴在额头上,可他的眼睛是睁开的,正看着帐篷顶,看着帐篷顶上被阳光照亮的帆布,看着那些光线在帆布上画出的不规则的形状。

他在看。他还活着。

如萍走到他床边,拿起床头的一条毛巾,给他擦了擦脸上的汗。毛巾碰到他的额头的时候,他的眼皮颤了一下,眼珠转过来,看了她一眼。

“……谢谢。”他说。声音哑得不像话,像砂纸在玻璃上刮了一下。

如萍摇了摇头,把毛巾浸进床头的盆里,拧干,叠好,放在他手边。

“再要擦的时候,自己够得着。”她说。

然后她转过身,走到三号床旁边。梦萍正在给一个伤员清理手臂上的伤口,伤口很长,从手腕一直开到胳膊肘,像一条张着嘴的鱼。梦萍的动作很轻,可每一下都让伤员龇一下牙。

如萍站在梦萍对面,拿起一包棉花,撕开,抽出几团,放在梦萍手边。

梦萍看了她一眼。

“递棉花的时候,别放在我手边,放在我手上。”梦萍说,声音不大,只有她们两个人听得见。“我的手不能离开伤口,你一放,我就得去摸,一摸就污染了。”

如萍赶紧重新抽了几团棉花,直接放在梦萍的手心里。梦萍的手指合拢,把棉花攥住,继续清理伤口。

“对,”梦萍说,“就是这样。做错了不怕,我说你一次,你就记住了。比那些做错了还不说、让你一直错下去的地方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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