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8章 舆论
那天晚上，林澈又做噩梦了。
梦里张驰站在巴音布鲁克的领奖台上，手里捧着那个奖杯，笑得像个孩子。阳光照在他身上，把他整个人都镀成了金色。林澈想走过去，想跟他说“恭喜”，但脚像被钉在地上，一步都迈不动。
然后，那个奖杯碎了。
碎成一片一片，落在地上，变成灰。
林澈猛地睁开眼。
窗外天还没亮，灰蒙蒙的光从窗户漏进来。他躺在床上，心跳得很快，后背全是汗。他摸了摸枕头，湿的——不知道是汗，还是梦里流的泪。
手机在床头柜上震了一下。
他拿起来看了一眼，是孙宇强发的微信：
“小林，看新闻。”
林澈愣了一下，点开孙宇强发的链接。
是一个短视频平台的主页。页面上的视频封面，是张驰的脸。
标题写着几个大字：
“五冠王作弊？巴音布鲁克冠军成绩涉嫌造假！”
林澈心里一沉，点开视频。
视频里是一个主播，穿着西装，表情严肃。背景是巴音布鲁克的赛道图片，左上角打着“独家爆料”的水印。
“各位观众，今天我们要曝光一个惊天大瓜，五年前因为非法飙车被禁赛的张驰，在今年复出后拿下的巴音布鲁克冠军，涉嫌成绩造假！”
林澈握紧手机，手指微微发抖。
主播继续说：“据知情人士透露，张驰的赛车在赛后检查中，铅封意外丢失。按照赛事规定，铅封丢失即视为无法证明赛车符合规定，成绩应当作废！而赛事方却以‘车辆损毁严重无法检查’为由，隐瞒了整整三个月！”
屏幕上打出几个大字：铅封丢失，成绩作废！
主播的语气变得更夸张：“更让人震惊的是，张驰在比赛中最后那个飞坡，时速达到惊人的一百二十五公里！这个速度远超他那辆赛车的极限，有专业人士分析，如果没有违规改装，根本不可能做到！”
评论区已经炸了。
“我就说他有问题！当年非法飙车的人，能是什么好东西？”
“铅封丢了？那不是明摆着作弊吗？”
“亏我还把他当偶像，原来是假的！”
“退钱！日内瓦退钱！”
林澈一条一条往下翻，每一条都像刀子在心口上割。
他想起那个飞坡。一百二十五公里，是他报的。是张驰开的。那个速度，是他们一起用命拼出来的。
现在，成了“作弊的证据”。
他退出视频，又刷了几个平台。微博、抖音、快手，全都在讨论这件事。热搜上挂着“张驰作弊”“巴音布鲁克冠军造假”“三百万奖金该不该退”好几个词条。
评论区一边倒地骂。
“五冠王？五冠作弊王吧！”
“这种人还能开驾校？谁敢跟他学？”
“建议查查他以前那些冠军，说不定都是假的！”
林澈放下手机，坐在床上，脑子里一片空白。
他想起张驰那天晚上一个人在碎石滩上翻了一整夜的样子。那时候，他应该就已经想到了——铅封丢了，会是什么后果。
他没想到的是，后果来得这么快，这么狠。
天亮了。
林澈穿好衣服，推门出去。老赵已经在铺子里了，蹲在那台206旁边，手里拿着扳手。听见脚步声，他抬起头，看了林澈一眼。
“看见了？”
林澈点点头。
老赵没说话，继续低头干活。
林澈站在那儿，沉默了一会儿，问：“赵叔，张哥那边……”
老赵说：“孙宇强刚才打电话来了，说他没事。”
没事。
这两个字，林澈不信。
他骑上摩托车，往驾校开。
到了驾校门口，他愣住了。
那扇铁门上，被人用红漆喷了几个大字：
“骗子！作弊王！”
林澈站在那儿，看着那几个字，手心发凉。
门开着，他推门进去。院子里空荡荡的，张驰蹲在院子里边，手里拿着根烟，没点。
听见脚步声，他抬起头，看见是林澈，笑了一下。
那笑容，比哭还难看。
“来了？”
林澈走过去，蹲在他旁边。
“张哥……”
张驰摆摆手，没让他说下去。
“都看见了？”
林澈点点头。
张驰把烟点着，抽了一口，然后说：“网上怎么说？”
林澈张了张嘴，不知道该怎么说。
张驰又笑了：“没事，你不说我也知道。肯定骂得很难听。”
他抽着烟，沉默了一会儿。
“五年前那会儿也是，刚出事的时候，网上骂得比这还凶。什么‘非法飙车滚出去！’‘永久封杀’，什么难听骂什么。后来过了一阵子，就没人提了。”
他转过头，看着林澈。
“这一次也一样。骂一阵，就过去了。”
林澈看着他，心里堵得慌。
他想说点什么，想说“不是你的错”，想说“我们会证明的”，想说“铅封一定能找到”。但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铅封丢了就是丢了。找了一周都没找到。
没了就是没了。
张驰抽完那根烟，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的土。
“行了，回去吧。该干嘛干嘛。”
林澈站起来，看着他。
“张哥，那你呢？”
张驰说：“我？我等着他们来收钱呗。”
林澈愣了一下：“收钱？”
张驰点点头：“三百万，冠军奖金。如果成绩作废，这钱就得退回去。”
三百万。
林澈想起那笔钱。张驰拿到奖金的时候，还请大家吃了一顿饭。他说这笔钱有一部分拿来还了欠下的外债（五年前因为非法飙车面临广告商和车队的巨额索赔），一部分修车，剩下的他们分了。
现在，要全部退回去。
就算他们把剩下的全拿出来，也远远不够。
林澈不知道该说什么：“张哥……”
张驰拍拍他肩膀，转身往屋里走。
走了几步，他停下来，头也不回地说：“小林，下一站龙游，你还得跑。好好练。”
林澈站在院子里，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门里。
那天下午，事情变得更糟了。
赛事组委会发了官方通告：
“关于巴音布鲁克拉力赛冠军张驰的铅封遗失一事，经调查核实，情况属实。根据赛事规则，铅封遗失即视为无法证明赛车符合规定，故张驰的比赛成绩作废。所获奖金三百万元，须在规定时间内全部退还组委会。”
通告下面，盖着鲜红的公章。
林澈看着那则通告，手指冰凉。
成绩作废。
奖金退还。
三百万。
孙宇强的电话打了进来。
“小林，看见了吗？”
林澈说：“看见了。”
孙宇强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张驰不让咱们管。他说是他自己的事。”
林澈没说话。
孙宇强又说：“但我咽不下这口气。铅封是比赛的时候掉的，又不是他故意扔的。凭什么让他背这个锅？”
林澈还是没说话。
孙宇强叹了口气：“算了，你别管了。好好练你的车。龙游还有一个月。”
挂了电话，林澈看着窗外。
天快黑了，月亮还没出来。
他突然想起张驰说的那句话——“铅封丢了，我没办法。但你的时间，是你自己丢的。你得自己找回来。”
铅封暂时是找不回来了。
但张驰让他，把他的时间找回来。
第二天，林澈又上了巴音布鲁克的山路。
还是那些弯。第三弯，第七弯，第十一弯。一遍一遍，一遍一遍。
手酸了，继续。腿软了，继续。眼睛花了，继续。
太阳从头顶落到西边，又落到山后面。
天黑了。
他把车停在观景台上，熄了火，靠在椅背上。
计时器上显示着今天的数据。
第三弯，比昨天又快了2秒。
第七弯，快了3秒。
第十一弯，快了1秒。
加起来，6秒。
离那22秒，还差很远。
车窗被敲了一下。
他转过头，看见赵叔站在外面，手里端着那个搪瓷缸子。
他下了车，接过搪瓷缸子，喝了一口。砖茶，有点苦，但喝下去暖暖的。
赵叔站在他旁边，看着远处的山。
沉默了很久，赵叔突然开口。
“小澈，你知道铅封那事儿，为什么闹这么大吗？”
林澈摇摇头。
赵叔说：“因为有人不想让他赢。”
林澈愣了一下。
老赵转过头，看着他。月光下，他的眼睛很亮。
“铅封是比赛的时候掉的，比赛刚结束时怎么没事？为什么现在才爆出来？为什么偏偏是现在？”
赵叔没说话。
但他那个表情，已经说明了一切。
林澈握着搪瓷缸子，手指微微发抖。
他想起那天晚上张驰一个人去找铅封。想起那个飞坡下面被翻得乱七八糟的碎石滩。想起找了一周什么都没找到。
如果铅封不是自己掉的，而是被人拿走的——
“赵叔，您是说……”
老赵摆摆手，没让他说下去。
“我只是瞎猜，这种事，没证据别乱说。”
他转身往摩托车那边走。
走了几步，停下来，头也不回地说：“小澈，记住了——有些人的清白，不是丢的，是被拿走的。”
摩托车发动，开走了。
林澈一个人站在观景台上，看着远处的山。
风很大，吹得他外套鼓起来。
他想起张驰今天早上蹲在车旁边抽烟的样子。想起他说“铅封丢了，我没办法。”时那种平静的语气。
张驰真的没办法吗？
还是他知道，有办法也没用？
那天晚上，林澈躺在床上，脑子里全是赵叔那句话——“有些人的清白，不是丢的，是被拿走的。”
他想起电影里的剧情。第一部结局里，张驰冲下山崖后也没有找到铅封。在第二部里，铅封在五年后才被发现。
那时候他以为是编剧写的，是戏剧冲突。
现在，他站在这个世界里，才明白那意味着什么。
铅封不是自己丢的。
是被藏起来的。
是被那些不想让他继续跑的人，藏起来的。
他坐起来，看着窗外的月光。
如果铅封真的被人拿走了，那拿走它的人，一定不希望张驰赢。
那他就偏要赢。
下一站龙游，他要赢。
再下一站漠河，他要赢。
六盘水、武义、最后回到巴音布鲁克，他要一站一站赢下去。
他躺下，闭上眼睛。
窗外，月亮慢慢移到天边。
巴音布鲁克的山，还在那儿静静地立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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