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9章 方向
铅封的事过去一周了。
这一周里,林澈每天都在练车。
早上六点起床,开着那台206上巴音布鲁克的山路,跑到中午回来吃口饭,下午继续跑,跑到天黑。一天跑十几趟,一趟一个多小时。手臂酸了,咬着牙继续。眼睛花了,揉揉继续。腿抖了,踩油门的脚还是没松。
他要赢。
下一站,龙游。
只有赢了,才能拿到奖金。只有拿到奖金,才能帮助到张驰。
一个积分一万。
分站冠军奖金10万。
年度冠军100万。
林澈知道他不可能每一场比赛都能拿冠军。但他没别的办法。他只能跑,只能赢,只能一站一站地把钱凑起来。哪怕凑不够,能凑多少是多少。
张驰没说让他帮忙,张驰甚至没提过那三百万的事。但林澈知道,那笔钱是张驰肯定是自己还不起的。
第七天。
林澈又上山了。
第三弯,他过了二十三遍。每一遍都盯着入弯点,盯着那块塌陷的路肩,盯着出弯的角度。他以为自己已经找到了最佳路线——比之前快了3秒。
第七弯,他过了十九遍。出弯给油的时机,他试了十几种。快了5秒。
第十一弯,他过了二十七遍。那个差点失控的弯,他一遍一遍地试,试到闭着眼睛都能过。快了4秒。
加起来,12秒。
离那22秒,还差10秒。
他把车停在观景台上,熄了火,靠在椅背上,看着方向盘发呆。
10秒。
在拉力赛里,10秒能差多少个名次?他不知道。他只知道,他练了这么久,才追回来12秒。
按这个速度,要追回10秒,得练很久很久。
但离龙游站,只剩三周了。
他下了车,站在观景台上,看着远处的山。
巴音布鲁克的山还是那样,静静地立着。阳光照在雪山顶上,白得刺眼。风吹过来,带着寒意。
他站了很久。
直到身后传来摩托车的声音。
老赵。
那台破摩托车突突突地开上来,停在他旁边。老赵下了车,走过来,站在他身边,没说话。
两个人就那么站着,看着山。
沉默了很久,老赵开口了。
“练得怎么样?”
林澈说:“快了12秒。”
老赵点点头。
沉默了一会儿,老赵又说:“其实你一秒都没快。”
林澈愣了一下,转过头看着他。
老赵没看他,还是看着山。
“你练的是巴音布鲁克,下一站是龙游。”
林澈愣住了。
老赵说:“龙游是什么路?柏油加砂石,竹林,悬崖,多雨多雾。跟这儿一样吗?”
林澈张了张嘴,没说出话来。
老赵转过头,看着他。阳光下,他的眼睛很平静。
“你在这儿练一百遍,到龙游还是陌生的。路不一样,弯不一样,参照物不一样。你练的这些东西,换条路,全没用。”
林澈站在原地,脑子里嗡嗡的。
赵叔说得对。
他一直在练巴音布鲁克,一直在练那些熟悉的弯。但下一站是龙游,是另一条路,另一个弯,另一种路面。他在这儿练得再多,到那儿还是新手。
“那……那我该怎么办?”
老赵说:“换地方。”
林澈愣了一下:“换哪儿?”
老赵说:“我认识个地方,离这儿不远,有条路跟龙游有点像。土路,弯多,有坡。”
他转身往摩托车那边走。
“明天早上五点,我来接你。”
摩托车发动,开走了。
林澈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路尽头。
风很大,吹得他外套鼓起来。
他站在那儿,站了很久。
第二天早上五点,老赵准时来了。
林澈已经准备好了。他把206开出铺子,停在门口。老赵看了一眼车,点点头,然后骑上摩托车,在前面带路。
林澈开车跟在后面。
天还没亮透,路上黑漆漆的。只有摩托车尾灯在前面一闪一闪,像一只萤火虫。林澈跟着那只萤火虫,穿过小镇,穿过戈壁,往山里开。
开了半个多小时,老赵停下来了。
林澈把车停在他旁边,下了车。
眼前是一条土路。很窄,两边是山,路上全是碎石和坑洼。弯很多,一个接一个,看不到头。
老赵站在路边,指了指那条路。
“就是这儿。”
林澈看着那条路,心跳突然快了。
这条路确实跟巴音布鲁克不一样。更窄,更颠,弯更急。但不知道为什么,他看着这条路,有一种奇怪的感觉——好像它就该是现在该跑的路。
“这是哪儿?”
老赵说:“以前运木材的路,早废弃了。我年轻的时候来过。”
他看着那条路,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这路,跟龙游有点像。你在这儿练,比在巴音布鲁克有用。”
林澈点点头。
老赵转身,往摩托车那边走。
走了几步,停下来,头也不回地说:“练吧。天黑之前,我来接你。”
摩托车发动,开走了。
林澈一个人站在那条废弃的土路前,深吸一口气。
然后他上了车,发动。
第一个弯。
路比他想象的更烂。轮胎压上去的时候,车身剧烈地抖动,碎石打在底盘上噼里啪啦响。他稳住方向,过弯,出弯。
比巴音布鲁克慢多了。
第二个弯,第三个弯,第四个弯。
他一个一个过,一个一个记。没有参照物,没有路书,没有孙宇强在旁边报路。他只能靠自己。眼睛看,手感觉,脑子里记。
开了一圈,回来的时候,他看了一眼计时器。
慢。
比巴音布鲁克慢了很多很多。
他咬了咬牙,掉头,再来。
第二圈,第三圈,第四圈。
太阳慢慢升起来,又慢慢落下去。他不知道自己跑了多少圈,只知道那条路越来越熟悉,越来越顺。那些弯开始印在脑子里,那些坑开始记住位置,那些坡开始知道怎么过。
天快黑的时候,老赵来了。
他站在路边,看着那台206从远处开过来,停在他面前。
林澈下了车,满头是汗,脸上带着笑。
“赵叔。”
老赵点点头。
他看着林澈,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明天继续。”
林澈点点头。
那天晚上,林澈回到铺子里,躺在床上,浑身酸痛。
但他睡不着。
脑子里全是那条路。那些弯,那些坑,那些坡。他一遍一遍地过,一遍一遍地想,哪个弯可以再快点,哪个坑可以绕开,哪个坡可以冲上去。
他想起赵叔说的话。
“你在这儿练,比在巴音布鲁克有用。”
有用。
这两个字,比什么都重要。
他爬起来,翻开老赵的笔记本,找到龙游那一页。
“龙游站,柏油/砂石混合路面,多雨多雾,竹林间的狭窄山路,两侧多为悬崖。典型弯道:竹林发卡弯,视线受阻。调校建议:避震前软后硬,胎压前1.9后2.1……”
他一条一条地看,一条一条地记。
然后他闭上眼睛,把今天跑的那些弯,一条一条地对照。
明天,还能再快。
第二天,他五点就起来了。
老赵已经在铺子里了,正在往保温桶里装东西。看见林澈,他把保温桶递过来。
“带上。中午吃。”
林澈接过来,打开一看——热粥,包子,还有几块羊肉。
他张了张嘴:“赵叔……”
老赵摆摆手,没让他说。
“去吧。天黑之前回来。”
林澈点点头,上了车,发动,往那条路开。
路上,他看了一眼后视镜。赵叔站在铺子门口,端着那个搪瓷缸子,看着他的车开远。
那身影,越来越小,越来越模糊。
他收回目光,踩下油门。
第二天的训练,比第一天更狠。
他把那条路跑了二十多遍。每一遍都盯着计时器,每一遍都跟自己较劲。
中午的时候,他把车停在路边,坐在一块石头上,打开赵叔给的保温桶。
粥还热着,包子软软的,羊肉很香。
他一边吃,一边看着那条路。
阳光照在土路上,把那些碎石照得发亮。风吹过来,带着山里特有的味道——土腥味,草木味,还有一点说不清的凉意。
他想起张驰。
张驰现在在干嘛?还在为那三百万发愁吗?还在被网上那些人骂吗?
他想起张驰那天在驾校院子里蹲着抽烟的样子,想起他说的那句“铅封丢了,我没办法”。
张驰没办法。
但他有办法。
他跑赢了,就有奖金。有奖金,就能帮到张驰。
他咽下最后一口包子,站起来,上了车。
继续。
之后的训练,更狠。
他跑了三十多圈。每一圈都在找那个“刚刚好”的点——入弯刚刚好,刹车刚刚好,出弯给油刚刚好。
傍晚的时候,他看了一眼计时器。
比第一天快了十六秒。
他下了车,站在路边,看着那条路。
夕阳把整条路染成金色,那些碎石像撒了一地的金子。风吹过来,带着暖意。
还有7天。
天快黑的时候,赵叔来了。
他站在路边,看着那台206开过来。
林澈下了车。
“赵叔。”
老赵点点头。
他看着林澈,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明天别来了。”
林澈愣住了。
老赵说:“后天也别来了。”
林澈张了张嘴,想问为什么。
老赵指了指那条路。
“你练够了。再练,就是浪费时间。”
林澈顺着他的手指看过去。那条路在暮色里静静地躺着,像一条灰色的带子。
“那……我该干嘛?”
老赵说:“休息。”
林澈愣了一下。
老赵看着他,月光下,他的眼睛很平静。
“比赛之前,得休息。让身体缓过来,让脑子空出来。不然比赛的时候,你会累。”
他转身往摩托车那边走。
走了几步,停下来,头也不回地说:“后天,去龙游。提前适应场地。”
摩托车发动,开走了。
林澈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夜色里。
风从山那边吹过来,带着寒意。
但他不觉得冷。
他上了车,发动。
后视镜里,那条路越来越远,越来越模糊。
但他知道,他会记住它。
每一个弯,每一个坑,每一个坡。
他会带着它们,去龙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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