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6章 赛后
那天晚上，林澈做了一个梦。
梦里他又回到了那条砂石路上。车轮在飞驰，碎石在耳边噼啪作响，发动机的轰鸣声震得胸腔发麻。他一个弯一个弯地过，越开越快，越开越顺。然后，那台高尔夫7代 1.4T出现了，咬在后面，越来越近。
他拼命踩油门，但车就是快不起来。左前轮爆了，轮毂磨在石头上，火花四溅。车身在抖，方向盘在抖，整个人都在抖。终点线就在前面，但他怎么也冲不过去——
“小林。”
有人在叫他。
“小林，醒醒。”
林澈猛地睁开眼。
阳光从帐篷的缝隙里照进来，刺得他眯起眼。张驰蹲在他旁边，手里拿着两个包子，一脸似笑非笑的表情。
“做噩梦了？”
林澈坐起来，擦了擦额头的汗。梦里那种无力感还残留在身体里，心跳得很快。
“梦见爆胎了。”
张驰笑了：“正常。我第一次跑完比赛，连着三天做噩梦，梦见自己翻车。”
他把包子递过来：“吃吧，吃完去看成绩。”
林澈接过包子，咬了一口。羊肉馅的，热乎乎的，吃起来很香。
“成绩不是昨晚出来了吗？”
张驰说：“那是初步成绩。今天上午出正式成绩，还有排名。”
林澈愣了一下，心跳突然快了。
第九名。他昨晚知道自己是第九名。但那是初步成绩，万一有人申诉，万一计时有误，万一——
张驰站起来，拍了拍他的肩膀：“别瞎想。第九名就是第九名，跑不了。”
林澈点点头，三两口把包子吃完，跟着张驰往成绩公布区走。
成绩公布区在一顶大帐篷里，已经围满了人。林澈挤进去，在公告板上找到了自己的名字——
林澈，27号，新星组，总用时四十六分四十八秒，第九名。
第九名。
前一名是那台高尔夫7代 1.4T的车手——19号，李彦，总用时四十六分四十五秒，第八名。
张驰走过来，站在他旁边，看着那块公告板。
“你爆胎了，轮毂磨着跑，不然第八名应该是你的”
从成绩公布区出来，林澈往维修区走。
远远地，他看见那台206停在棚子里，记星蹲在旁边，正在检查那个爆掉的左前轮。轮毂已经变形了，边缘磨得发亮，有几处甚至裂开了口子。
孙宇强手里拿着个本子，正在记什么。看见林澈，他招招手。
“小林，过来。”
林澈走过去。
孙宇强把本子递给他：“这是这次比赛的数据。每个弯的时间，每个路段的平均速度，还有你犯的那些错，我都记下来了。”
林澈接过来一看，密密麻麻的数字和符号，旁边还有批注——“第三弯入弯早了，损失5秒”、“第七弯出弯给油不够，损失7秒”、“第十一弯差点失控，损失至少10秒”……
他抬起头，看着孙宇强。
“宇强哥，你……”
孙宇强摆摆手：“废话少说，回去好好看。下次比赛，不能再犯同样的错。”
林澈点点头，把本子收好。
记星从车底下钻出来，脸上蹭了一块油，手里拿着那个变形的轮毂。他走到林澈面前，把轮毂往地上一放。
“换。”
林澈愣了一下：“换什么？”
记星指了指轮毂：“这个。换新的。”
林澈看着那个轮毂，心里突然有点酸。这是第一个跟着他跑完比赛的轮毂，就这么废了。
“记星哥，车还能修好吗？”
记星看着他，难得地多说了一句：“能。但你得学。”
林澈愣了一下。
记星说：“下次爆胎，自己换。”
林澈点点头。
那天下午，林澈开始学换轮毂，然后开始换胎。
记星在旁边看着，不说话。林澈拿着扳手，对着那台206的后轮，一下一下拧螺丝。拧松，拆下来，换新的，再拧紧。
一遍，两遍，三遍。
他不知道自己拧了多少遍。手酸了，就甩甩手继续。腰疼了，就直起来歇两秒，然后继续蹲下去。
孙宇强坐在旁边，时不时报个时。
“第一遍，三分五十秒。”
“第二遍，三分二十秒。”
“第三遍，两分五十八秒。”
林澈擦了擦汗，继续拧。
张驰不知道什么时候来的，站在旁边看了一会儿，然后说：“差不多了。比赛的时候，换胎必须在两分钟以内。”
林澈抬起头，看着他。
张驰说：“不然你就等着被人超吧。”
林澈点点头，继续练。
太阳落山的时候，他终于把换胎时间练到了一分五十八秒。
记星走过来，看了看那个轮胎，又看了看他，然后点点头。
没说一个字。
但林澈知道，那是“行了”的意思。
那天晚上，张驰请吃饭。
还是那种路边摊，几张破桌子，几把塑料椅子。羊肉串在炭火上滋滋冒油，香味飘得老远。孙宇强要了几瓶啤酒，给每个人都倒上。
“来，敬小林的第一场比赛。”
几个人碰了一杯。
林澈喝了一口，辣得直咳嗽。但他心里热热的。
张驰放下杯子，说：“小林，你知道我第一次比赛跑了第几名吗？”
林澈摇摇头。
张驰说：“倒数第三。”
孙宇航在旁边笑：“你还好意思说。”
张驰瞪他一眼：“倒数第三怎么了？至少我跑完了。那场有八个人退赛，我比他们强。”
孙宇航说：“对对对，你最厉害。”
张驰不理他，继续跟林澈说：“所以你看，第九名，已经很好了。我当年要是有你这成绩，得乐死。”
林澈笑了笑，没说话。
记星在旁边闷头吃肉，偶尔抬起头看一眼他们，嘴角微微翘着。
吃到一半，张驰突然放下筷子，看着林澈。
“小林，下一站，你还跑吗？”
林澈愣了一下。
下一站。
CRC新星组一共有六站。张掖是第一站，后面还有五站——龙游、漠河、六盘水、武义，最后回到巴音布鲁克。
他还跑吗？
他想起今天下午换胎的时候，手上那种机械的动作。一遍一遍，重复，再重复。累，但是不烦。
他想起冲过终点线那一刻，那种浑身发抖的感觉。不是害怕，是兴奋。
他想跑。
“跑。”
张驰笑了。
“行，那就跑。”
那天晚上，林澈躺在床上，翻脑子里还是那些弯，那些数据，那些犯过的错。他一遍一遍地想，第三弯为什么入弯早了，第十一弯为什么会失控，最后一个弯如果入弯再晚一点，会不会更快。
想着想着，他突然想起一件事。
他爬起来，从背包里翻出孙宇强给的那个本子，一页一页地翻。
第三弯，入弯早了，损失5秒。
第七弯，出弯给油不够，损失7秒。
第十一弯，差点失控，损失至少10秒。
他一条一条地看，一条一条地记。
5秒，7秒，10秒。
加起来，将近22秒。
22秒，在拉力赛里，能差好几个名次。
他合上本子，看着帐篷顶。
下一次，不能再犯这些错了。
下一次，要更快。
他闭上眼睛。
窗外，月光从帐篷的缝隙里漏进来，在地上画出一条银色的线。
远处，有人在说话，有车在发动，有风在吹。
但那些都跟他没关系了。
他的脑子里，只有下一场比赛。
第二天一早，林澈他们收拾东西，准备先回巴音布鲁克。
那台206被装上了张驰的货车，爆掉的轮毂换成了新的，车身被记星擦得干干净净。林澈站在旁边，看着它被固定好，心里突然有点舍不得。
虽然只跑了一场，虽然爆了胎，虽然只是第九名。
但这台车，是跟着他跑完第一场比赛的车。
张驰走过来，站在他旁边。
“走了，回去还有事。”
林澈问：“什么事？”
张驰看着他，沉默了两秒，然后说：“铅封的事。”
林澈愣住了。
铅封？
在原本第一部电影里张驰冲下了悬崖后埋下的伏笔，那个让他之后背负了五年骂名的东西，但现在剧情已经改变了，张驰也没有冲下悬崖，怎么还有铅封的事？
“张哥，怎么回事？”
张驰没回答，转身往驾驶室走。
“上车再说。”
林澈跟着他上了车，孙宇强和记星也上来了。货车发动，慢慢驶出营地。
张驰开着车，沉默了好一会儿，然后开口了。
“你还记得比赛那天，我们冲出护栏的事吧？”
林澈点点头。他当然记得，那是他这辈子最惊心动魄的瞬间。
“赛后组委会要检查赛车，但因为车损毁太严重，发动机舱变形了，铅封所在的位置被挤压得严严实实，当时检查人员没能看到铅封。”
张驰吐了口烟，继续说：“林臻东那会儿也没异议，这事儿就暂时搁置了。车被拖回仓库封存，等着后续处理。”
林澈听着，心里隐约有了不好的预感。
张驰苦笑了一下：“结果这一封存，就是三个月。今天老万（组委会主席：万和平）打电话来说，有人向组委会实名举报，说我们的赛车在比赛中有违规改装嫌疑。他们重新调出那台车，彻底拆解检查——”
他顿了顿。
“铅封不见了。”
车里安静了几秒。
林澈脑子里“嗡”的一声。
孙宇强在旁边急了：“铅封怎么会不见？那不是焊死在发动机上的吗？”
张驰摇了摇头：“是焊死的，但那个飞坡的冲击力太大了。一百二十五公里，飞起来再砸下去，什么焊点都扛不住。铅封应该是那时候震掉的，掉在飞坡下面的碎石滩里了。”
孙宇强说：“那咱们回去找啊！”
张驰的声音很平静：“我找了。比赛刚结束，我就在想铅封的事。虽然当时赛前的检查没发现问题，但我心里不踏实。于是我第一时间就出去找了。
他看着前方的路。
“但是……没找到。”
林澈看着他，不知道该说什么。
孙宇强在旁边急忙说：“那现在怎么办？老万怎么说？”
张驰的声音有点哑：“老万说，规则就是规则。铅封遗失，无法证明赛车符合规定，成绩就得作废。而且举报人提供了比赛前最后一次车辆检测后的监控片段，说有人接近过我的车——虽然监控模糊，看不清是谁，但足够让组委会立案调查。”
孙宇强大骂了一声：“这肯定是有人故意搞我们！他妈的，靠！”
张驰没说话，但眼眶红了。
记星坐在后面，还是一言不发。但林澈从后视镜里看见，他的肩膀在微微发抖。
林澈坐在那儿，心里五味杂陈。
2019年8月5日，巴音布鲁克比赛。
2019年11月2日，铅封被发现遗失。
三个月的沉默，换来的是一颗炸雷。
张驰的声音很轻：“老万说，按照规定，成绩作废，奖金三百万要全部退还。而且因为有人举报，这事捂不住，很快就会爆出来。”
车里安静得可怕。
孙宇强砸了一下车门，又骂了一句脏话。
林澈看着张驰的背影，突然想起电影里的情节。那时候张驰等了五年才等来清白。
现在，他也要等五年吗？
他不知道。
但他知道一件事——张驰的清白，又要没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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