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5章 第九名
09:05:00
绿灯亮起的那一瞬间，林澈感觉自己被一股无形的力量推了出去。
那台标致206的发动机发出低沉的轰鸣，转速表指针猛地跃起，车身一震，轮胎在砂石路面上刨出两道深深的沟痕。碎石被卷起来，打在底盘上，噼里啪啦响成一片。
林澈握紧方向盘，眼睛死死盯着前方的路。
第一个弯，左三。
他看见了那块大石头——灰扑扑的，半埋在土里，就在路边。那是张驰昨天指给他看的参照物。
石头一过，他立刻踩下刹车，同时打方向。
车头扎进弯道。
砂石路面和柏油路完全不同。轮胎压上去的时候，那种抓地感是松的，飘的，像踩在棉花上。车身在甩，在滑，在挣扎。林澈稳住方向，不让车失控。他能感觉到车尾在往外甩，但他没有慌——张驰说过，砂石路过弯，甩尾是正常的，关键是要控制住。
出弯。
他踩下油门，那股推背感又回来了。
林澈低头瞟了一眼计时器。第一个弯，过得还算顺。
前方，第二个弯。
那段八十米的直道，他利用起来提了提速。车速表跳到一百一，窗外的景物开始变得模糊。然后他看见那根歪歪扭扭的电线杆——参照物到了。
刹车，打方向。
车又过一个弯。
第三个弯，那个有沟壑的弯。
林澈提前打了半把方向，让车从沟壑边上绕过去。他能感觉到轮胎压到松动的砂石，车身剧烈地抖了一下。但他没松油门，稳住方向，车继续往前冲。
出弯。
林澈吐出一口气。
三个弯，都过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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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9:10:00
发车区。
裁判员举起倒计时牌——60秒。
高尔夫7代 1.4T静静地停在发车位置上，车身贴着“19号”。驾驶座上的车手戴着头盔，双手握着方向盘，目视前方。
他的领航员低头最后一遍确认路书。
30秒。
20秒。
10秒。
裁判开始倒数：“10、9、8、7、6、5、4、3、2、1——”
绿旗挥下。
高尔夫7代 1.4T冲出发车线，卷起一阵烟尘，消失在第一个弯道后面。
19号车，发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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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澈不知道后面有车出发了。
他只知道跑自己的路。
第四个弯，第五个弯，第六个弯——
他一个一个过。每次入弯前找参照物，每次出弯后给油提速。张驰教他的那些东西，老赵笔记本上写的那些话，一遍一遍在脑子里过。
“入弯要早打方向，出弯要给油，不然甩尾。”
“看见沟壑要提前绕，不能硬冲。”
“砂石路抓地力差，刹车要提前。”
他都记住了。
第七个弯，是一个左四的急弯。林澈按照孙宇强路书上写的，入弯速度六十二。车身甩进弯道，轮胎尖叫着，碎石漫天飞舞。出弯的时候，他瞟了一眼后视镜——
后面空荡荡的，没有人。
当然没有人。拉力赛是五分钟发一辆车，后面的车此刻才刚刚出发，在他身后至少五公里以外。
但林澈知道，有人在追他。
不是真的在追——是和时间在追。
那台19号高尔夫7代 1.4T，会在每一段路上和他比，和同一个计时器比，和这条赛道比。
第八个弯，第九个弯，第十个弯。
林澈越开越顺。他找到了一点感觉——那种车和人融在一起的感觉。不用想，就知道什么时候该打方向，什么时候该给油。车在告诉他。
第十一个弯，林澈犯了一个错误。
入弯早了。
车头刚扎进弯道，他就知道不对。方向打得太急，车身甩得太厉害，几乎失控。他猛地回了一把方向，轮胎发出刺耳的尖叫，车身扭了两下，终于稳住了。
但时间浪费了。
他咬了咬牙，在心里骂了自己一句。
不能犯这种低级错误。
第十二个弯，右五。
林澈深吸一口气，盯着前面的参照物——一棵歪歪扭扭的胡杨，孤零零地立在路边。
胡杨一过，他刻意比刚才晚了一点入弯，同时给油。
这一次，车身甩得没那么厉害，出弯的速度快了不少。
有用。
第十三个弯，第十四个弯，第十五个弯。
他每一个弯都比之前更稳。车越开越顺，速度越来越快。林澈开始忘了时间，忘了这是比赛，只记得过弯，过弯，再过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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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9:25:00
高尔夫7代 1.4T正在山路上飞驰。
车手握着方向盘，眼睛盯着前方。他的动作干净利落，每一个弯道都走线精准。
领航员报路：“第十七个弯，右四，入弯速度六十五，出弯后八十米直道。”
车手点头，入弯，出弯，给油。
但他心里在想：前面那台车，跑到哪儿了？
他不知道。看不见。但能想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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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六弯的时候，意外发生了。
那是一个连续的左弯，两个弯挨得很近。林澈过第一个弯的时候，速度太快了。车身甩出去，差点撞上路边的石头。他猛地打方向，车是救回来了，但——
他听见了一声异响。
“砰”的一声，很轻，但在发动机的轰鸣声中格外刺耳。
林澈心里一沉。
他低头看了一眼仪表盘——胎压监测，左前轮，在下降。
扎了。
在这个节骨眼上，轮胎扎了。
林澈脑子里“嗡”的一声。
怎么办？
停车换胎？那是浪费时间，至少三分钟。三分钟，在这条赛道上，能让人超过去十次。
不停？爆胎了怎么开？
他想起跟张驰一起的比赛——巴音布鲁克那场比赛，爆了三个胎，他还是开到了终点。
怎么开的？
用轮毂开。
林澈咬了咬牙，继续踩油门。
胎压在下降。2.0，1.8，1.5。左前轮越来越瘪，方向越来越重。每过一个弯，车身都在剧烈地抖动，像随时要散架。
但林澈没有停。
他不能停。
第十七弯，第十八弯，第十九弯——
林澈握紧方向盘，手上青筋暴起。汗水顺着额头流下来，流进眼睛里，蛰得生疼。他顾不上擦，就那么盯着前方的路。
胎压，1.2。
快要爆了。
第二十个弯，是一个左三的急弯。林澈按照路书上的入弯点打方向，车身甩进去的那一瞬间——
“砰！”
左前轮爆了。
车头猛地往左边栽下去，方向盘剧烈地抖动，几乎握不住。林澈感觉车在失控的边缘，随时可能冲出去。他死死握着方向盘，用尽全身力气稳住它。
车身在路上扭了两下，发出刺耳的金属摩擦声——那是轮毂直接压在石头上的声音。
然后，车稳住了。
林澈大口喘着气，低头看了一眼仪表盘——左前轮，气压归零。
但他还在跑。
用轮毂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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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9:35:00
高尔夫7代 1.4T冲过一个高速弯。
车手感觉到轮胎有一点异样，但监测显示正常。
他继续踩油门。
领航员看了一眼计时器：“比基准时间快三秒。”
车手点头。
三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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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十一个弯，二十二个弯，二十三个弯——
每过一个弯，林澈的车身都在剧烈地抖动。轮毂和石头碰撞的声音，像有人在用锤子砸车。林澈感觉自己的牙齿都在打颤，但他没有松油门。
他不知道那台高尔夫7代 1.4T跑到哪儿了。
但他知道，它在跑。
在和自己一样拼命地跑。
最后一个弯。
林澈看见了那个参照物——一块巨大的石头，立在路边。那是终点线前的最后一个弯。
他深吸一口气，打方向。
车身甩进弯道，左前轮的轮毂在石头上摩擦，火花四溅。林澈感觉车在往下陷，在挣扎，在拼尽最后一点力气。
出弯。
前方，终点线。
林澈把油门踩到底，发动机发出绝望的嘶吼，车往前冲去。
冲过终点线的那一刻，他看见了计时器。
09:51:48。
四十六分四十八秒。
他跑完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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几分钟后。
高尔夫7代 1.4T冲过终点线。
计时器定格在了四十六分四十五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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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澈把车停在空地上，熄了火，靠在椅背上。
旁边的领航员还在大口喘着气，他的手还在抖，腿还在抖，整个人都在抖。
林澈抬头看了一眼。左前轮已经没了，只剩下一个变形的轮毂，还在冒着烟。
但他跑完了。
他跑完了。
车门被拉开，张驰的脸出现在外面。
他眼眶红红的喊着：“小子！你他妈疯了吧！爆胎了还跑！”
林澈看着他，突然笑了。
笑得像个傻子。
笑得眼泪都流出来了。
“张哥，我没怕。”
张驰愣了一下。
然后他也笑了。
笑着笑着，眼睛也湿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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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天晚上，成绩出来了。
林澈，爆胎的情况下，跑了第九名。
四十六分四十八秒。
那台的19号车的高尔夫7代 1.4T，跑了第八名。
四十六分四十五秒。
三秒之差。
他比他慢了三秒。
不是冠军，不是前三，只是一个第九名。
但张驰说，爆胎了还能跑完，比那些退赛的强一百倍。
那天晚上，林澈给老赵打电话。
老赵在电话那头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说：“车还能修吗？”
林澈说：“能。记星哥说能修。”
老赵说：“那就行。”
顿了顿，又说：“第九名，还行。”
林澈握着电话，眼眶突然酸了。
那天晚上，他躺在床上，看着天花板。
脑子里还在过那些弯。
但他不累了。
他只想跑下一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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