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章 发车!
“左四右二,刹车刹车刹车!他有时候会提前入弯,你得喊住他。第三个弯,那个塌陷的,五十八入弯。第八个弯,出弯之后是下坡,不能急着给油。最后一个弯,那个飞坡,落地之后就是终点——”
孙宇强的话还在耳边回响,林澈已经坐进了副驾驶。
车门关上的那一刻,整个世界都变了。
发动机的怠速声像一头沉睡的野兽在低吼,车厢里充斥着机油和汽油的味道,防火服勒得他喘不过气,头盔把外界的声音隔绝了大半。林澈握着孙宇强那本旧路书,手心全是汗,手背青筋暴起。
张驰坐在旁边,双手搭在方向盘上,看着前方。
他没说话,林澈也没说话。
但林澈能感觉到他身上散发出来的那股气息——不是紧张,不是害怕,是一种奇怪的平静。像暴风雨来临前的那几秒钟,空气凝固,万物无声。
林澈看了一眼仪表台上的时钟。
14:27:00。
距离他们的发车时间,还有八分钟。
透过车窗,他看见记星站在维修区门口。那个永远沉默寡言的男人,此刻正一动不动地看着他们。他没有挥手,没有喊话,就那么站着。但林澈知道,他在说:加油!
人群里闪过一个熟悉的身影——老赵。他不知道什么时候来的,就站在人群边缘,穿着一件旧工装,手里拿着那个用了半辈子的搪瓷缸子。看见林澈的目光,他点了点头。
林澈鼻子一酸,赶紧转过头。
前方,一辆红色的赛车正在发车区就位。
6号车,林臻东。
那位新生代天才车手,那个从没输过的年轻人,那个在赛前说“希望能在终点见到你”的对手。
14:29:00。
发车裁判举起倒计时牌——60秒。
林臻东的领航员低头检查路书,林臻东本人双手握着方向盘,目视前方。他们的赛车在阳光下泛着幽红的光,像一头蓄势待发的野兽。
14:30:00。
绿旗挥下。
红色赛车如离弦之箭冲出发车线,卷起一阵烟尘,消失在第一个弯道后面。
6号车,林臻东,发车。
张驰深吸一口气。
“下一辆,该我们了。”
14:34:00。
裁判员走到车前,举起60秒提示牌。
林澈握紧路书。拉力赛的规则他背了无数遍——每间隔五分钟发一辆车。林臻东此刻已经跑在这条山路上了,在某个弯道后面,在某段直道上。
30秒。
张驰双手搭在方向盘上,指节因为用力而发白。但那双手很稳,稳得像是焊在方向盘上。
20秒。
10秒。
裁判开始倒数:“10、9、8、7、6、5、4、3、2、1——”
绿旗挥下。
14:35:00。
20号车,张驰,发车。
那一瞬间,林澈感觉自己被一只巨手狠狠地摁在座椅上。
发动机的轰鸣声像炸雷一样灌进车厢,窗外的世界变成模糊的色块——人群、旗帜、帐篷、天空、山峦,全都混在一起,往后退,往后退,往后退。
车速表在疯狂地跳动。
六十,八十,一百,一百二——
张驰的声音传来,很平静,像是在自家客厅聊天:“第一个弯,还有八百米。”
八百米。
林澈低头看了看路书,又抬起头看着前方的路。八百米,以现在的速度,也就几秒。
几秒。
他握紧路书,开口了。
那声音从喉咙里挤出来,沙哑,发颤,但一字一句,清清楚楚:
“左五!入弯点参照物——路边有块裂开的石头!入弯速度五十五!出弯之后八十米直道!”
张驰没说话。
但林澈能感觉到车速在变化——微微下降,然后稳住。
前方,那块裂开的石头出现了。就是那块。孙宇强指给他看的,五年前有个车手撞在上面,车废了,人没事,石头裂了,一直立在那儿,像一块墓碑。
张驰打方向。
那一瞬间,林澈感觉自己整个人被甩向一边。但他的眼睛死死盯着前方,盯着那个弯,盯着那块石头,盯着张驰的每一个动作。
车头扎进弯道。
轮胎发出刺耳的尖叫声,碎石打在底盘上噼里啪啦响。车身在甩,在扭,在挣扎,但张驰的手稳稳地握着方向盘,像焊在上面一样。
然后,出弯。
那股推背感又回来了,把林澈狠狠地摁在座椅上。
他大口喘着气,低头看了一眼轮胎监测——四个轮子都在,气压正常。
“漂亮。”
林澈愣住了。
张驰在夸他?
不,张驰在夸他们。
他们。
林澈喊出来,声音比刚才大了许多:“第二个弯!右四!入弯点参照物——歪脖子树!入弯速度六十!出弯之后是连续弯!”
张驰没说话。
但车速变了。
那棵歪脖子树出现在视线里,树干都快趴到地上了,像是在给每一个经过的车手鞠躬。张驰在它出现的那一刻打方向,车头精准地扎进弯道,车身甩了一个漂亮的弧线,然后出弯。
林澈低头看了一眼车载计时器。
14:36:28。
一分二十八秒。
比张驰平时训练快了将近两秒。
“第三个弯!左五发卡!入弯点参照物——塌陷路肩前面那棵树!入弯速度五十八!注意避让!”
那个弯,那个塌陷的弯。
林澈在脑子里过了无数遍,走路走了几十遍,坐车跑了十几遍。他知道那个塌陷的位置,知道避让的路线,知道出弯的角度。
张驰没有说话。
但林澈能感觉到车速在微微下降——五十五,五十六,五十八——
然后,车头扎进弯道。
林澈盯着那个塌陷的地方,看着车从它旁边擦过去。距离太近了,近到他能看清塌陷边缘那些松动的土块,能看清那些碎石。
轮胎压到路肩,车身剧烈地抖了一下。
林澈的心脏跳到了嗓子眼。
然后,出弯。
车稳住了。
林澈低头看了一眼轮胎监测——左后轮蹭了一下,气压正常。
他长长地吐出一口气,才发现自己刚才一直在憋着。
“过得漂亮。”
张驰笑了:“你也是。”
前方,第四个弯已经在望。
林澈握紧路书,开口报下一个弯。
但他的嘴角,也翘了起来。
---
同一时刻,前方一台红色赛车正在山路上飞驰。
林臻东的领航员——一个戴眼镜的年轻人,正以平稳的语速报着路书:
“右四,入弯速度七十五,出弯左三紧接。注意路面左侧有排水沟。”
林臻东没有说话。
他只是在开车。
他的动作干净、精准、没有任何多余。每一个弯道的线路都是教科书级别,每一个刹车点都卡在极限边缘,每一个出弯给油的时机都恰到好处。
他的眼睛盯着前方。
但他的脑子里,在计算。
14:35:00,张驰发车。
现在是14:41:47。
张驰跑了六分四十七秒。
如果张驰的速度和自己差不多——不,林臻东摇了摇头。张驰的速度,一定会比自己快。
那个男人,等了五年。
他不可能慢。
林臻东的嘴角微微上扬。
好。
那就比比看。
---
车在山路上飞驰。
林澈已经忘记了时间,忘记了恐惧,忘记了所有的一切。
他的世界里只剩下三样东西:手里的路书,眼前的路,还有嘴里不断报出的指令。
“左四!入弯点参照物——生锈的护栏!入弯速度六十二!出弯之后小心落石!”
“右五!连续弯第一个!入弯速度五十五!出弯之后紧接着左三!”
“左三!注意路面碎石!入弯速度五十!出弯之后八十米直道!”
他报一个,张驰开一个。
他说左四,车就左四。他说入弯速度六十二,车速就降到六十二。他说出弯之后给油,推背感就准时到来。
像是在跳舞。
不,比跳舞更默契。
林澈报出的每一个字,都直接变成了张驰手上的动作。没有延迟,没有犹豫,没有磨合。
就好像——
就好像张驰在等着他报这些。
就好像这些弯,这些数据,这些速度,本来就刻在张驰的脑子里。林澈只是把它们念出来,让张驰确认——对,就是这样。
前方,一个连续弯。
“右四!入弯点参照物——断崖边的电线杆!入弯速度六十!出弯之后紧接着左五!”
张驰打方向,入弯。
就在这时,车身猛地一震。
林澈感觉自己的头狠狠地撞在头盔上,眼前一黑。等他回过神来,发现车在打滑,轮胎发出刺耳的尖叫,车身在疯狂地扭动。
“师父——”
“稳住。”
张驰的声音很平静,平静得让人害怕。
他打着方向,车轮在路面上疯狂地寻找抓地力。林澈感觉自己被甩向一边,又被甩向另一边,安全带勒得肩膀生疼。
窗外,悬崖在逼近。
灰白色的山崖,深不见底的深渊,越来越近,越来越近——
然后,车稳住了。
离悬崖不到两米。
林澈大口喘着气,心脏快要跳出胸腔。他低头看了一眼轮胎监测——左前轮气压下降了一点,但还在安全范围。
“压到一块石头。”
林澈点点头,说不出话。
他看了一眼车载计时器——刚才那一下,至少损失了三秒。
三秒。
在拉力赛里,三秒可能就是三个名次。
---
前方。
林臻东刚刚通过一个高速弯道。
他的领航员看了一眼计时器:“比路书基准时间快两秒。”
林臻东点点头。
快两秒。
但他知道,张驰一定更快。
那个男人,不会给自己留任何余地。
“下一个弯,速度加三。”
领航员愣了一下:“那会超出轮胎负荷——”
林臻东重复了一遍:“加三。”
领航员沉默了一秒,然后点头:“好。”
红色赛车发出更尖锐的轰鸣,扎进了下一个弯道。
---
张驰的车上。
林澈咬了咬牙,开口报下一个弯的速度,比路书上写的快了五公里。
张驰照开了。
车身甩了一下,但没失控。
再下一个弯,又快了。
再下一个,再快。
林澈感觉自己的心脏快跳出嗓子眼了。车速越来越快,弯道越来越险,离心力越来越大,每一次入弯都像是在鬼门关前走一遭。
但他的声音没有抖。
“左三!连续弯最后一个!入弯速度八十五!出弯之后是飞坡!”
张驰打方向,入弯,出弯。
车冲向那个飞坡。
那一刻,林澈感觉时间变慢了。
窗外的一切都在放慢——天空,山峦,路边的石头,远处的雪峰。阳光从挡风玻璃照进来,把整个车厢都染成金色。
他能看见张驰的侧脸,看见他专注的眼神,看见他握着方向盘的双手。
那双很稳的手。
然后,车冲上坡顶。
飞了起来。
那一瞬间,失重感席卷全身。林澈感觉自己飘了起来,被安全带勒着悬在座椅上。窗外的世界颠倒过来,又颠倒回去,天空和山峦混在一起,分不清哪里是上,哪里是下。
然后,“砰”的一声巨响。
车落地了。
林澈的牙齿狠狠地撞在一起,眼前金星乱冒。但他顾不上疼,低头看轮胎监测——四个轮子都在,气压正常。
他大喊一声,声音沙哑得不像自己:“师父,你他妈疯了。”
张驰哈哈大笑。
“是你疯了,他妈的,八十五入弯,你敢报,我就敢开。”
林澈愣了一下,然后也大笑起来。
他低头看了一眼计时器。
15:05:00。
三十分钟了。
赛程已经过半。
(https://www.shubada.com/128997/38486256.html)
1秒记住书吧达:www.shubada.com。手机版阅读网址:m.shubada.com