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章 比赛前夕
夜幕降临时,巴音布鲁克小镇突然安静了下来。
白天的喧嚣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按下了暂停键,街道两旁的店铺早早关了门,就连那家永远热闹的羊肉馆也挂上了“休息”的牌子。只有远处山脚下那片临时搭建的营地还亮着灯——那是比赛指挥中心和各个车队的维修区。
林澈站在修车铺门口,看着远处的山。
明天,巴音布鲁克拉力赛就要开始了。
一百四十六公里,一千四百六十二个弯。全国最险峻的赛道,无数车手的梦想之地,也是张驰之前封神的地方。
“还不睡?”
老赵的声音从身后传来。林澈回过头,看见老赵披着件旧外套走出来,手里拿着两个搪瓷缸子,递给他一个。
林澈接过来,是热茶。砖茶,有点苦,但喝下去暖洋洋的。
“睡不着。”
老赵点点头,站在他旁边,也看着远处的山。
沉默了一会儿,老赵突然说:“那小子,能行。”
林澈愣了一下,然后反应过来他说的是张驰。
“我知道。”
老赵喝了口茶,慢慢地说:“我见过不少开车的人。有的快,有的稳,有的不要命。但张驰不一样。”
“哪不一样?”
老赵想了想,说:“他开车的时候,车是活的。”
林澈没太听懂,但没再问。
远处传来一阵引擎的轰鸣声,是有人在试车。声音在山谷里回荡,传得很远。林澈听了一会儿,认出来了——是张驰那台Polo。那个声音他太熟悉了,这几个月听了无数遍。
“还在跑。”
老赵点点头:“最后一天了,睡不着的不止你一个。”
林澈喝完茶,把缸子还给老赵:“赵叔,我去看看。”
老赵摆摆手:“去吧。早点回来,明天还要早起。”
林澈骑着老赵那辆破摩托车,往营地那边去。
营地在山脚下的一片空地上,几十顶帐篷和几辆大货车围成一个圈。最里面是维修区,各个车队的技师们还在忙活,灯光把那一块照得雪亮。林澈把摩托车停在外围,走进去。
他一眼就看见了那台Polo。
张驰的车停在记星搭起的简易维修棚里,车身上贴着崭新的号码——20号。那是它的编号,张驰用五年前的战绩换来的。车身在灯光下泛着光,记星和老赵一起调校了二十多天的成果,看起来比任何时候都精神。
但张驰不在车旁边。
记星蹲在车底下,不知道在拧什么。孙宇强站在旁边,手里拿着路书本子,嘴里念念有词,像是在背什么。
林澈走过去:“宇强哥。”
孙宇强抬起头,看见是他,笑了笑:“小林,你怎么来了?”
“睡不着,过来看看。”
林澈看了看周围:“张哥呢?”
孙宇强朝远处努了努嘴:“那边,一个人待着呢。”
林澈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营地边缘的一块大石头上,坐着一个人影。月光下,那个背影有点孤单。
“我去看看。”
他走过去,脚步踩在碎石子上,发出沙沙的声音。走近了,看见张驰坐在石头上,手里拿着根烟,没点,就那么拿着,看着远处的山。
听见脚步声,张驰回过头,看见是林澈,笑了笑。
“你也睡不着?”
林澈点点头,在他旁边坐下。
沉默了一会儿,张驰说:“我每次比赛前都这样。”
林澈问:“紧张?”
张驰摇摇头:“不是紧张。是想太多。”
他看着远处的山,那条路在月光下隐隐约约能看见轮廓。
“五年了,我在脑子里跑了三万六千遍。每个弯,每个坡,每个刹车点,闭着眼睛都能看见。但明天真的要跑,反而觉得不真实。”
林澈没说话。
张驰抽完烟,把烟头在地上踩灭,然后站起来。
“行了,回去睡觉。明天还得早起。”
林澈也站起来,跟着他往回走。
走到营地边上,张驰突然停下脚步,回头看着林澈。
“小林,谢谢你。”
林澈愣了一下:“谢我什么?”
张驰说:“谢你这几个月做的一切。”
他顿了顿,又说:“要不是你,这车修不好。要不是你,老赵不会来。要不是你,我可能早就放弃了。”
林澈不知道该说什么。
张驰拍了拍他肩膀,转身走了。
林澈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逐渐消失在帐篷后面,他想起了最后张驰冲线那一幕。
“张哥,明天记得检查好刹车,我在终点等你!”
林澈向着张驰的背影大喊了一声。
张驰没停下来回复,只是背对着摆了摆手。
那天晚上,林澈没睡好。
他掏出手机,打开备忘录:
“2019年8月4日。明天就是巴音布鲁克比赛的日子,也是张驰这五年来夜不能寐的一战,在原本的剧情里他是冲过终点,然后冲出山崖,不过现在有了提醒,他应该会注意吧?应该……会吧。”
写完后他关掉手机,在铺子里的小床上翻来覆去,脑子里全是乱七八糟的画面。张驰在山上开车的样子,孙宇强报路书的声音,记星拿着扳手蹲在车旁边的背影,老赵喝着茶说“车是活的”时的那种眼神。
不知道过了多久,他迷迷糊糊睡着了。
梦里,他看见张驰的车冲过终点,然后冲出山崖。夕阳下,那台车悬在半空,金色的光照在车身上,刺眼得让人睁不开眼。
他猛地惊醒。
窗外,天已经蒙蒙亮了。
林澈看了看手机,凌晨五点十分。
他赶紧穿好衣服,推门出去。老赵已经在铺子里了,正在往一个保温桶里装东西。
老赵头也不抬:“醒了?把这带上,路上吃。”
林澈接过来,是一桶热粥和几个包子。
“赵叔,你不去吗?”
老赵摇摇头:“不去了。年纪大了,折腾不动。你去,替我看。”
林澈看着他,心里有点酸。
老赵摆摆手:“行了,快走吧。”
林澈点点头,转身跑出去。
往山那边去。
路上,他收到孙宇强的微信:
“小林,到了吗?”
林澈回:“还在路上。你们呢?”
孙宇强回:“准备出发了。张驰状态不错,别担心。”
林澈看着那行字,心里稍微踏实了一点。
一个多小时后,到了终点观景台。
那是一个建在半山腰的平台,正对着赛道最后几公里。站在这里,能看见赛车从远处冲过来,然后冲过终点线。终点线后面就是悬崖,护栏外面是万丈深渊。
林澈站在观景台上,看着那条路。
风很大,吹得人站不稳。他把外套裹紧,掏出手机,给孙宇强发了一条微信:
“宇强哥,我到了。”
孙宇强没回。
他又发了一条:“宇强哥?”
还是没回。
林澈心里突然有点不安。
他拨了孙宇强的电话,没人接。又拨张驰的,也没人接。拨记星的,还是没人接。
他开始慌了。
就在这时,他的手机响了。是一个陌生号码。
林澈接起来:“喂?”
对面传来一个焦急的声音:“是林澈吗?我是记星。”
林澈心里一紧:“记星哥,怎么了?”
记星沉默了一秒,然后说:“出事了。我们出车祸了。”
林澈脑子里“嗡”的一声。
记星接着说:“我们来的路上被一辆小轿车追尾了,然后方向盘失控撞到一边的树上,我和张驰没事,但是宇强的腿被树压到了。现在人在医院,医生说——腿骨折了。”
林澈握着手机,手指发凉。
“张驰呢?”
记星说:“他也在医院。不过离比赛还有一个半小时就开始了,他说——”
记星顿了顿,声音有点哑:“他说,他一个人跑。”
林澈愣住了。
一个人跑。
一百四十六公里,一千四百六十二个弯,没有领航员。
他想起孙宇强说过的话——领航员是车手的眼睛。没有眼睛,怎么跑?
“记星哥,把电话给张驰。”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然后传来张驰的声音。
“小林。”
那声音听起来很平静,平静得让人害怕。
“师父,你听我说。”
张驰没说话。
林澈深吸一口气:“别一个人跑。等我。”
张驰愣了一下:“等你?”
“对,我去。我当你的领航员。”
电话那头沉默了。
过了好几秒,张驰的声音才传来:“小林,你才学了几个月——”
林澈打断他:“够用了。这条路我走了几十遍,每个弯我都记得。参照物,路书,刹车点,我全记在脑子里了。”
他顿了顿,又说:“师父,你说过,比赛比的不是对手,是你自己。现在,你的眼睛没了,我给你当眼睛。”
电话那头又沉默了。
然后,张驰笑了。
是那种带着泪的笑。
“行,你来。”
林澈挂了电话,转身就跑。
观景台下面,有一辆摩托车——是刚才送他们来的那个当地老乡的。林澈跑过去,跟他说了几句,老乡二话不说,把车钥匙递给他。
林澈发动摩托车,往山下冲。
风在耳边呼啸,路在车轮下飞快地往后倒。他从来没骑这么快过,但他顾不上那么多了。
四十分钟后,他冲进县医院。
张驰站在走廊里,看见他,眼睛红了。
旁边是担架上的孙宇强,腿上打着石膏,脸上全是泪。
看见林澈,孙宇强伸出手,握住他的手,握得很紧。
“小林,替我去。”
林澈点点头。
孙宇强把路书塞进他手里,那本用了十几年的旧本子,还带着他的体温。
“记住了,左四右二,刹车刹车刹车。他有时候会提前入弯,你得喊住他。第三个弯,那个塌陷的,五十八入弯。第八个弯,出弯之后是下坡,不能急着给油。最后一个弯,那个飞坡,落地之后就是终点——”
他说着说着,说不下去了。
林澈握着他的手,说:“宇强哥,我记住了。”
孙宇强点点头,松开手。
张驰走过来,看着林澈。
“走。”
两个人转身,往外走。
身后,孙宇强的声音传来:“张驰!”
张驰停下脚步,没回头。
孙宇强喊:“把他带回来!”
张驰沉默了一秒,然后说:“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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