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四个人

早上六点。

林澈到驾校门口的时候，孙宇强已经站在那辆破桑塔纳旁边了。他穿着一件旧冲锋衣，手里拿着本子和笔，看见林澈，扬了扬下巴：“上车。”

桑塔纳发动起来，排气筒突突地响。孙宇强开着车往山上走，林澈坐在副驾驶，手里也拿着本子。

孙宇强问：“领航员最重要的是什么？”

“报准。”

“错。是信任。”

他打了把方向，拐进山路：“车手在赛道上，时速一百多，眼前全是弯，根本来不及看路。他只能听你的。你说左五，他就左五；你说右四，他就右四。你要是报错一个弯，他就冲下山了。”

林澈没说话。

“所以，领航员报的每一个字，都得是准的。不是差不多，是准。”

他把车停在路边，熄了火：“今天第一课，走路。”

“走路？”

孙宇强下车，往前走了几步：“对，这条路，从这儿到山顶，二十公里。我们走上去。你边走边记，每个弯的角度、距离、路面状况、危险点。等你走完，这条路就长在你脑子里了。”

林澈看着蜿蜒的山路，深吸一口气。

二十公里，走上去。

孙宇强已经往前走了。林澈赶紧跟上。

两个人沿着山路往上走，孙宇强走得很慢，每到一个弯就停下来，指着前面的路说：“这是左五，入弯前五十米有块石头，看见没？出弯之后是个小直道，大概八十米，然后是右四。”

林澈低头在本子上记。

走了两个小时，才走了五公里。太阳升起来了，照在山路上，把两个人的影子拉得很长。

孙宇强停下来，坐在路边的一块石头上，掏出水壶喝了一口。林澈也坐下来，翻开本子看自己记的。密密麻麻的符号，有些地方自己都看不太懂。

“刚开始都这样，记多了就熟了。”

林澈点点头。

孙宇强看着远处的山说：“张驰跟我说，你看出他腿伤的事。你怎么看出来的？”

林澈说：“入弯的时候，他左腿动作慢。”

“还有呢？”

“刹车点飘。”

孙宇强笑了笑：“我跟他说了五年，他都不当回事。你一说，他信了。”

林澈不知道该说什么。

孙宇强沉默了一会儿，突然说：“你知道张驰以前什么样吗？”

林澈摇摇头。

“嚣张，五连冠，谁都不放在眼里。记者采访，他说‘巴音布鲁克没有海，但我是巴音布鲁克之王’。那时候我们都年轻，觉得这话说得没毛病。”

他喝了口水，接着说：“非法飙车出事之后，他变了一个人。五年了，没提过赛车，没看过比赛。去年突然给我打电话，说想复出。我问他为什么，他说，宇强，我每天晚上都梦见那条路。”

孙宇强转过头看着林澈：“你知道梦见那条路是什么意思吗？”

林澈想了想：“想跑。”

“不是想跑，是放不下。那五年他假装不在乎，假装自己就是个开驾校的，但其实一天都没放下。”

林澈看着孙宇强，突然问：“宇强哥，你呢？”

“我什么？”

“你放得下吗？”

孙宇强愣了一下，然后笑了：“我他妈也放不下。”

两个人坐在路边，看着远处的雪山。风吹过来，有点冷，但太阳晒着的地方暖洋洋的。

孙宇强站起来：“走吧，还有十五公里。”

下午三点，林澈和孙宇强终于走到山顶。

林澈的腿已经快断了，脚上磨了两个泡，但孙宇强说：“明天还得走，后天还得走，直到你闭着眼睛也能把这条路画出来。”

下山的时候，孙宇强开车，林澈坐在副驾驶，已经快睡着了。

回到驾校，天已经黑了。张驰和记星还在那台破车旁边，车比以前完整了一点，至少发动机已经装回去了。

张驰问：“怎么样？”

“还行，能吃苦。”

记星抬起头看了林澈一眼，点点头。

林澈走到车旁边，看了看那台车。后桥已经换了，新的后桥装上去，车看起来精神了一点。

林澈问：“记星哥忙了一天？”

记星点点头。

张驰在旁边说：“他一天没吃饭。”

林澈愣了一下，想起昨天记星也是不吃饭。他看着记星，记星低着头，还在拧螺丝。

“记星哥，我去买饭。”

记星抬起头，看了他一眼，没说话。

林澈跑出去，在镇上找了家小馆子，买了四份盒饭，又跑回来。

他把盒饭递给张驰和孙宇强，然后拿着两份走到记星旁边，蹲下来，把一份放在他面前的地上。

记星看了看盒饭，又看了看林澈。

“吃吧，我也吃。”

他打开自己的盒饭，扒了一口。记星沉默了几秒，放下扳手，也打开盒饭，开始吃。

张驰和孙宇强在旁边看着，没说话。

吃完了，记星把空饭盒放到一边，又拿起扳手。但过了一会儿，他突然说：“明天早上六点，来帮我。”

林澈愣了一下，然后点点头。

晚上，林澈回到修车铺，老赵还没睡，正在看电视。

老赵问：“这几天忙什么呢？”

林澈说：“帮朋友修车。”

老赵看了他一眼，点点头：“那个开驾校的？张驰？”

林澈愣了一下：“赵叔认识？”

老赵笑了笑：“巴音布鲁克谁不认识他。五连冠，后来出事了，开驾校去了。人挺好的。”

林澈没说话。

老赵问：“你想跟他干？”

林澈想了想，点点头。

老赵沉默了一会儿，说：“那行。铺子这边，你想来就来，不想来就忙你的。反正就我一个人，忙得过来。”

林澈看着老赵，突然有点感动。这个身体的原主人跟着老赵干了两年，老赵对他一直挺好。现在他说要帮别人，老赵也没拦着。

“谢谢赵叔。”

老赵摆摆手，继续看电视。

林澈回到自己那间小隔间，躺在床上，翻开孙宇强给的那几本书。书上全是路书符号，他一边看一边背，背到眼睛睁不开，才睡着。

第二天早上五点五十分，林澈到驾校门口。

记星已经在那儿了，还是蹲在那台车旁边。林澈走过去，在他旁边蹲下来。

林澈问：“今天干什么？”

记星递给他一个扳手：“拆刹车。”

两个人开始干活。记星拆左前轮，林澈拆右前轮。林澈动作慢，记星拆完了，他还在拧螺丝。

记星走过来，看了看，说：“顺时针松了。”

林澈愣了一下，发现自己拧反了。他换了个方向，螺丝松了。

记星没说话，又回去拆自己的。

太阳慢慢升起来，照在两个人身上。林澈一边拆一边看记星的动作，发现他每个动作都特别准，不多一下，不少一下。

“记星哥，你修了多少年车了？”

记星想了想：“十五年。”

“十五年都跟张驰？”

记星点点头。

林澈沉默了。十五年，从年轻干到现在，一直修车，一直跟着同一个人。

林澈问：“不烦吗？”

记星看了他一眼，说：“烦什么？”

“就……一直干一样的事。”

记星没说话，低头继续拆。

上午九点，张驰和孙宇强来了。孙宇强看见林澈在帮忙，笑了笑：“哟，成了记星的徒弟了？”

记星没理他。

张驰走到车旁边，看了看，说：“差不多了吧？”

记星点点头：“可以试着开一下。”

“什么时候能试车？”

“后天。”

张驰点点头，转身对林澈说：“小林，下午跟我去个地方。”

林澈问：“去哪儿？”

张驰笑了笑：“拉赞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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