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数据不会骗人
张驰的驾校在镇子东边，一个用铁皮围起来的院子，门口挂着块褪了色的牌子：“飞驰驾校”。院子里停着两辆破旧的桑塔纳，还有一辆盖着防雨布的大货车。
林澈第二天下午按张驰给的地址找过去。推开铁门，就看见张驰蹲在一台拆了一半的赛车旁边，旁边站着个瘦高个，戴着副眼镜，正拿着扳手在捣鼓什么。
张驰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灰：“来了？，这是记星，我兄弟，当年车队的首席技师。”
记星抬起头看了林澈一眼，没说话，又低头忙去了。
张驰笑了笑：“他就这样，一天说不了三句话。但修车的手艺，整个中国拉力赛找不出第二个。”
林澈点点头，走过去看那台车。是一台大众 Polo，车身已经锈迹斑斑，发动机被拆得七零八落。但他认出来，这是电影里张驰后来改装的那台赛车的原型。
“这车架前不久才拿回来，也多亏了一个朋友的帮忙，当年出事之后就被丢在一个废品仓库里，后来还给我。记星说能救，但得花不少钱。”
林澈绕着车转了一圈，蹲下来看了看底盘。记星在旁边拧螺丝，余光瞥了他一眼。
林澈突然说：“后桥变形了。”
记星的手顿了一下，抬起头看他。
林澈指了指后轮悬挂的位置：“左边比右边低了大概两公分，应该是当年撞的。如果只是换避震，跑起来会偏。”
记星盯着他看了几秒，难得地开了口：“你怎么看出来的？”
林澈站起来，走到车后面：“轮胎磨损。左后轮的胎纹比右边深，说明吃重不一样。而且这车放这么久，如果只是自然沉降，不会差这么多。”
记星扭头看了张驰一眼。张驰在旁边笑着，没吭声。
记星问：“还有呢？”
林澈想了想，走到驾驶座那边，打开车门探进去看了看。方向盘被拆了，仪表盘也空了，但他注意到座椅的滑轨上有几道刻痕。
“这车原来是谁开的？”
张驰站出来说：“我。”
“座椅位置不对，滑轨上刻的定位点比你现在坐的位置靠前了五公分。你当年应该没这么靠后。”
张驰愣了一下，走过来看了看。滑轨上确实有几道浅浅的刻痕，那是长期固定在一个位置留下的印记。他现在用的定位点确实比刻痕靠后。
张驰摸了摸肚子：“我后来胖了点。”
“胖了不是主要原因，你调整坐姿，是因为左腿使不上劲了？”
张驰脸上的笑僵住了。
记星也停下了手里的活，看向林澈。
林澈意识到自己说漏了嘴。电影第二部里交代过，张驰禁赛前出过事故，腿伤应该是那时候留下的。
但那是电影没交代的。林澈只能靠猜。
林澈赶紧圆回来：“我看了你以前的比赛录像，有几个弯你左脚刹车之后，左腿回位比右脚慢。按理说职业车手不会这样，除非腿有旧伤。”
张驰沉默了一会儿，突然笑了：“你小子，眼睛够毒的。”
他走回那台车旁边，拍了拍引擎盖：“五年前出事儿那次，左腿膝盖韧带拉伤，养了半年。后来不做车手了，也没当回事。去年开始想复出，才发现左腿使不上劲儿，刹车都踩不利索。”
记星在旁边闷声说：“我让他去做康复，他不去。”
张驰摆摆手：“没时间，再说也没钱。”
林澈没接话。他站在那台破车旁边，脑子里飞快地转着。电影里张驰第一次复出的时候，确实带着伤，但没人提过腿伤这么严重。后来第二部里他拖着伤腿开车，那时候已经是重伤了。原来伤是从第一部就开始了。
张驰点了根烟：“你今天来，不是光看车的吧？昨天我问你的事，考虑好了？”
林澈点点头：“考虑好了。”
张驰把烟掐了：“那行，跟我走，带你去见个人。”
孙宇强在镇上的台球厅打工。
林澈跟着张驰进去的时候，孙宇强正拿着球杆给客人摆球。看见张驰，他把球杆往旁边一放，走过来说：“就这小子？”
“就他。”
孙宇强上下打量了林澈一遍，伸出手：“孙宇强。”
“林澈。”
孙宇强握了握手，突然说：“听说你把张驰的驾驶习惯分析了一遍？”
林澈愣了一下，看张驰。张驰在旁边笑：“我跟他说了，你看出我腿伤的事儿。”
“那不算什么，录像看得多而已。”
孙宇强笑了：“看得多？我跟张驰十年，他哪个弯怎么过的我闭着眼睛都能背出来。但你说那个第三个发卡弯的路肩，我还真没注意过。”
他走到台球厅角落的破沙发坐下，指了指旁边的位子：“坐，聊聊。”
三个人坐下，张驰去买了三瓶水。
孙宇强拧开瓶盖：“张驰说你想加入我们，”，“你知道我们是什么情况吗？”
林澈点头：“知道。一个退役车手想复出，没钱，没车，没赞助。”
孙宇强看了张驰一眼，又看回林澈：“那你还来？”
“我喜欢车。”
“喜欢车的人多了，你知道跑一场CRC要多少钱吗？改装、后勤、报名费，没个两三百万是下不来的。我们现在连改装的钱都没有，这车还是五年前的破车。”
“我知道。”
孙宇强盯着他看了几秒，突然笑了：“这小子有点意思。”
他转头对张驰说：“你试过他了？”
“试过了，第三个发卡弯的路肩，他说对了。”
孙宇强点点头，又看向林澈：“那你试试我。你说说，张驰开车有什么毛病？”
林澈愣了一下。这是个坑，当着张驰的面说他毛病？
但孙宇强眼神很认真，不是开玩笑。
林澈想了想，说：“入弯太早。”
张驰在旁边呛了一下。
“每个弯他都想提前入弯，想用更快的速度冲进去，但这样出弯的时候车身不稳，反而损失时间。我看过他五年前的比赛录像，有好几个弯，出弯的时候车轮都在打滑。如果晚半米入弯，出弯速度能快至少五公里。”
孙宇强听完，扭头看张驰。
张驰没说话，脸上的表情有点复杂。
“我跟他提了五年，他不听。”
“我改了。”
“改个屁。”
张驰不说话了。
林澈看着这两人，有点想笑。电影里孙宇强是张驰的领航员，也是他最信任的人。两个人拌嘴的样子，像认识了半辈子的兄弟。
孙宇强又问：“还有吗？”
林澈想了想：“刹车点不稳定。”
张驰抬起头。
“我看录像，同一个弯，有时候他早刹，有时候晚刹，幅度在十米左右。对于领航员来说，十米的路书偏差，很容易出问题。”
孙宇强拍了下大腿：“就是这个！”
他指着张驰：“我说了多少次，你刹车点飘忽不定，我报路书都没法报。你总说是因为路况不一样。现在人家看录像都看出来了，你还嘴硬？”
张驰挠了挠头，没反驳。
林澈看着孙宇强的反应，心里有点底了。他说的这些，确实是电影里没演出来的细节，但都是他做数据分析师时养成的习惯——看车手的驾驶习惯，找规律，找问题。
孙宇强站起来，在沙发前来回走了几步，突然停下来说：“张驰，这小子我要了。”
张驰笑了：“我本来就打算要。”
“不是，我是说，让他跟我学领航。”
张驰愣了一下：“他才二十。”
“二十怎么了？你看他刚才说的那些，比有些跑了十年的领航员都准。数据分析这东西，现在赛车越来越讲究这个。咱们要是真复出，光靠我这点经验，不够。”
张驰看向林澈：“你学过领航？”
林澈摇头：“没有。但我看过路书。”
“看过就行，明天开始，跟我跑山。”
从台球厅出来，天已经黑了。张驰开车送林澈回修车铺，一路上没怎么说话。快到的时候，他突然把车停在路边。
张驰看着前面的路：“小林，你知道我们复出是为了什么吗？”
林澈没说话。
“不是为了证明自己还行，是为了给自己一个交代。五年了，我每天晚上做梦都是巴音布力克那条路。要是不跑一次，这辈子都过不去。”
他转过头看着林澈：“但这条路不好走。没钱，没车，没人看得起我们。你跟着我们，可能什么都得不到。”
林澈沉默了一会儿，说：“张哥，你信不信数据？”
“什么意思？”
“数据不会骗人，你五年前在巴音布鲁克跑了五次，五次冠军，五次刷新纪录。那是数据。只要你还能开车，数据就在那儿。我帮你，不是因为同情，是因为我看了那些数据，我知道你还有实力。”
张驰看着他，眼神里有点不一样的东西。
“行，那就一起试试。”
林澈下车，看着张驰的货车消失在夜色里。
他站在修车铺门口，掏出那台破手机，打开备忘录，开始打字：
“2019年3月19日。张驰复出筹备中。左腿有旧伤。刹车点不稳定。入弯过早。需要改进。”
他顿了顿，又加了一行：
“孙宇强让我学领航。这比我想象的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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