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章 苍生为棋,谁敢执子?
大雄宝殿前,那一声苍老干涩、却仿佛蕴含天地至理的佛号,如一剂温良的药,缓缓涤荡着众人被虎啸龙吟震得千疮百孔的心神。
秦风停步。
他那双始终古井无波的眼眸,终于泛起一丝真正的兴趣。
他转过身,目光越过满地狼藉的尸骸,越过一张张惊恐、茫然、劫后余生的脸,最终落在那座于夕阳下显得古朴沉默,仿佛与世隔绝的藏经阁上。
他知道,这出由他随手导演,名为“少林之劫”的戏剧,终于迎来了真正的主角。
也迎来了,或许是唯一能让他稍稍提起兴致的对手。
“施主,还请手下留情……”
那个苍老的声音再次悠悠传来,带着无法掩饰的苦涩与无奈。
“藏经阁乃佛门清净之地。”
“若施主不嫌弃……”那声音顿了顿,仿佛做出了一个极其艰难的决定,“老衲愿亲自出来,与施主一见。”
话音方落。
“吱呀——”
一声仿佛已尘封百年的木门开启声悠悠响起。
藏经阁那紧闭的朱红大门,缓缓向内洞开。
门内,一道瘦小佝偻的身影缓缓走出,仿佛一阵风就能吹倒。
他穿着一身最普通陈旧的灰色僧袍,袍上甚至还打着几个颜色不一的补丁,手中拿着一把同样破旧的扫帚。他脸上沟壑纵横,皱纹深邃得仿佛能夹死飞蚊。
他看起来,就像寺庙里任何一个再寻常不过的扫地僧,没有丝毫高手的气势,亦无半分强者的威严。
然而,在他出现的刹那,整个少室山巅本已渐渐平息的狂暴天地元气,竟仿佛遇见了真正的主人,瞬间变得温顺祥和。
所有尚存一丝神智的人,在看到这位老僧的瞬间,无不心神剧震!
他们从这位老僧身上,感受到一种无法言喻的浩瀚与博大!
他仿佛不再是一个人,而是一片天,一座山,一方海。他即是自然,是天地间佛法的具象化身!
“师叔祖!”
玄慈方丈再也无法抑制,挣扎着从破碎的佛像下爬起,踉跄冲过去,“噗通”一声跪倒在老僧面前!
“弟子玄慈无能!致使我少林遭此千年未有之大劫!愧对祖师!愧对师叔祖的教诲!”
他抱着老僧干瘦的小腿放声痛哭,哭得像个受尽委【屈终于见到亲人的孩子。
“玄寂、玄生……拜见师叔祖!”
玄寂、玄生等一众幸存的玄字辈高僧亦是个个热泪盈眶,纷纷跪倒在地,对着老僧行叩拜大礼,神情仿佛在朝拜心中唯一的真佛。
然而,面对一众徒子徒孙的叩拜与哭诉,那扫地老僧却连眼皮都未曾抬一下。
他那双浑浊苍老、仿佛已看穿世间生老病死的眸子,自始至终,只是平静地注视着那个同样在平静注视着他的黑衣男子。
他知道,眼前这个年轻人,才是今日所有因果的根源。
也唯有他,才配做自己的对手。
“老衲法号,早已忘了。入寺多久,也已记不清。”老僧缓缓开口,声音干涩沙哑,却带着一股洗尽铅华、返璞归真的宁静,“只知自入寺起,便在此地扫地,已有一百一十七年。”
“敢问施主尊姓大名?来我少林所为何事?”
他没有质问,亦无愤怒,仿佛眼前这尸山血海的人间地狱与他毫无干系。他只是单纯地好奇,究竟是怎样一个人,才能拥有如此神魔辟易、视苍生为蝼蚁的力量。
秦风闻言,嘴角勾起一抹玩味的弧度。
“我的名字,你还没资格知道。”
“至于我来做什么……”他顿了顿,目光饶有兴致地在老僧身上打量,仿佛在欣赏一件有趣的古董,“本想借你这藏经阁一观。不过现在看来……”
他摇了摇头,脸上露出一丝玩味的笑意:“似乎,看人比看经更有趣一些。”
此言一出,扫地老僧古井无波的眸子里,终于第一次泛起淡淡的波澜。
他知道,对方已经看穿了自己的深浅,也明白了那句话背后真正的含义。
藏经阁有何好看?这世间最博大精深、最有趣的“经书”,不就活生生地站在自己面前吗?
一百一十七年的佛法修为与武学感悟,尽数浓缩于此身。这,才是真正的无价之宝!
而对方,显然对这本“活的经书”,产生了浓厚的兴趣!
“阿弥陀佛……”老僧长叹一声,布满皱纹的脸上露出了前所未有的凝重,“施主当真要如此吗?”
然而,就在这一老一少两尊当世顶尖的神魔级存在即将展开惊世对决的刹那!
一阵比乔峰登场时更狂放十倍的粗豪大笑,猛地自山门外滚滚而来!
“哈哈哈哈!丐帮的英雄帖果然名不虚传!今日这少林寺,还真是热闹得紧啊!”
“乔帮主,我等接到英雄帖便马不停蹄地赶来!没来晚吧?!”
话音未落,又是数十道气息彪悍的身影,如一群下山猛虎闯进了这片修罗场!
为首的是几个作北方豪雄打扮的壮汉,个个身材魁梧,面容粗犷,身穿名贵貂裘,腰间挎着非凡品的弯刀巨剑。他们只是随意一站,一股金钱与暴力交织的草莽气息便扑面而来!
正是那在河朔一带威名赫赫,以贩卖私盐、走私马匹起家,手下养着数千亡命之徒的河朔群雄!
他们本是一群上不得台面的江湖草莽,此次却正儿八经地收到了武林第一大帮帮主乔峰亲笔所书的英雄帖,对他们而言,不啻于一次光宗耀祖、洗白上岸的绝佳机会!因此个个卯足了劲,带上最精锐的人马,想在今日天下英雄汇聚的场合好好露一把脸!
然而,当他们兴冲冲地踏入大雄宝殿,看清殿内尸横遍地、血流成河的人间炼狱后,那一张张原本写满粗豪与兴奋的脸瞬间凝固了。
“这……这是怎么回事?!”
为首一名身材尤其高大,脸上带着一道从眉心划到嘴角狰狞刀疤的壮汉,看着眼前惨烈的一幕,不由得倒吸一口凉气。此人正是河朔群雄中势力最大、实力最强的“擎天刀”石万嗔!
他本以为今日的英雄大会,不过是丐帮联合各路英雄来给少林寺壮声势,走个过场,却万没想到会是如此惨烈血腥的场面!
尤其是,当他的目光扫到那被随意丢弃在角落,如死狗般人事不省的乔峰时,他的瞳孔更是猛地缩成了最危险的针尖!
乔峰!那可是名震天下的北乔峰啊!竟被人打成了这副模样?!
而当他的目光缓缓移动,最终落在那一僧一俗遥遥对峙的身影上时,一股发自灵魂深处的极致寒意瞬间攫住了他的心脏!
那个扫地的老僧,他看不透,只觉对方深如渊海,仿佛与天地融为一体。
而那个黑衣年轻人……当石万嗔的目光与秦风那淡漠得仿佛在看蝼蚁的眼神对上的刹那,他只觉得自己的灵魂都被瞬间冻结了!
那是怎样一种眼神!没有感情,没有情绪,只有神明俯瞰凡尘时才有的,绝对的漠然与冰冷!
石万嗔在刀口上舔了半辈子血,也算是个狠角色,但他敢对天发誓,从未见过如此恐怖的眼神!
然而,就在他被秦风的眼神震慑得心神失守的刹那,一个充满绝望与疯狂的嘶吼从他身后传来!
是玄慈!
这位刚刚还沉浸在见到师叔祖的狂喜与悲怆中的少林方丈,在看到这群河朔草莽大摇大摆地走进来时,他终于明白了!彻底明白了!
他明白了丐帮那英雄帖真正的含义!他明白了秦风那句“你这只苍蝇,实在是太吵了些”背后令人绝望的真相!
那英雄帖,根本就不是发给名门正派的!而是发给这些平日里上不得台面,却对财富、名声、地位充满了最原始、最疯狂贪婪的江湖草莽,三教九流!
丐帮要干什么?!他们不是要当武林盟主!他们是要掀桌子!他们要将整个传承千年的武林旧秩序彻底打碎,而后扶持这些听话的、嗜血的疯狗,来建立一个属于他们丐帮的黑色江湖!
而他少林,便是那只被宰了祭旗的最肥的鸡!
一股前所未有的彻骨寒意,瞬间从玄慈的脚底板直冲天灵盖!
他完了。少林完了。整个中原武林,都完了!
无尽的绝望与悔恨瞬间吞噬了他最后一丝理智!他猛地从地上爬起,踉跄着冲到秦风面前!他没有再去看那高深莫测的师叔祖,因为他知道,即便是师叔祖,也无法挽回这早已注定的败局!
此刻,他眼中唯一的救命稻草,只有眼前这个神魔般的男人!
“国公爷!”
玄慈“噗通”一声再次跪倒,只是这一次,他跪的不是自己的师叔祖,而是秦风!
他抱着秦风的腿,那张早已没有半分血色的脸上,充满了最卑微绝望的哀求!
“国公爷!我错了!我少林错了!”
“贫僧承认,我少林不敌丐帮,更不敌这天下群狼!求国公爷看在我少林千年护持佛法、于国有功的份上,救我少林一救!”
“只要国公爷肯出手!我少林愿奉上寺内所有千年积蓄!愿解散僧兵,自废武功!只求能为我佛门保留最后一丝传承的香火啊!”
这位曾经高高在上、执掌武林牛耳的少林方丈,此刻竟放下了所有尊严与骄傲,用最卑微可怜的姿态,向一个他之前还恨之入骨的“魔头”,乞求活下去的权力。
这一幕,看得在场所有幸存的少林僧人无不悲从中来,泪流满面!而那刚刚还不可一世的河朔群雄,更是看得目瞪口呆,如坠梦里!
什么情况?!堂堂少林方丈,竟给一个年轻人下跪?!还说出这等卑微到尘埃里的乞降之语?!这个年轻人,他究竟是谁?!
“国公爷?”
擎天刀石万嗔咀嚼着这个称谓,本就充满惊疑的眸子里,猛地爆发出骇然欲绝的光芒!
国公!当今大宋,异姓而封国公者,唯有一人!
那个权倾朝野,杀人如麻,连官家都要看他脸色的镇国公!秦!风!
“嘶——!”
想通这一点的刹那,石万嗔只觉得自己的牙都在打颤!他身后的河朔群雄显然也想到了,一个个脸色瞬间变得比死人还要难看!
他们刚刚,竟敢当着这位活阎王的面大放厥词?!是嫌自己死得不够快吗?!
然而,面对玄慈卑微绝望的哀求,秦风的脸上却没丝毫动容。他只是饶有兴致地低头看着这位已被自己彻底玩坏的少林方丈,嘴角勾起一抹淡淡的讥诮。
“哦?丐帮的图谋?”他的声音轻飘飘的,充满了无辜,“我不知道啊。我只是觉得今日天气不错,所以提前过来看看风景罢了。”
“你……!”玄慈猛地抬头,流着血泪的眸子里充满了无尽的荒谬与不敢置信!他怎么也想不到,自己放下所有尊严,换来的竟是如此一句轻描淡写的敷衍!
而那群刚被吓得魂不附体的河朔群雄,在听到秦风这句话后,那颗本已沉入谷底的心,却又悄悄活泛了起来!
是啊!他只是提前来看看风景!他并不知道丐帮的图谋!那也就是说,他跟丐帮不是一伙的!甚至,他还把丐帮帮主乔峰打成了半死不活的模样!那他跟丐帮岂不是敌非友?!
一瞬间,这些在刀口上混饭吃的人精们心思百转千回。
富贵险中求!今日若能在这位镇国公面前好好表现一番,傍上这条比丐帮还要粗无数倍的大腿,那日后别说一个河朔,便是整个天下,他们岂不是都可以横着走?!
想到此处,擎天刀石万嗔那颗本已冰冷的枭雄之心再次火热!他猛地踏前一步,手中那口重达八十斤的厚背砍山刀指向秦风,声色俱厉地爆喝道:
“我不管你是镇国公还是天王老子!你无故重伤乔帮主,屠戮武林同道!今日我石万嗔便是拼了这条性命,也要为天下英雄讨一个公道!”
他这番话说得义正言辞,大义凛然,仿佛他才是维护武林正义的大英雄!而他身后的河朔群雄亦纷纷反应过来,拔出兵刃鼓噪呐喊!
“对!讨个公道!”
“杀了他!为乔帮主报仇!”
那声势,竟比之前少林寺的僧人还要浩大几分!他们这是在赌!赌秦风会欣赏他们这群“有胆色”的恶犬!
然而,他们终究还是高估了自己的分量,也低估了秦风的残忍。
面对这足以让任何名门正派都头皮发麻的群狼咆哮,秦风甚至连眉毛都懒得动一下。
他只是缓缓抬起右手,对着那叫嚣最凶的擎天刀石万嗔,随意地凌空一点。
没有声音,亦无惊天动地的气势。那根完美如汉白玉雕琢的食指,只是那么轻描淡写地在空中点了一下。
然而……
“啊——!!!”
一声比之前波罗星凄厉百倍的惨嚎,猛地从石万嗔的喉咙深处爆发!
他魁梧如铁塔的身躯猛地一颤!而后,在无数道惊骇欲绝的目光注视下,从刀尖开始,百炼精钢所铸的厚背砍山刀寸寸消解,化为最细微的铁粉。紧接着,是他的手、手臂、肩膀……最后是他半边身躯。
血肉、骨骼、脏腑,在那无形无相却无坚不摧的指力下,尽数湮灭成一蓬血色齑粉,随风飘散。
静。
大殿之前,震天的鼓噪呐喊戛然而止。
所有河朔群雄的脸上,都凝固着一种无法言喻的、极致荒谬的、见鬼般的骇然!
他们呆呆地看着那只剩下半边身子,却还保持着站立姿势,脸上兀自凝固着大义凛然咆哮的石万嗔,只觉得一股发自灵魂深处的冰冷寒意直冲天灵盖!
这……已经不是武功了!
这是神才拥有的,言出法随的灭世之能!
“扑通!”
“扑通!扑通!”
不知是谁第一个跪了下来,紧接着,在场所有的河朔群雄都仿佛被抽掉了骨头,软软地跪倒在地!他们将头深深埋在冰冷的石板上,魁梧壮硕的身体筛糠般疯狂颤抖,再也不敢发出一丝一毫的声音,生怕下一个化为齑粉的就是自己!
秦风缓缓收回手指,看都懒得再看那只剩半边还“活着”的石万嗔一眼。他只是将那淡漠而不带丝毫感情的目光,缓缓移到早已吓得三魂不见七魄的玄慈方丈身上。
然而,就在此时!
“轰隆隆——!”
一阵比之前任何一次都更加密集浩大的脚步声,如同滚滚闷雷,自蜿蜒的山道上疯狂传来!
放眼望去,只见那通往山巅的十八盘山道上,人影绰绰,密密麻麻,不知来了几千还是上万人!
他们来自五湖四海,分属三教九流。他们是巴蜀唐门,是湘西苗寨,是岭南宋家,是这江湖之上所有你能想到或想不到的大小门派势力!
他们高举着各自的旗幡,口中呼喊着“匡扶正义,替天行道”的口号,如同一股黑色的钢铁洪流,朝着这座早已是孤岛的少林之巅席卷而来!
至此,丐帮的图谋,终于再不掩饰,彻底暴露在青天
白日之下!
看着那从四面八方汹涌而来的所谓“英雄豪杰”,感受着那一道道充满了贪婪、嗜血、疯狂,仿佛要将整个少林生吞活剥的目光,玄慈方丈那颗本已麻木死寂的心,竟在这一刻被一股前所未有的、极致疯狂的愤怒所彻底点燃!
他猛地从地上一跃而起!不再乞求秦风,那双流着血泪的眸子,死死盯住了这个亲手导演了这一切的罪魁祸首!
“秦风!!!”他发出一声不似人声的歇斯底里咆哮,“你早就知道了!是不是?!你早就知道丐帮的狼子野心!你早就知道他们要毁了我少林,毁了这整个中原武林!”
“你身为镇国公!你食大宋之禄!你为何坐视不管?!为何要眼睁睁地看着这一切发生?!”
“这对你到底有什么好处?!”
“难道,这一切真的就只是你的一场游戏吗?!”
他用尽全身的力气,吼出了心中最后的疑问与不甘。他想不通,到死都想不通!
面对玄慈杜鹃啼血般的疯狂质问,秦风终于第一次正视了这位可悲的少林方丈。
他那张俊美如天神般的脸上,缓缓绽放出一抹灿烂、纯粹,孩童般的笑容。
他没有回答玄慈的任何问题,只是缓缓张开双臂,仿佛要拥抱这整个污浊的人间。
而后,用一种充满了无尽喜悦与赞叹的咏叹调,轻轻说道:
“你看。”
“这满山的蝼蚁,为了那一点点虚无缥缈的名利,便争先恐后地奔赴死亡。”
“这腐朽的江湖,终于在我的手中,燃起了它最绚烂的火花。”
他缓缓转过头,那双深邃如星空的眸子里,倒映着漫山遍野的疯狂人潮,与玄慈那一张充满无尽绝望与荒诞的脸。
嘴角那天真而残忍的弧度,愈发浓郁。
“……你不觉得很美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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