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78章 知三当三,居然是这边的规矩
阿熙听完,没有立刻说话。
沉默了一会,然后他开口了。
孟挽听不懂。
可她看见那个老人紧皱的眉头松动,脸上垂坠的肉也松弛下来,显露出一个老人应有的姿态。
老人点了点头,退到一边,不再说话。
孟挽松了一口气。
她不知道阿熙说了什么,但显然,事情没有朝最坏的方向走。
她刚才最怕的不是被赶出去,而是他们人多势众,会不会对付秦湛霆。
现在老人态度缓和,围观的人也开始低声交谈,敌意似乎被压下去不少。
阿熙又说了几句,那些围观的人纷纷散开,有人摇头,有人叹气,但没人再喊“赶出去”。
很快,院门外只剩下阿黎一个人。
阿黎站在原地,脸上一阵青一阵白,嘴里用极快的方言咒骂。
她眼睛死死盯着孟挽,像要把她生吞。
阿熙转头看了她一眼,冷哼了一声,用寨语冷冷说了句什么。
那语气和对孟挽他们完全不同。
不耐烦,甚至带着厌恶。
阿黎的咒骂戛然而止。
她嘴唇颤抖,眼泪一下子涌出来,狠狠跺了跺脚,哭着跑走了。
孟挽看得目瞪口呆。
她知道阿熙是寨主,权力很大,可没想到他会帮他们。
按理说,他应该维护阿黎。
阿黎是前寨主的女儿,是本地人,而他这个寨主,据说还是前寨主提拔的。
可结果却正好相反。
他不仅没有责怪他们,反而当众让阿黎难堪。
江颜兰显然也有点意外,看了阿熙一眼,随后对孟挽和秦湛霆低声道:“寨主帮我们说话了。”
孟挽这才敢开口:“颜兰叔,寨主怎么说?”
阿熙听懂了她的汉话。
他转过头,目光落在她脸上,主动解释:“我说,你们是客人,不知道蛇是我们的守护神。
我告诉他们,你们没有恶意。你们先放心住下来。”
他的汉话还是有点怪,声调起伏和普通人不一样,但字字清楚。
江颜兰松了一口气,又问:“阿黎姑娘那边怎么办?”
阿熙脸上忽然露出不满,语气冷下来:“不用管她。”
只有四个字,却很冷。
孟挽愣住了。
她觉得不可思议,阿熙每次对上她都好像很有礼貌,但是居然也有这么冷漠的一面。
江颜兰对阿熙表示了感谢。
阿熙却趁机看向他们,脸上重新浮起那点清浅的笑:“晚上,我们寨子有盛会。希望你们也来参加。”
江颜兰的表情一顿。
那变化很微妙,只是一瞬,却被阿熙捕捉到了。
他微微偏头,长长的眼睛眯起:“张先生,你们不想来吗?”
江颜兰很快恢复神色,笑了一下:“不是。只是挽挽有病,今天又受了惊吓,怕她身体吃不消。”
阿熙看着他,笑意不变:“盛会很热闹,有情歌对唱还有篝火表演,也是祈福。对去惊吓最好。”
孟挽心里一紧。
她下意识看向秦湛霆。
秦湛霆面色冷淡,显然不想去。
可江颜兰沉默两秒,还是点了点头:“多谢寨主,我们会去。”
阿熙满意地笑了。
他临走前,目光又落在孟挽身上,停了半拍。
那目光很轻,却让孟挽后背发凉。
这个男人美丽得像神像,可神像背后,到底藏着什么?谁也说不清楚,她还是相信江颜兰的警告。
阿熙走后,院门重新关上。
江颜兰站在门后,长长吐出一口气。
他回头看向孟挽和秦湛霆,神色比刚才更沉。
“今晚的盛会,不去不行。”他低声道,“我们就小心一点吧。”
孟挽明白,毕竟对方亲自邀请,而且也刚给他们解围,如果不去,附近的村民会怎么说?
他们除了踩死守护神,还对他们的村长寨主都不屑一顾。是对他们整体文化的轻蔑,江颜兰就是知道这一点,才不得不答应。
吃过晚饭。
三个人沿着石板路往寨子中央走。
夜里的寨子和白天完全不同,木楼檐下挂着一串串风灯,火光被山风扯得忽明忽暗。
远处传来年轻男女的笑声,银饰碰撞,叮叮当当。
会场设在寨子中央的一片晒谷场。
晒谷场四周插满火把,中间堆着一人高的木柴,还没点燃。
女方站左边,男方站右边,中间留出一条宽宽的空地。
空地上摆着几张矮桌,桌上堆着芭蕉叶包的点心、青芒果、红毛丹、糯米酒。
高一点的地方搭了个竹台,竹台上放着一把藤椅。
阿熙就坐在那把藤椅里。
他换了一身黑色绣银线的衣裳,领口扣得严严实实,银线在火光下像细蛇游动。
他垂着眼,手里捻着一串木珠,神情懒散,孟挽一进场,他就抬了眼。
那一眼很轻,像羽毛掠过水面。
孟挽却觉得脚底一凉。
“坐这边。”江颜兰把他们引到靠近竹台侧下方的客人位。
那里铺着厚厚的草席,摆着矮凳。
孟挽坐下,秦湛霆坐在她身侧,手臂自然搭在她椅背上,把她半圈在怀里。
阿黎站在女方队伍最前面。
她也换了衣裳,深蓝长裙,银线绣蛇,头上银冠压着乌发,眼尾画了淡淡的红。
她哭过,眼眶还有一点肿,可妆容把那份狼狈盖住了,反而衬出一种狠。
她看见秦湛霆,嘴角慢慢勾起来。
孟挽也看见了她。
两人目光对视。
阿黎先移开眼,转身对身后的姑娘们说了句寨语,那几个姑娘哄笑起来,目光齐刷刷往秦湛霆身上瞟。
孟挽胸口像被人塞了一团湿棉花,闷得发涨。
“别理她。”秦湛霆低声说。
对歌开始了。
先是寨子里几对年轻男女唱。
女方唱山,男方唱水;女方唱花,男方唱蜂。歌声高高低低,混着笑声和起哄,火把的光映得每个人脸上都亮堂堂的。
孟挽听不懂词,却听得出调子里的热。
那种热是直白的,不遮掩的,像山里的藤,缠上就不放。
几轮过后,女方队伍里忽然静了一瞬。
阿黎走了出来。
她站在火把光下,银冠一闪,看着秦湛霆。
她开口,声音清亮,带着一种志在必得的笑。
江颜兰在旁边低声翻译:
“山外的哥哥哟——
你从哪条河来,
眼睛比星子亮,
肩膀比杉木直。
我寨的银铃只为你响,
我织的彩带只为你留。
你若肯回头,
我陪你走千山万水;
你若不回头,
我就在你心上搭一座竹楼。”
她唱完,女方队伍里爆发出一阵喝彩。
男方那边却诡异地静着。
那些汉子们当然听得懂。
他们知道阿黎看上了一个有人外来的男人,也知道那个男人已经有妻子。
所有目光都落在秦湛霆身上。
他们不是在等他唱,他们是在看他怎么丢脸。
秦湛霆不会唱山歌。
他连调子都听不懂。
他坐在那里,背脊笔直,脸色冷淡,像一块被火光照着的石头。
孟挽气得胸口发疼。
她看得懂那些人的眼神——看戏、轻蔑、还有几分嫉妒。
阿黎是前寨主的女儿,是寨子里最耀眼的姑娘,她当众对谁唱情歌,就是给谁脸。
可她偏偏挑了一个有妇之夫。
孟挽更气的是,秦湛霆什么都没做,他只是坐在那里,就惹来了这一场。
阿黎见男方无人应,笑意更深,又唱了一段:
“哥哥不答也无妨,
山不转水转,
水不转人转。
我若真心想等,
石头也能等开花,
河水也能等倒流。”
女方那边有人拍手,有人吹口哨。
孟挽脸颊发烫,恨不得站起来拉秦湛霆走。
可人都盯着她看,她也想反击,但是不会唱山歌。
忽然江颜兰放下风灯,慢慢站起来,走到男方队伍前。
他先用寨语唱了两句,随后又用汉话重复了一遍,像是故意让孟挽和秦湛霆都听清。
“远来的客人有家哟——
家中妻子点灯等,
膝下儿女唤爹归。
夫妻像藤缠树,
风雨不分,根根相连。
姑娘莫要伸手,
别人家的花,折了会扎手;
别人家的火,抢了会烧身。
他已有妻,有儿有女,
夫妻恩爱,不容旁人插足。
你若执迷不悟,
最后只会落得一场空。”
他唱到最后一句时,目光平静地落在阿黎脸上。
四周安静了一瞬。
孟挽怔怔看着江颜兰,眼眶忽然发热。
她知道江颜兰是在替他们挡,也是在替秦湛霆把话说死。
那些男人不敢接阿黎的歌,江颜兰接了。
阿黎脸上的笑僵了一瞬。
但她很快就抬起了下巴。
她不服。
她向前一步,声音拔得更高,唱得也更急。
江颜兰在旁边低声翻译,孟挽听得心惊。
“爱情是天上的鸟,
婚姻是地上的网。
鸟要飞,网拦不住;
心要爱,谁也管不着。
我爱一个人没有错,
哪怕他屋里有妻,
哪怕他膝下有子,
我也要争一争,
我也要问一问——
凭什么先来的就赢,
后来的就活该认命?”
她唱完,女方队伍里居然有人点头,有人低声附和。
孟挽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她说什么?”她压低声音,气得手抖,“她说爱情高于婚姻?她说她有权利追求爱情?可我们结婚了!她这是——故意当三?”
“这就是她们这里的规矩。”江颜兰低声说,“或者说,一部分人的规矩。”
孟挽瞪大眼睛:“什么叫一部分人的规矩?”
江颜兰没有立刻回答,只是看着阿黎。
阿黎也看着他们,眼里泪光闪动,却带着一种被自己感动了的倔强。
她仿佛真觉得自己是山歌里那个为爱翻山越岭的姑娘,而孟挽是拦在路上的恶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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