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6章 闻道
观主立在桃树下,含笑点头,并未同行。
修道之人,各有各的边界,各有各的本分。老僧要入世还债,是他的道;观主守山清净,是自己的道。互不干涉,各自圆满。
“一路保重。”
观主只送了这四个字,“有些路,终究要自己走;有些人,终究要亲自去见。对错不论,亏欠要还。”
老僧微微合十行礼,算作辞别。而后不再回头,跟着四个少年人,一步踏出这片千年桃林。
踏出桃林的那一刻,扑面而来的就是鬼蜮谷独有的阴冷煞气,浑浊、厚重、压抑,瞬间包裹周身。
身后是桃林春暖,落英缤纷,是温温柔柔的人间春色;身前是死地荒土,煞气沉浮,是无边无际的风霜苦寒。一步之隔,两重天地。
一行人五人,就此上路,直奔白笼城。
走了约莫半个时辰,最先憋不住的还是竺泉。
她性子本就跳脱直白,心里藏不住事,有疑惑就问,有感慨就说,不会闷在肚子里反复琢磨。
她抬手拨开身前一缕飘来的阴煞气,侧头看向身侧缓步随行的老僧,语气直白随性,没有太多前辈后辈的拘谨,更像是晚辈跟长者唠家常。
“大师,我还是有点转不过弯来。”
竺泉眉头轻皱,眼神坦诚,不藏疑惑,“当年蒲禳前辈明明做了那么多事,守边境,镇凶邪,护苍生,实打实的功德无量。怎么到了最后,好人没好报就算了,还被全天下人误会成凶煞恶人?”
“世人忘恩负义到这种地步,说实话,我有点看不懂,也有点心寒。”
交子闻言,脚步微顿,随即轻轻点头,接过话头,语气平和,带着几分深思。
“我也想不通。”
他不像竺泉那般情绪外露,直白感慨,只是淡淡剖析,“乱世之时,人人需要她,便人人记得她的好。盛世安稳之后,人人不需要她了,她的存在,反而成了一种刺眼的提醒。”
“提醒世人,如今的安稳来之不易,提醒世人,曾有一人独自扛下所有凶险。人心大多浅薄,不愿记恩情,只愿顺私心。”
清玄走在最侧方,步伐平稳,闻言轻声补了一句。
“安稳久了,人就会矫情。矫情久了,就会忘本。”
三人各有心绪,各有疑惑,目光都落在前方缓步前行的老僧身上。
老僧目视前路,步履平稳,闻言轻轻叹气。
“这不怪世人。”
“要怪就怪贫僧。”
竺泉一愣,下意识开口:“大师,这怎么能全怪你?世人盲从流言、忘恩负义,是世人的问题啊。”
在她看来,老僧是亏欠蒲禳,是私人情爱、知己相伴的亏欠。可后来天下人抹黑蒲禳,颠倒黑白,是众生的浅薄凉薄,是两码事,不该混为一谈。
一码归一码,亏欠是亏欠,愚昧是愚昧,不能相互抵消,更不能一概而论。
老僧缓缓摇头,脚步不停,目光平静望着远方开阔的天际。
“不一样的。”
“若不是贫僧当年执意求无情道,执意斩断所有凡尘牵绊,天道便不会转嫁那一身万古缺憾到她身上。”
“她不背负这满身缺憾,就不会心神崩裂、无处可去,就不会被迫退守骸骨滩,只能靠出剑镇煞、安抚自身。”
“她不出剑引动鬼气暴动,就不会被世人视作凶煞祸源,不会落下千年污名。”
“所有的前因后果,追根溯源,根子都在贫僧一念之差。”
老僧说得很淡,没有半分卖惨,没有半分刻意博取同情,只是在陈述一个冰冷的事实。
“世人只是跟风犯错,是无知、是盲从、是浅薄。贫僧是始作俑者,是明知故犯,是亲手将一个赤诚好人,推入了千年地狱。”
这一番话,听得竺泉瞬间失语。
她张了张嘴,最终什么都没说出来,心底只剩沉甸甸的酸涩。
是啊。世人的坏,是愚昧的坏,是随波逐流的坏。不用动脑甚至不用担责,人人如此,便不算过错。
交子轻声感慨,语气里满是自省:“修行之人,最怕是执。可谁能想到,一心求佛、求证菩提的人,执念太深,造下的因果,反而比寻常凶邪更重。”
“凶邪作恶,是本心恶。修佛人作恶,是求道太痴,太想圆满自己的道,不惜牺牲旁人。”
孟凉一路沉默慢行,此刻终于开口,语速不快,字字平实,都是最朴素的道理。
“所以修行路上,最可怕的从来不是邪魔外道,不是天地凶险。”
“是自认为走在正道上,就理所当然地忽略旁人的委屈,无视旁人的付出,牺牲旁人的一生。”
他看向几人,目光澄澈通透。
“很多人一辈子求道,走着走着,道修成了,人坏透了。”
竺泉低头看了看脚下荒芜的土路,忽然轻声开口,像是自言自语,又像是跟众人倾诉心底的不甘。
“那蒲禳前辈,恨吗?”
“换做是我,被人辜负,被天道苛待,被世人抹黑,孤身苦守千年,受尽委屈苦楚,我肯定会恨的。”
“恨辜负自己的人,恨盲从无知的世人,恨不公的天道,哪怕堕入魔道,疯狂报复人间,我都觉得理所应当。”
“人都是血肉心性,不是草木顽石,凭什么受尽所有苦,还要大度包容所有错?”
这个问题没人能轻易回答。人心本就复杂,爱恨嗔痴,从来不是非黑即白。尤其是蒲禳这种背负千年缺憾,守世千年的人,她的心境,早已超出了寻常修士的爱恨范畴。
过了许久,老僧才缓缓出声
“她不恨人间,不恨苍生,甚至不恨天道。”
“她唯独恨自己。”
竺泉猛地抬头,满眼不解:“恨自己?为什么?她明明什么错都没有!”
“她错在哪?错在太赤诚?错在太温柔?错在真心待人,默默守世?”
竺泉越说越憋屈,“这世间最荒唐的事,莫过于好人无错,却要受尽所有苦楚,背负所有亏欠!”
老僧点头,坦然认可。
“你说得对,她本无错。”
“可人心就是如此。她背负天下缺憾,看不得人间圆满,每一次看到人间温情相守相逢,心底就会多出一分自我厌弃。”
“她会觉得,是自己不够好,留不住真心;是自己太过偏执,困得住过往;是自己不配拥有半点圆满温柔。”
“千年以来,她骂过世人,怨过天道,唯独很少真正怨我。可她最擅长的,是把所有过错委屈,全都自己扛下来,自己怪自己。”
“这才是最苦的地方。”
众人沉默前行。
风掠过荒芜原野,沙沙作响,像是无声叹息。
交子缓缓开口,理清了所有思绪,语气愈发通透:“我以前一直觉得,修行苦,是打坐悟道苦,是闯秘境斩凶邪苦,是境界瓶颈难破苦。”
“现在才明白,这些苦,都是皮肉苦、修行苦,熬一熬、闯一闯就能过去。”
“最苦的是心苦。”
“是明明受尽委屈,还要默默体谅世人;是明明被全世界辜负,还要拼尽全力守护全世界;是满心伤痕累累,却依旧守着本心温柔。”
清玄目视前路,轻声附和,话少却精准。
“身苦可渡,心苦难渡。”
一行人不急不缓,继续赶路。
彻底走出鬼蜮谷死地范围后,天地景象彻底换了模样。
黑雾消散,天色清明,远处天际有了日月微光,地面不再是累累白骨、漫天煞气,而是渐渐生出枯黄野草、低矮灌木,有了半点人间生机。
虽然依旧荒芜偏僻,算不上锦绣山河,却已然和鬼蜮谷的死寂绝境,是两个截然不同的天地。
前路笔直,一望无际,刚好适合闲聊散心,梳理道心。
几人一路慢行,脚下荒草渐密,偶尔能看见几株耐旱的野花,细碎单薄,在空旷的原野里孤零零开着,无人观赏,无人怜惜,风来便摇,风停便静,悄无声息活着,也悄无声息盛开。
竺泉看着那野花,忽然轻轻感慨了一句:“你说这花,是不是也跟蒲禳前辈有点像?”
“没人疼,没人看,长在荒芜之地,熬着最苦的日子,却还是认认真真活着,安安静静盛开。”
这话一出,众人皆是默然。
交子看着那簇细碎野花,温声接话:“世间大多数赤诚之人,都是如此。不张扬不邀功不诉苦,哪怕身处荒芜,也不肯丢了本心。”
“世人看得见繁花似锦,看得见名山大川,唯独看不见这些长在绝境里的温柔与坚守。”
清玄目光落在野花上,顿了顿,淡淡道:“易被忽略,最是寻常,也最是珍贵。”
老僧望着那簇孤花,眼底暖意浅浅散开,带着愧疚,也带着一丝释然:“蒲禳年少时,也爱这般细碎草木,不恋名花倾城,只喜野草顽生。”
“那时候的她,心性明媚,眼里有光,见不得生灵受苦,见不得草木折损,是世界上最温柔不过的人。”
这是老僧第一次主动说起千年之前的旧事。
竺泉听得心头一软,轻声问:“大师,千年之前,你们关系很好对不对?”
老僧轻轻颔首,语气平淡温柔,没有波澜,只有一句。
“很好。”
随后他幽幽一叹:“等到最后大道可期、境界登顶,才发现身边空无一人,满心只剩亏欠,所谓的圆满大道,从头到尾,都是一场空洞的自我欺骗。”
竺泉若有所思,点点头:“确实。很多人都这样,总觉得来日方长,总觉得自己可以等,总觉得真心永远都在。”
“结果等自己回头想珍惜的时候,早就物是人非,什么都不剩了。”
走得久了,风吹得人思绪平缓,先前的沉重稍稍散去,多了几分松弛的闲谈意味。
竺泉想通了些许心结,又忍不住抛出下一个疑问,直白随性,不绕弯子。
“孟凉,我还有个事很好奇。”
她侧头看向走在最前方的孟凉,“你明明早就知道所有真相,知道蒲禳前辈是好人,知道世人全是误会,为什么不早点告诉我们?非要等我们一路猜忌、一路戒备,等桃林老僧亲口揭秘?”
这个问题,交子和清玄也默默放在心底许久。
他们不怪孟凉隐瞒,只是纯粹好奇缘由。
一路走来,他们也曾私下猜忌过蒲禳的善恶,也曾跟着世俗成见对这位青衫剑客心存戒备,如今真相大白,再回头看自己当初的心思,只觉得浅薄可笑。
孟凉脚步未停,闻言淡淡一笑,语气随和,没有半点居高临下的说教味道,就像同辈友人唠嗑。
“早点告诉你们,你们只会信一个答案。”
“自己一路走过来,一路看过来,一路疑惑过来,最后自己打碎成见,才能真正懂一个道理。”
他转头看向三人,眼神平静真诚。
“我提前跟你们说一百遍,蒲禳是好人,是被误会、被辜负的可怜人,你们最多就是嘴上相信,心里未必认同,心底的戒备、成见、猜忌,不会真正消散。”
“你们亲眼见了骸骨滩的暴动异象,亲耳听了世人的流言蜚语,亲身有过戒备猜忌,最后再亲眼打碎自己的认知,这份道理,才算真正刻进心底,融进道心。”
竺泉恍然,摸了摸鼻尖,有点不好意思地笑了笑。
“也是。”
“要是你一开始就跟我们说清楚,我大概率只会觉得,你是偏袒这位青衫剑客,是你自己的主观判断,未必会彻底信服。”
“人心就是这样,别人嘴里的真相,永远差了一点真切。”
交子微微颔首,深以为然。
“道听途说,终究浅薄。亲身求证,方为真知。”
孟凉继续道:“修行路上,最怕的不是做错事,而是懒得思考,懒得求证,习惯性跟着别人的说法走。”
“世人说谁坏,就跟着唾弃;世人说谁凶,就跟着戒备。不用动脑,不用负责,跟风最轻松,也最害人。”
“蒲禳的千年污名,就是这么来的。千千万万修士,没人愿意亲自求证,人人跟风传言,最后硬生生把一个护世善人,传成了祸世凶魔。”
这段话通俗直白,没有半点晦涩道理,却让三人心底愈发通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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