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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0章 受欢迎的辛焱


辛焱是在摇滚乐被整个璃月拒绝的第二千三百一十七天许下那个愿望的。

那天她在玉京台边缘独自坐了很久,台下是万家灯火的璃月港,码头上的商船正在依次收帆,吃虎岩的夜市才刚刚开始热闹。她低头看着自己手上的老茧——那不是握剑磨出来的,是拨弦拨出来的。她练习的时间比任何一个在舞台上耀眼的艺人都长,她的嗓子能劈开最硬的山岩,她的琴弦能在暴雨中点燃篝火。但璃月港不需要这些,璃月港只需要温柔的曲子、优雅的舞、和那些她永远学不会的规矩。她对着月亮说——“我想成为全璃月最受欢迎的偶像,让所有人都喜欢听我的歌。”

那颗流星是在她话音刚落的瞬间划过天际的。极亮极短,拖着一道紫红色的尾焰,把整片夜云都烧穿了。辛焱愣了一下,然后闭上眼睛许了那个她已经许过很多遍的愿望。

她醒来的时候已经是第二天中午。阳光从窗帘缝隙间劈进来,正好打在她脸上。门口传来一阵急促的拍门声,辛焱翻了个身把枕头压在头上,那拍门声非但没停,反而越来越响,还夹杂着好几个人的喊声——“辛焱小姐!”“辛焱大人!”“请为我们唱一首吧!”辛焱坐起来,揉了半天的眼睛,然后走到窗边拉开窗帘。楼下的景象让她彻底清醒了。整条街上全是人——不是三五个,是几十个,上百个,从她住的阁楼门口一直排到吃虎岩的石板路尽头。有扛着麻袋的码头工人,有抱着账本的商会伙计,有还穿着围裙的万民堂帮厨,有提着鸟笼的退休老账房。她推开窗,探出头去。所有人同时抬起头,同时露出一种极统一的、极度渴望的、近乎疯狂的笑容。“辛焱小姐!请为我们唱一首!”

辛焱的第一反应是兴奋。她终于等到了这一天。她迅速洗漱换好衣服,背着琴冲下楼,站在门口的台阶上,对着满街的人鞠了一躬,然后开始唱。她唱的是《燃火》,她最得意的曲子,之前每次在街头演出都会被投诉噪音扰民。这次没有人投诉,所有人都在拼命鼓掌,有人激动得把手里整袋摩拉往天上撒,有人跪在地上泪流满面地说终于听到了,这才是真正的音乐。

那天辛焱从中午一直唱到深夜,唱到嗓子发哑,唱到手指被琴弦割出血。每首歌结束,人群都会疯狂地高呼再来一首。她最后实在唱不动了,对着人群深深鞠了一躬,说今天到此为止,明天再来。人群这才依依不舍地散去。辛焱抱着琴回到阁楼,关上门,累得直接瘫在床上一动不动,但嘴角全程都是翘着的。

第二天,她以为一切会恢复正常。她没有去街头演出,而是去了万民堂,打算像平时一样吃一碗热腾腾的烤鱼。但她刚推开万民堂的门,卯师傅就从厨房里冲出来,不是端着她常点的烤鱼,而是双手抓住她的手说——“辛焱小姐,给我唱一首吧,就一首。我听不到你的歌,做什么都提不起精神。”辛焱愣了,说卯师傅我只是来吃鱼的。卯师傅说先别吃鱼了,先唱歌。辛焱还没反应过来,从厨房到前厅再到门外排队的食客们纷纷围了上来——“辛焱小姐,就一首,求你了。”

辛焱那天在万民堂唱了三首歌才被允许坐下来吃口饭。她从万民堂出来的时候手里还端着半碗没吃完的烤鱼,刚走到吃虎岩的巷口,就被一群小贩和路人围住了。同样的眼神,同样的话——唱一首吧,就一首。辛焱的心里忽然浮起了一个念头,但她把它压下去了。她对自己说这是好事,这是她这么多年来一直在等的机会。她放下碗,又唱了一遍,又一遍,再一遍。

接下来的几天,辛焱没有时间去万民堂吃饭了。每天从清晨到深夜,她的阁楼门口都排着长队,所有人都在等,都在喊。她只能唱,不停地唱。她的嗓子从沙哑变成刺痛,从刺痛变成每一次发声都像在吞玻璃渣。她的手指被琴弦割破又被新茧覆盖,覆盖之后又被割破,绷带缠了好几层,血迹从最外层渗出来。但没有人注意到,所有盯着她的眼睛都在说同一句话——再唱一首。

辛焱终于察觉到了那种说不清道不明的违和感。不是疲惫,不是嗓子疼,是那些听众的眼神。以前她在街头演唱时,偶尔也会有几个人停下来听,那些人的眼神是闲散的,是路过时顺道看看热闹的,是听到一半觉得吵又捂着耳朵走了的。这些反应她太熟悉了,熟悉到她能在一百米外分辨出一个路人是不是真正喜欢摇滚。但现在她看到的所有听众都是一模一样的表情——极度亢奋,极度饥渴,像是被某种力量剥夺了所有表情的丰富性,只剩下一种单纯的、空洞的、永不满足的沉醉。她试着改变。那天傍晚,人群已经在她楼下聚集了几个时辰,齐声喊着她的名字。辛焱推开窗,对着下面的人说今天不唱了,大家回去休息吧,明天再来。人群没有散去。她加大音量说——“各位请回吧,我今天真的需要休息。”人们面面相觑,有几个手里已经攥紧了拳头,但最终还是迟疑着慢慢退开。辛焱关上窗,靠在墙上,额头上的冷汗顺着鬓角滑进衣领。

第二天凌晨,她还在睡梦中时,听到楼下传来一声极闷的撞击声,像是什么重物砸在石板地上。她推开窗往下看,一个男人蜷缩在地上,身体缩成一团,双手掐着自己手腕上的肉,指甲已经嵌进皮肤里,满脸是泪,嘴一张一合地在喊着什么。辛焱听清了那句话——“唱一首吧,就一首,求你了,再听不到你的声音我就要死了。”辛焱站在窗前,手指按在窗棂上,按得指节发白。她穿好衣服走到门口,那个男人看到她出来,踉跄着扑过来,双手抓住她的脚踝,额头抵在她的鞋尖上,浑身抖得像被电击。他说你再不唱我真的会死。辛焱唱了一首,看着他终于不再抖了,然后站起来,擦掉嘴角的口水,露出一个满足而空洞的微笑,转身走了。

那天辛焱回阁楼后没有吃晚饭。她对着梳妆台上的水银镜把自己那张已经不再属于自己的脸看了很久,然后用手遮住了眼睛。她知道这不是音乐的力量,这是某种她从未在戏台上见过的诅咒。她的愿望成真了——所有人都喜欢听她的歌,但为什么她此刻一点也高兴不起来?

她开始在高处观察。每天都有越来越多的人从工作岗位、从家庭、从一切日常中抽离出来,像被磁石吸引的铁屑一样从全城各个角落汇聚到她的阁楼下。那些眼神不是愉悦,不是放松,是毒瘾发作的猫见到猫薄荷时瞳孔骤缩的样子。他们听歌的时候的确很快乐——这种快乐会在瞳孔里持续整首歌的时间,但当歌声结束,脸上的狂喜会在一瞬间凝固,然后崩塌成焦躁,崩塌成痛苦,崩塌成某种类似戒断反应发作时的抓心挠肝。他们不再被璃月的任何事物吸引,只对辛焱和她的歌声产生反应。这一刻辛焱明白了,她的愿望实现了,但不是以她想要的方式。她要的是热爱,而她得到的是成瘾。

她终于忍无可忍地对着楼下的人群喊出了那句话——“够了!别再来找我了!”人群安静了片刻,然后有人用哭腔反问——“那我们要怎么办?”辛焱张了张嘴,什么都没说。

第二天一整天,她都没能出门。她把自己锁在房间里,用被子蒙住头,试图不去听楼下的声音。但那些声音像拥有意志一样从门缝里渗进来,从窗棂间渗进来,从地板下面渗进来,钻进她的每一个毛孔。又是新的早晨,她猛地睁开眼睛,窗外敲击声停了,喊声停了,一切都安静了。辛焱终于打开了那扇门,站在台阶上看着满街的人,深吸一口气,说——“我不会再唱了。”

凝固的那一瞬间极长极静,像暴风雨前被压得无法喘息的空气。然后人群中有人开始发出极低极沉的呜咽,那声音像堵在喉咙深处被牙齿咬碎的哭嚎。有人开始尖叫,双手插进自己的头发里疯狂地拉扯,扯下一团又一团的发丝。有人用指甲抓着自己的脸,抓出一道道血痕,有人在疯狂地大哭或大笑,口水从咧开的嘴角滴在衣襟上。他们同时停下,同时抬起头,同时把目光落在辛焱身上。辛焱后退了一步。人群同时动了。

尖叫声从人群中炸开,但不是辛焱的尖叫,是最前面那个人的——那个人张开嘴对着辛焱一口咬下去。然后是第二口,第三口,无数只手从四面八方向辛焱伸来。有人用牙撕咬她的小腿肌肉纤维,有人在砸不碎的膝盖骨上磨牙,有人把她的头发连着头皮整片整片地揪下来塞进嘴里。辛焱在人群的包围中爆发出最后一声嘶哑到极致的高音,她将它维持在比任何乐器都更刺耳的长度,直到喉咙再也发不出任何声音。她倒下去的时候璃月港已经彻底疯了,所有能动的、不能动的、半疯的、还在爬的全部朝她涌来。她的琴弦最先被拽断,她的视觉被无数双指甲挖进去的手同时覆盖,她最后听到的声音是自己的骨骼在无数张嘴中碎裂,然后她的身体被撕成了很多份,被无数双手从断裂的骨缝中拆分开,最后在无数张嘴中彻底消失。

辛焱的愿望实现了。她成了全璃月最受欢迎的偶像。没有人不喜欢听她的歌——喜欢到愿意把她永远留在自己体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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