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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9章 行秋的嫁衣


行秋是在一个极偶然的机会下发现那桩骗局的。那天他在三碗不过港独自占了一张靠窗的桌子,面前摆着一壶刚沏的碧螺春和一碟桂花糕。茶香混着楼下码头飘上来的咸腥海风,把他整个人熏得昏昏欲睡。就在他准备结账走人的时候,邻桌几个外地商人的窃窃私语飘进了他的耳朵。

“那家的小姐已经上钩了,嫁妆单子列了足足三页。”

“等生米煮成熟饭,咱们兄弟几个这辈子就不用愁了。”

行秋端起茶杯,用极慢极慢的速度抿了一口,借着杯沿的遮挡将那几个人的脸一一记在心里。须弥口音,衣着考究但细节粗糙,袖口磨损的位置与自称的身份不符。他把这些零碎的观察在脑子里迅速拼成一幅完整的画像——这是一伙专门利用婚姻骗取贵族小姐嫁妆的惯犯,手法老练,配合默契,在璃月港至少已经潜伏了数周。他放下茶杯,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了四下。这是他和自己约定好的暗号——遇到必须亲自处理的事,就敲四下。今天他敲了四下。

回到飞云商会内院时已是月上中天。行秋没有点灯,借着窗棂漏进来的月光走到衣柜前,蹲下身,从最底层抽出一只他很久没有打开过的紫檀木匣。匣子里放着一身藕荷色的襦裙,袖口用银线绣着极细的飞云纹,裙摆散落着几朵手绘的梨花。这是他之前某次为了潜入一个只有女眷参加的赏花会时找妹妹借的衣裳——那次任务完成之后他本该还回去,但他没有。他把衣裳洗得干干净净,叠得整整齐齐,收进这只木匣里,藏在衣柜最深处。他告诉自己这是以备不时之需,但他心里清楚真正的原因不是这个。他把襦裙从匣子里取出来,在月光下抖开,银线绣纹在幽暗中泛着极淡的光泽,像一片被月光浸透的云。他站在镜前,褪去了身上那件溅了茶水的中衣。

束胸的布料用了极软极薄的白绫,绕胸好几圈,勒到呼吸微微发紧才停手。这不是他第一次缠束胸,但每次缠绕时他都会觉得自己的身体正在发生某种微妙的变化——不是肉体上的,是更深处的。镜中那个模糊的轮廓正在一点一点地褪去少年剑客的棱角,变得越来越柔和。他套上襦裙,系带在腰间收紧。这件衣裳之前穿着还有点松,这段时间他竟然又清瘦了几分。他对着镜中那个尚未完成的轮廓微微侧头,将发间的玉簪拔下,长发散落肩头。然后他坐在镜前,开始做那些他已经重复过无数遍的动作——描眉,点唇,挽发。他的动作极慢极稳,每一个步骤都精确到毫厘,每一个停顿都恰到好处。镜中那张脸正在一点一点地褪去行秋的轮廓。英气还在,但被一层极淡极柔的光晕包裹着,像剑刃被极细的丝绸轻轻缠住,锋锐未减,但锋芒已敛。他最后将那支银簪插入发髻,站起来,对着镜中的女孩微微屈膝行了一礼。她叫秋棠,是须弥香料世家的独女,此次来璃月港是为了考察家族生意的扩张可能。她性格温婉而不怯弱,谈吐优雅而不做作,笑起来的时候唇角微微上扬,带出一种极淡的、让人忍不住想多看几眼的羞涩。行秋对着镜子把这个身份从头到脚检查了数遍,确认没有任何破绽。然后他推开房门,走进了飞云商会后院那条极窄极暗、直通侧门的小巷。

秋棠第一次在璃月港公开亮相是在次日午时。她选了码头附近最热闹的时段,独自一人站在三碗不过港的招牌下,手里摇着一把象牙柄的团扇,扇面上画着几朵极淡的梨花。她的长发用一支银簪松松绾起,额前留了两缕极细的碎发,海风吹过来的时候碎发会轻轻拂过她的脸颊,她每次都会抬起手用指尖轻轻将它们别回耳后,动作极柔极慢。那天码头上的单身男人几乎全部注意到了她。先是几个扛货的搬运工停下来朝她吹口哨,然后是几个在茶摊上喝茶的年轻商人放下茶杯交头接耳,最后是那个刚从须弥来的香料贩子。那人穿着一身价格不菲但品味堪忧的织锦长袍,腰间挂着一块成色极差的玉佩,身后跟着几个同样贼眉鼠眼的随从。此人自称姓马,人称马三爷,在须弥有好几处香料庄园。他自称父亲是须弥教令院的退休贤者,母亲是至冬国驻须弥大使馆的翻译官,自己从小在各国之间游历,精通多国语言。行秋让秋棠在心里默默记下——真正的贵族从不这样介绍自己。秋棠微微侧头,用团扇半遮着脸,声音轻柔地表示自己对香料生意很感兴趣,家里也是做这一行的,只是初来乍到,不太懂璃月港这边的行情。马三爷立刻来了精神,主动提出要请秋棠喝一杯茶,给她好好讲讲须弥香料在璃月港的市场前景。秋棠稍稍犹豫了一下,然后轻轻点头。

那场茶局持续了整个下午。马三爷使出浑身解数在秋棠面前表现自己,从须弥香料的种植历史讲到璃月港的贸易政策,从教令院的学术地位讲到他父亲和某位大贤者的私交。他每说一个谎,行秋就在心里默默地记上一笔——他说自己毕业于教令院因论派,但行秋恰好认识好几个须弥的学者,因论派的毕业答辩需要用古须弥语写一篇关于因果律的论文,而马三爷连因论派的全称都说不清楚。不过行秋没有戳穿,他只是让秋棠托着腮用崇拜的目光看着马三爷,时不时发出一声极轻极柔的“好厉害呀”。他在心里对重云说——别误会,这只是任务需要。

接下来的几天,秋棠成了璃月港社交圈最热门的话题。她每天都会在不同的时间和地点被不同的人搭讪,而每一次搭讪,行秋都会让秋棠用不同的方式来应对。从码头到吃虎岩再到绯云坡,马三爷和他手下那帮人为了讨好她几乎倾家荡产,而秋棠只是每天傍晚坐在镜前,用梳子一下一下地梳着长发,对着镜中那张已经不再需要刻意维持就自然流转着少女光晕的脸,轻轻叹了口气。这些战利品被她整齐地码在妆台抽屉里,关上抽屉,那把极小的铜锁咔嗒一声扣上。

单方面的追求在持续了很长一段时间之后终于迎来了爆发点。那天傍晚秋棠独自走在吃虎岩的石板路上,手里提着一盏刚买的兔子灯,准备回飞云商会。马三爷忽然从巷口冲出来,拦在她面前,满脸通红,浑身酒气。他身后还跟着那几个形影不离的随从。他从怀里掏出一卷皱巴巴的纸,当街跪下,大声宣布这是他请璃月港最好的笔帖式起草的婚约书,上面有他的签名和手印,只要秋棠签下名字,他在须弥的所有香料庄园全部作为聘礼送给秋棠家。周围的行人纷纷停下来看热闹,有人在起哄,有人在鼓掌,有人在交头接耳说这下马三爷终于要抱得美人归了。

秋棠低头看着跪在面前的马三爷,沉默了很久。然后她轻轻伸出手,从马三爷颤抖的手指间抽出那卷婚约书。就在全场所有人都以为她要签字的时候,她把婚约书举到眼前,从头到尾仔细看了一遍。然后她用那根极细极柔的指尖轻轻点在婚约书的第一行——“马三爷,你之前说你父亲是教令院的退休贤者,你毕业于因论派。请问因论派的毕业答辩需要用哪一种语言?”马三爷的表情僵了一瞬,随即结结巴巴地说是古须弥语。秋棠又问——“那因论派的全称是什么。”马三爷的额头上冒出一层冷汗,支吾了好一阵说不出来。秋棠把手里的兔子灯轻轻放在旁边的石墩上,双手展开那卷婚约书,语气从刚才的柔弱温柔变得极冷极利——“你之前在须弥用同样的手法骗过好几个姑娘。她们的嫁妆被你和你手下分赃后挥霍一空,有一个不堪受辱悬梁自尽,留下年迈的母亲独自住在至冬国边境的破屋里。你今天给我跪下,不是因为你喜欢我,是因为你以为我家是须弥香料世家,你以为我的嫁妆比那几个姑娘加起来还多。你以为女人都是傻子,你以为只要穿着贵点的衣服、编几句体面话,就能把贵族小姐骗得团团转。你从头到尾没有问过我一句真正关于我的话,你连我叫什么名字都不知道——你只知道我叫秋棠,但秋棠是谁,你从来没有想过要了解。”马三爷跪在地上,脸上的表情从求婚的激动变成被戳穿的惊愕,又从惊愕变成被当众羞辱的暴怒。他猛跳起来要扑向秋棠,而秋棠——或者说是行秋——只是撩开裙摆下摆,露出了藏在衬裙里的剑鞘。

在场的所有人都愣了。没有人能想到那个温婉柔弱的须弥贵族小姐,裙摆下面竟然藏着一把货真价实的剑。行秋将剑鞘往石板地上一戳,剑身在月光下映出一道极亮的弧光。他说——“行秋是我。秋棠也是我。你们之前在须弥害过的每一个姑娘,她们的名字我全部查到了,她们的家人我已经委托飞云商会驻须弥的分号一一妥善安置。至于你欠她们的债,我今天替她们一并讨回。”

马三爷还没从地上爬起来,行秋的剑背就已经敲在了他的膝盖上。不是剑刃,是剑背——行秋从不杀人,但他知道怎么让一个人疼到后悔来过这个世界。那场战斗结束得极快极干脆。马三爷和他的手下被行秋用剑背全部敲晕,整齐地码在吃虎岩的石板路边,身上还盖着那卷被撕成碎片的婚约书残屑。千岩军赶到时,行秋已经收剑入鞘,背对着码头上越来越多的人群。他听到身后有人在喊他行秋少爷,有人在喊秋棠小姐,更多的人只是沉默地站着,脸上写满了尚未反应过来的震惊。他伸手将发间那根银簪拔下,长发散落。月光照在他脸上,那张脸上没有胭脂,没有描眉,没有任何属于秋棠的痕迹。他转身,一个人沿着吃虎岩的石板路往上走。月光将他的影子拉得很长。

那件事之后,一切本该回到原点。马三爷一伙被千岩军收押,被骗的嫁妆由飞云商会驻须弥分号一一追回,受害的姑娘们都得到了妥善安置。行秋把紫檀木匣放回衣柜深处,对自己说任务已经完成了,秋棠可以休息了。他继续做他的飞云商会二少爷,白天打理商会事务,晚上练剑,偶尔和重云、胡桃一起去万民堂吃饭。但当他在某个深夜独自坐在书房窗前,看着码头上的灯火在水面晃动时,他的手不由自主地伸向了衣柜最底层。他告诉自己只是看看——看看那件衣裳有没有被虫蛀,看看那些银簪有没有氧化。但他把衣裳取出来的时候,手指触到那层极软极轻的绸缎,心里有什么东西轻轻动了一下。他站在镜前把那身襦裙重新穿上,系带在腰间收紧的瞬间,他觉得自己的身体里某个一直绷得很紧很紧的东西松开了。那不是任务,不是伪装,不是为了让别人看到的样子。他只是想穿。他在镜前坐下来,用极慢极轻的动作重新描眉,重新挽发,重新把那支银簪插入发髻。镜中那个女孩回来了。她没有说话,只是静静地看着他。他也静静地看着她。那天夜里,秋棠再一次走出了飞云商会的侧门。

这不再是任务。行秋开始越来越多地以秋棠的身份出现在璃月港的夜色中。他会在深夜独自走在吃虎岩的石板路上,裙摆轻轻扫过被白天太阳晒得微微发烫的石头。他会在码头上停下来,倚着栏杆看远处海面上摇曳的渔火,任夜风将他的长发和襦裙轻轻卷起。他会在三碗不过港的茶摊前坐下,独自喝一壶已经没有热气的碧螺春,听着周围醉醺醺的水手们讲述那些他从未去过的远方。没有人认出他。没有人会把那个温婉优雅的贵族小姐和飞云商会的二少爷联系在一起。这种匿名的自由让他上瘾——他不是行秋,不是任何人的儿子、兄弟、朋友、剑客。他只是秋棠,一个没有人认识、没有人期待、没有人需要她承担任何责任的女孩。她可以想笑就笑,想沉默就沉默,想对着月亮发呆就发呆。行秋的世界里永远有账本要批,有剑要练,有朋友要照顾。而秋棠的世界里,只有她一个人。

后来,只是独自走在夜色中已经不够了。秋棠开始喜欢上了那种被注视的感觉。不是行秋被注视的方式——人们注视行秋是因为他是飞云商会二少爷,是年轻一辈最出色的剑客之一。他们注视的是他的身份,不是他的人。而秋棠不同,秋棠没有任何身份,她只是她自己。当码头上那些年轻的水手朝她投来惊艳的目光,当茶摊上那些商人放下酒杯只为了多看她一眼,当路过的行人因为她的回眸而绊倒在石板路上——这些注视让秋棠感到一种奇异的满足,因为这些人迷恋的是她本身,是她那张脸,是她走路时裙摆轻摇的姿态,是她微笑时唇角上扬的弧度。秋棠开始享受这种暧昧的游戏。她会独自去三碗不过港的茶摊,点一壶清茶,坐在最显眼的位置,摇着团扇看着窗外。每次都会有人过来搭讪,有时是年轻的商人,有时是外地的水手,有时是喝醉的千岩军士兵。秋棠从不拒绝任何人。她会用团扇半遮着脸,听他们讲那些编得漏洞百出的生平事迹,偶尔发出极轻极柔的笑声。她会给每个人一点似是而非的希望——一句暧昧不清的回应,一个欲拒还迎的眼神,一次若即若离的触碰。然后她会站起来,说天色不早了,该回家了。她走的时候从不回头,但她的裙摆会故意在转角处轻轻甩出一个极优雅的弧线,让那些人以为自己还有机会,让那些人在接下来的好几天里都忍不住反复回味今夜那个神秘的须弥贵族小姐的每一个微笑。行秋在心里对重云说——别误会,这只是在练习演技。

但游戏开始升级。某个深夜,秋棠在码头上遇到一个独自靠在栏杆边喝酒的年轻水手。那个水手长得很清秀,大概是刚出海回来,皮肤被海风吹得黝黑,但笑起来的时候有一口极整齐极白的牙齿。他看到秋棠走过来,条件反射地直起身子,把酒瓶往身后藏了藏。秋棠问他叫什么名字。他说叫阿海,是南十字船队的水手,刚跑完一趟须弥航线。秋棠问他在看什么。他说在看月亮。秋棠说今天的月亮不算好看,云太多了。阿海说月亮不好看,那你为什么来码头。秋棠看着他的眼睛,忽然说——“因为你在这里。”她说这句话的时候声音很轻,眼神很柔,嘴唇在月光下泛着极淡的湿润光泽。阿海手里的酒瓶掉在了地上,摔成碎片。他在捡碎片的时候手指被割破了,秋棠蹲下来,用自己随身带的手帕帮他包扎。她的手很柔,动作很慢。阿海连呼吸都停了,只是看着她的发顶,闻到她头发的香气——极淡极淡的梨花香。她包扎完之后站起来,阿海在她近在咫尺的距离里忽然开口——“小姐你叫什么名字。”秋棠说叫秋棠。阿海说秋棠小姐,我能再见到你吗。秋棠没有回答,只是用指尖轻轻点了一下他的嘴唇,然后转身走了。走出去很远之后,阿海才回过神来,发现自己的手里还攥着那条带血的手帕。而秋棠已经转过街角,靠在墙壁上,一只手按住胸口,另一只手捂着嘴,肩膀在无声地、剧烈地抖动。那身藕荷色襦裙的袖口被她的手指攥得皱巴巴的,银线绣纹在幽暗中依然泛着极淡的光。她不知道自己在笑什么。她只知道刚才那一刻很刺激,比练剑还刺激,比和人比武过招还刺激,比她这辈子做过的任何事都更让她心跳加速。行秋在心底对重云说——真的,别误会。但她的嘴角还在压不住地往上翘。

接下来的日子,秋棠成了璃月港深夜最神秘的传说。码头上的水手们会互相炫耀自己今晚又看到了那个须弥贵族小姐,吃虎岩的茶摊老板会跟熟客说她每晚都会来,总有不同的男人围着她献殷勤。有人在背后骂她是狐狸精,有人酸溜溜地说她肯定是哪个贵族养在外面见不得人的妾室。秋棠听到这些话只是轻轻一笑。她不在乎。她甚至享受这些骂名——因为这些人骂的是秋棠,不是行秋。行秋永远要端着他的身份,他的责任,他的完美无缺;而秋棠可以放纵,可以暧昧,可以不负任何责任。她是假的,所以她是自由的。

辛焱是第一个撞见秋棠深夜在码头上徘徊的人。那天晚上辛焱刚从船厂忙完回来,抄近路穿过码头,看到一个穿着藕荷色襦裙的女孩正靠在栏杆上和两个水手谈笑风生。辛焱原本只是随意扫了一眼,但那个女孩转头时,她看清了那张侧脸。辛焱站在原地,反复眨了好几次眼睛。然后她转身迅速走向飞云商会的方向,走了几步又停下来,又走几步,最后还是决定不追上去。她对着空无一人的街道,用一种极低极困惑的声音自言自语——“行秋?”

行秋那天夜里回到商会内院,推开自己的房门,走到镜前。没有点灯,月光从窗棂漏进来,刚好够他看清镜中那张脸。他没有卸妆,没有摘下银簪,没有解开襦裙的系带。他只是站在镜前,看着镜中那个穿着藕荷色襦裙的女孩。她今天比平时任何时候都要好看,因为她在码头上和那两个水手聊天时,其中一个水手说他很喜欢她的眼睛,问她的眼睛是不是紫色的。她说是紫色的。那个水手说真好看,像海里的夜明珠。她低下头,说自己从来不知道自己的眼睛有这么好看,从来没有人告诉过她。镜中那个女孩和行秋同时抬起手,指尖触到镜面,分毫不差地停在同一个点。你到底是谁。镜中人没有回答。月光从窗棂移开,房间暗下去。黑暗中只有极轻极轻的呼吸声,分不清是行秋的还是秋棠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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