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5章 可莉的美梦成真
可莉发现这个秘密是在一个很普通的下午。那天她在星落湖边炸鱼,夏天的太阳把湖水晒得暖洋洋的,鱼儿们躲在石头下面不肯出来。她蹲在岸边等了好久好久,好不容易等到一条特别大的鲈鱼从石头缝里探出脑袋,她正准备把蹦蹦炸弹扔过去,一只手从后面伸过来揪住了她的背包带子,把她整个人提了起来。是昆恩,水果摊的那个叔叔。他说可莉你又在这炸鱼,这次一定得告诉你琴团长。可莉被拎在半空中,两条腿在空中乱蹬,炸鱼计划泡汤了,鲈鱼跑了,还要被拉去琴团长那里挨训,她越想越气,嘴巴鼓得像河豚,在心里偷偷想——要是昆恩叔叔消失就好了。
然后昆恩消失了。不是跑掉了,不是藏起来了,是消失了。可莉摔了个屁股蹲,四周的落叶被一股不知道从哪来的风吹得在她面前旋成一个圈。等她揉着屁股从地上爬起来的时候,拎着她背包带子的那只手已经不见了,空荡荡的空气里只剩下她自己的影子。她对着空无一人的湖岸叫昆恩叔叔你在哪,叫了好几声,声音在湖面上飘来飘去,没有人回答。
可莉跑回蒙德城,一路上她记得自己刚刚被昆恩抓住,记得那条跑掉的鲈鱼,记得自己摔了个屁股蹲,但她的脑子里好像有一块橡皮擦正在慢慢擦掉一个人留下的所有笔画。她跑进城门的时候脚步已经不急了,路过喷泉广场时还停下来逗了一下那只老在神像脚下打盹的花猫。喷泉广场上和平时一模一样,鸽子们在石板地上踱来踱去,昆恩的水果车还停在喷泉边上,苹果和日落果码得整整齐齐,车把手上挂着他那条擦汗用的旧毛巾,一个刚买完水果的老奶奶正自己往木匣子里放摩拉。
可莉歪着头站在水果车前,好像哪里不对,又好像一切都很正常。她踮起脚尖,从水果车上拿走了一个苹果——平时昆恩看到她拿苹果都会喊“可莉你又偷我苹果”,但今天没有人喊。她把苹果在袖子上蹭了蹭,咬了一口,脆的,甜的,和平时一模一样。
这个发现让可莉愣了很久。她不是完全不懂事,她知道消失是什么意思,也知道一个人不应该随随便便消失。但她拿着那个苹果,站在午后的阳光下,忽然觉得有什么东西在她胸口痒痒地动了一下——不是害怕,是某种更奇怪的、她自己也不太明白的兴奋。她低头看着自己空着的另一只手,那只手刚才还被人拎在半空中乱蹬腿,现在什么事都没有了。没有人去告诉琴团长,没有人罚她禁闭,没有人没收她的蹦蹦炸弹。她站在原地对着自己的手心看了一会儿,然后把这个秘密藏进了嘟嘟可的耳朵里。
从那以后,可莉的每一天都变得无比晴朗。再也没有人把她从星落湖边拎回来,再也没有人追在她后面喊“琴团长让你去禁闭室报到”,再也没有人没收她的蹦蹦炸弹。她觉得这是她这辈子最快乐的夏天,比去年夏天还快乐,比前年夏天还快乐,比所有她记得的夏天加在一起都快乐。
但可莉不知道的是,那个空空荡荡的水果车还停在喷泉广场上,一整天没人来推走。苹果被太阳晒得一个个发皱,日落果的皮从底部开始变黑,几个孩子路过时顺手拿走了剩下的几个果子,昆恩的老婆开始到处问人有没有看到她丈夫。她问过芙萝拉,芙萝拉说“昆恩是谁?”她问过玛格丽特,玛格丽特说“你是不是记错了”。她问过城门口的斯万,斯万翻了翻骑士团的名册,说蒙德城从来没有登记过这个名字。她站在自家门口,对着空无一人的街道发了很久的呆,然后默默把水果车的轮轴拆下来,搬进了储藏室。她说不清为什么,但看到那辆空车的时候心里很难受,像是忘了什么很重要的人。
可莉不在乎。可莉很开心。她一整个下午都在低语森林里炸鱼,炸完鱼又在摘星崖上追了一下午的蝴蝶,回到家吃晚饭的时候脸上还挂着笑。琴问她今天是不是又去炸鱼了,她说才没有,然后偷偷踢了一脚藏在桌子底下的背包。琴没有追问,只是往她碗里多夹了一筷子青菜。她吃完饭自己洗了澡换了睡衣,躺在床上抱着嘟嘟可,闭上眼睛的时候嘴角还是弯的。
接下来的几天,可莉进入了火花骑士职业生涯中最忙碌的时期。首先是安柏没收了她的新式蹦蹦炸弹——那个炸弹是她花了好几个下午才做好的,里面加了从炼金台偷拿的闪亮粉末,炸开的时候会喷出彩虹色的火花。她还没来得及带去湖边试爆,安柏就从训练场那边走过来,说可莉这个不行,太危险了,交出来。可莉抱着炸弹死不松手,安柏掰开她的手指把炸弹拿走了。她看着安柏的背影,嘴巴鼓起来,在心里想——安柏姐姐消失吧。一阵带着蒲公英飞絮的暖风从城门外吹过来,安柏刚走出几步,人就不见了。炸弹掉在石板地上,骨碌碌滚到可莉脚边。可莉把炸弹捡起来,拍了拍灰,抱在怀里。她抱着炸弹站在喷泉广场上,心想安柏姐姐大概只是走得太快了。她低头翻开自己的背包,里面还装着那颗安柏给她的糖,糖纸是蓝色的。
然后是阿贝多。阿贝多在实验室里把她的炸弹拆开检查之后皱着眉头说这批爆炸粉末的配比有误,稳定性太差了,必须全部重做。可莉说她可以改,她可以拿回去重新配。阿贝多说不行,为了她的安全必须重做。可莉站在实验室门口看着阿贝多把她辛辛苦苦磨了很久才攒出来的粉末全倒进了回收桶,嘴巴一点一点地往下撇,眼泪已经在眼眶里打转了,可她使劲瞪着眼睛不让它们流出来。她在实验室门口站了很久,一直到实验室的灯灭了才慢慢转身走回宿舍。她抱着嘟嘟可缩进被窝里,对自己说不会的,不可能每次都有用。她翻了个身,又翻了个身,然后抱着嘟嘟可睡着了。第二天她推开实验室的门想来找阿贝多时,发现实验室里收拾得整整齐齐,试剂瓶按编号排列在架子上,阿贝多的白大褂却不见了。
可莉开始觉得有点奇怪。她跑到琴的办公室问阿贝多哥哥去哪了,琴抬起头,眼睛里有一瞬间的茫然,然后反问她——“阿贝多是谁?”可莉说阿贝多哥哥就是阿贝多哥哥呀,经常帮她做炸弹粉末的那个哥哥。琴想了想,说可莉是不是又做了什么奇怪的梦。琴把她抱到膝盖上摸了摸她的额头,说没发烧,大概只是做了个梦。琴低下头继续批文件。可莉从琴的膝盖上滑下来,站在原地,把刚才琴说的话在心里翻来覆去地想了好几遍,然后慢慢推开禁闭室的门走了出去。
芭芭拉是唯一一个发现可莉在哭的人。那天傍晚芭芭拉从教堂出来,看到可莉一个人坐在教堂后院的台阶上,抱着嘟嘟可,低着头,肩膀一抽一抽的。芭芭拉蹲在她面前轻轻帮她擦眼泪,问她怎么了,是不是又惹琴团长生气了。可莉摇头。芭芭拉又问,是不是肚子疼。可莉还是摇头。芭芭拉把她抱在怀里说没关系的,不想说就不说,姐姐在这里。可莉把脸埋在芭芭拉怀里哭了很久,但她还是没说发生了什么事。芭芭拉把挂在她脸上的一道泪痕擦干净,从口袋里翻出一颗水果糖塞进她手心里。可莉从芭芭拉怀里站起来,用手背胡乱抹了一把眼泪,刚走出几步,芭芭拉又追上来把糖放在了她的身边——糖纸上印着蒲公英。可莉把糖紧紧攥在手心里,低着头拼命往前跑,不敢回头,不敢停下,不敢再想那句在心里憋了很久很久的话。她跑进禁闭室关上门,把脸埋进嘟嘟可的肚子上,嘴里含含糊糊地嘟囔了一句对不起。然后她睡着了。醒来的时候,她发现自己怀里的嘟嘟可被换成了芭芭拉放在她身边的那颗糖。芭芭拉不见了。她把那颗糖捡起来,放进自己的背包里,和安柏的蓝糖纸放在一起。
可莉站在教堂后院里,风从低语森林方向吹过来,将她的帽檐轻轻掀起又放下。她一个人站了很久很久,然后弯腰把那颗从地上捡起来的糖吹了吹灰尘,放进了背包口袋里。她开始发现规律了。不是巧合,不是意外,是只要她一生气,一生某个人的气,那个人就会消失。这个规律第一次被她清清楚楚地意识到的时候,她后背的汗毛全部竖了起来,包括她做了什么,说了什么,生气到了什么程度,那个人就会彻底消失。她抱着嘟嘟可坐在禁闭室的床上,把最近一段时间发生的所有事情从头到尾全部想了一遍——昆恩叔叔因为要告状消失了,安柏姐姐因为没收炸弹消失了,阿贝多哥哥因为倒掉了她的粉末消失了。她每想起一个名字,就把那个名字小声念一遍,然后把一颗从教堂捡来的小石子放进禁闭室铁窗的窗台上。窗台上已经放了好几颗石头,她把它们排成一排,从左到右,没有人来动过,风也吹不动。她对着那排石头看了很久,然后对着它们说,可莉会记住你们的。她从抽屉里拿出蜡笔,在墙上歪歪扭扭地写下几个名字——昆恩叔叔,安柏姐姐,阿贝多哥哥。写完以后她在后面加了一个很小的芭芭拉姐姐,然后放下蜡笔。
她把背包里的两颗糖——蓝色糖纸和蒲公英糖纸——放进一个空的小布袋里。这个布袋以前是装橡皮擦的,现在她把它挂在禁闭室床头的钉子上,每天晚上睡觉前都要摸一摸,确认两颗糖都还在。
最后一根稻草是凯亚。凯亚没有没收她的炸弹,没有倒掉她的粉末,没有说要告诉琴团长。他只是在她情绪即将失控的时候抬手轻轻挡了一下她擦眼泪的袖子,然后说了一句——“好啦,再哭就不好看了。”可莉不是生气,她只是太伤心了,伤心到分不清伤心和生气的区别,伤心到她的眼泪滴在凯亚手背上的那一瞬间,脱口而出——凯亚哥哥也消失吧。凯亚的手从她面前抽走了,他往后退了一步,把那只独眼上的眼罩轻轻往上推了推,说那可不行,然后伸手摸了摸她的帽子,转身朝喷泉广场的方向走去。可莉蹲在地上哭了很久。她的眼泪把石板地打湿了一片,鼻涕和眼泪糊了满脸。她哭累了自己爬起来,用袖子擦了擦脸,然后看到凯亚从广场上走回来,手里端着两杯热可可。凯亚把其中一杯递给她,说喝了就不许哭了,然后在她旁边坐下来。可莉捧着热可可,小口小口地喝着,肩膀还在轻轻发抖。她喝完最后一口的时候,风从广场上吹过来,把旁边那张椅子上的落叶卷走了。椅子空了,热可可的杯子还放在她脚边,旁边那个位置上什么都没有了。凯亚又一次消失了,这次是真正的消失。
可莉把手里的空杯子放在石板地上,站起来。她没有哭,只是把那个空杯子捡起来,和另一个空杯子一起,小心翼翼地放回猫尾酒馆的吧台上。然后她走进禁闭室,关上了门。
当天夜里,她把背包里所有剩下的糖全部倒出来——菠萝味的,草莓味的,还有一颗可莉自己最喜欢的日落果味——她把它们整整齐齐地放在枕头边。那颗水果糖是她刚被关禁闭时芭芭拉塞给她的,她舍不得吃,留到了现在。她剥开糖纸,把糖放进嘴里,然后躺在禁闭室的床上,抱着嘟嘟可,闭上眼睛。
“嘟嘟可,可莉好像做了一件很坏很坏的事。”她的声音在空无一人的禁闭室里轻轻回荡,没有人回答她。嘟嘟可不会说话,琴团长不会来敲门,凯亚不会端着热可可推门进来,安柏不会拿着新画的飞行路线图来找她,阿贝多不会在实验室门口叫她去吃烤面包,芭芭拉不会在教堂后院蹲下来帮她擦眼泪,昆恩不会在水果车后面喊可莉你又偷我的苹果。她忽然想到一个办法——那如果她对自己生气呢?如果她对自己生气,她是不是也会消失?如果她消失了,剩下的人会不会回来?她闭上眼睛,攥紧拳头,用尽全身力气去想那句咒语——可莉消失吧,可莉消失吧,可莉消失吧。她没有消失。她睁开眼睛,禁闭室的铁窗还在,墙上的蜡笔字还在,枕边的糖纸还在,嘟嘟可还在。
她从来没办法对自己生气,因为她再怎么生气,蒙德永远都会让她想哭完之后重新开心起来。可她现在不知道该怎么办了,她把自己缩成很小很小的一团,蜷在禁闭室的角落,膝盖顶着下巴,眼泪无声地淌下来。远处的喷泉广场上,鸽子还在飞,风车还在转,风神像的手掌还在午后的阳光下摊开着。但蒙德城已经空了。只有禁闭室里那几颗糖果在月光下泛着微弱的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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