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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4章 法尔伽的害怕


法尔伽这辈子最后悔的事,就是没能在最后一刻赶回蒙德城。他记得那天傍晚的云烧得极红,像是有人把整片天穹浸进了葡萄酒桶里。他带着远征军残部翻过明冠峡最后一道山脊时,远远看到蒙德城墙上飘着硝烟,不是炊烟,是硝烟。他策马冲过吊桥,桥板在身后一块块断裂坠入果酒湖,他没有回头。他冲进城门时,正好看到西风教堂的尖顶被深渊能量拦腰折断,彩色玻璃窗在火光中炸成无数碎片,每一片碎片都映着一个他认识的人的脸。他看到了琴。她从教堂里冲出来,右臂已经被炸断,用左手握着剑还在指挥剩余的骑士疏散平民。她看到他,愣了一下,然后笑了——那个笑容和她在骑士团训练营通过最终考核时一模一样,带着点骄傲,带着点倔强,像是在说“你看,我没给你丢人”。然后一道暗紫色的深渊能量从她身后的废墟中射出,贯穿了她的胸口。

法尔伽接住了她。他把她抱在怀里,用手按住她胸口那个不断涌出鲜血的伤口,血从指缝间流出来,把他的手染成深红。他说琴,撑住,我带你去医疗室。琴摇了摇头,用那只还能动的左手轻轻拍了拍他的手背,说大团长,蒙德交给你了。然后她的手垂了下去。法尔伽跪在废墟中,抱着琴的尸体,发出了一声极长极长的、嘶哑到连他自己都不认识的哭号。但他不能停。他把琴轻轻放在教堂门口的石阶上,用那面被烧得只剩半截的西风旗帜盖住她的身体,然后站起来,拔出双手剑,朝广场方向冲去。

他在喷泉广场上看到了凯亚。凯亚跪在地上,一条腿被碎石压断,冰元素已经在断口处凝成了临时的止血结痂。他身边倒着许多骑士,有几个还在挣扎着试图站起来,更多的已经不动了。凯亚看到他,用还能动的那只手擦了擦嘴角的血,说今天这仗有点难打,您要是再晚回来一步,我就要自己把城守完了。法尔伽冲过去搬开压在他腿上的碎石,把他从废墟里拽出来。凯亚抓着他的手臂,说别管我了,迪卢克在东面城墙上,一个人,快去。法尔伽把他交给旁边一个还能站的年轻骑士,转身朝东面城墙跑去。他跑过喷泉广场时看到可莉的红帽子掉在喷泉水池里,帽子边缘被烧焦了一圈。他没有停下。他跑到东面城墙上时,看到迪卢克靠着垛口坐着,狼的末路横放在膝上,剑身上布满了缺口。他的双手剑已经因为过度使用火元素而发烫变形,一只手臂被完全炸断,血已经流干了。他的眼睛还睁着,望着城外的方向,脸上没有痛苦,只有一种极平静的、像是在看晨曦酒庄葡萄园里第一缕晨光的表情。法尔伽跪在他面前,伸手合上了他的眼睛。他对着迪卢克说,你父亲会为你骄傲的。然后他站起来,重新握紧双手剑。他要去找安柏,去找芭芭拉,去找丽莎,去找诺艾尔,去找每一个还在战斗的人。他要告诉他们,大团长回来了。

他在城墙上找到了安柏。安柏的弓弦已经拉断了,她握着弓的手还在微微抽搐,眼睛望着低语森林的方向。法尔伽走过去轻轻拍了拍她的肩膀,她没有回应。他把她抱起来放在城墙垛口下方,用自己的披风盖住了她的脸。他在教堂急救站找到了芭芭拉。芭芭拉倒在急救站的担架边,手里还紧紧攥着一卷没来得及拆封的绷带,头被落石砸中,血沿着发际线流下来,已经干了。她的嘴唇微微张开,像是在唱一首还没来得及唱完的歌。法尔伽跪在地上,伸手把她的刘海轻轻拨到耳后,然后低下头,对她说了一声对不起。对不起,叔叔回来晚了。

他在低语森林边缘找到了诺艾尔。诺艾尔倒在城墙缺口处,手边是她那把已经砍得卷刃的佩剑,剑身上沾满了深渊魔物的黑血。她最后一个倒下的位置,是那道缺口唯一被堵住的缺口。法尔伽站在她面前,沉默了很久,然后对着这个他一直觉得对不起的小女仆行了一个标准的骑士礼——那是他只在正式授勋仪式上才会用的军礼。他在教堂废墟里找到了丽莎。丽莎坐在图书室唯一一扇还没塌的窗户下面,手里抱着她的魔法书,周身还残留着紫白色禁术的光芒。那个法阵的光芒很强,强到将周围废墟的碎石全部融成了玻璃渣。她是活活把自己的魔力耗干的,为了维持那道保护图书室的防护罩。她保护了图书室里所有珍贵的典籍,没有保护她自己。法尔伽站在她面前,看到她唇角还挂着一丝极淡极淡的笑。他把她从废墟中抱起来时,她的身体轻得几乎没有重量。

他在喷泉广场旁边的巷子里找到了凯亚。凯亚靠在墙角,手里端着一杯已经冷了很久的咖啡,和平时在城墙上喝的那杯一模一样。他的冰元素在断腿处凝成的临时止血痂已经碎了,血重新流出来,在石板上淌开一大片。他听到脚步声,抬起头,独眼里映出法尔伽满是血污的脸。他说,迪卢克呢。法尔伽说,他先走一步。凯亚沉默了一会儿,然后他说,也行,那我也该走了。法尔伽跪在他面前,握住他的手。凯亚说,大团长,你说我这样算不算骑士。法尔伽说,你一直都是。凯亚的嘴角浮起他这辈子最后一个弧度——不是平时那种嬉皮笑脸的弯度,是真正的、从心底涌上来的笑。然后他的手松开了。

法尔伽站在喷泉广场中央,环顾四周。他守护的城邦已经变成了一片燃烧的废墟,他认识的每一个人都倒在这片废墟之中。风车还在转,但风车里已经没有粉了;风神像还在,但千风已经停了。果酒湖的水面映着火光,远处有海鸟在低低地盘旋,叫声极长极远,像无数个安魂曲的叠音重叠着飘向夜空。他这辈子保护过蒙德无数次,唯独这一次,他没有保护住。

黎明时分,法尔伽独自站在喷泉广场中央。远处有海鸟在低低地盘旋,叫声极长极远。他把琴和芭芭拉都放在教堂的圣坛上,把安柏的弓放在她手边,把凯亚和迪卢克并肩靠在城墙垛口下,把诺艾尔的佩剑插在她守卫的那道缺口上。他把可莉的红帽子从喷泉水池里捞出来,拧干水,放在教堂后院那棵还没烧完的蒲公英旁边。然后他走进废墟深处,从教堂祭坛后方取出那面蒙德城防旗——它原本挂在法尔伽办公桌后面的墙上,和琴的骑士团徽章并列。此刻琴的徽章已经不在了,那面旗子也被碎石压得蒙尘,但上面的狮牙印记还在。他把旗子叠好,放进胸甲内侧,轻轻按了按那个位置。

他离开了蒙德城。走的时候没有回头,但他的每一步都在心里刻下一个名字。他走过璃月港,人们看到一个大块头的流浪者腰上挂着骑士剑,怀里抱着一把只剩单弦的旧琴,默默地走过主码头。在枫丹,有人认出他是蒙德远征军的领队,但没有人问他蒙德现在怎么样了。他只是坐在广场上弹那首《风之花》,每一个音都像一个极轻极轻的告别。

他成了一名吟游诗人。不是温迪那种永远带着醉意、随时随地都能编出一首即兴诗的吟游诗人——他的歌没有即兴,每一首都是同一个主题,每一首都是那些他再也见不到的人。他唱琴在骑士团训练营第一天就被教官夸“比你爸当年强多了”,唱凯亚偷偷给迪卢克的酒里兑水却被反将一军,唱安柏第一次独自完成侦察任务回来时激动得一整夜没睡着,唱芭芭拉在教堂第一次领唱时紧张得声音发抖但台下所有人都安静地听完了。他唱可莉被关禁闭时用蜡笔在墙上画了一整个夏天的烟花,唱诺艾尔把骑士团总部所有的楼梯扶手擦得能照出人影,唱丽莎在图书室窗台上晒出的薄荷茶是蒙德城最好的午后特饮。他还唱一个永远在酒馆赊账的吟游诗人,唱千风眷顾蒙德的那天,风神从摘星崖上采了一朵塞西莉亚花,说这是整片提瓦特最自由的国度。

他把蒙德的故事带到了提瓦特的每一个角落。他不再用法尔伽这个名字,也不再佩戴大团长的徽章。他把所有战功都留在了那面折叠整齐的城防旗里,剩下的只是一个背着旧琴、面容沧桑的男人。他在须弥的沙漠营地给佣兵们唱过蒙德的风花节,在枫丹的水道边给钓鱼的老人唱过果酒湖的晨雾。人们问他,蒙德真的有那么美吗。他说,美。比你们见过的任何一个地方都美。又过了很久,终于有人问他——蒙德现在还在吗。他沉默了很久,然后说,在。在这里。他把手按在那面从未解开的城防旗上,轻轻按了按。

又过了不知多少年,蒙德这个国度的名字开始从整个提瓦特的官方地图上逐渐消失。那些昔日的盟友依旧尊重大团长曾经保护过的契约,但他们的后代已经不记得蒙德城的确切方位。只有法尔伽还在唱。他把那些曾经鲜活的名字一遍一遍地刻进歌里,从不重复,也从不遗忘。有一天他走到一个不知名的山坡上,靠着一棵枯了一半的老橡树坐下来。太阳正在往下落,风从远处吹过来,带着一种极淡极淡的、像是蒲公英和果酒湖水的混合气味。他把那个从未打开过的包裹放在膝上,解开绳结,取出那面叠得整整齐齐的蒙德城防旗。旗子边缘已经磨得起毛,狮牙印记还在,颜色已经褪成了极淡极淡的银灰。他把旗子展开,铺在膝盖上,用手掌一下一下地抚平那些褶皱。然后他对着那面旗子轻轻叫了一声——琴,把大家都叫来。大团长回来了。风从低语森林的方向吹过来,卷起几片橡树叶,落在城防旗上。他闭上眼睛,靠在老橡树上,嘴角挂着一丝极淡极淡的笑。那把只剩单弦的旧琴放在他身边,被他枕在肩侧的旗帜被风吹得轻轻掀动。他看起来只是睡着了。他睡着的时候,蒙德的风仍然在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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