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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2章 罗莎莉亚的噩梦


罗莎莉亚不需要睡眠。这是她的秘密,也是她的骄傲。蒙德城的夜晚属于酒鬼、诗人、和睡不着觉的修女——她属于第三种,虽然她从来不去教堂做礼拜,也不穿修女服。她会在深夜的城墙上独自巡逻,会在天使的馈赠打烊后坐在吧台边喝一杯不加冰的蒲公英酒,会在低语森林边缘的哨塔上一坐就是一整夜,看着月亮从果酒湖东面升起来又从西面落下去。夜色是她的铠甲,独处是她的舒适区。她不需要睡眠,也不需要任何人。

芭芭拉曾经试图改变她。那个祈礼牧师每周都会在她的宿舍门口放一束新鲜的塞西莉亚花,附一张手写的小卡片,上面写着“愿你今晚能安眠”。罗莎莉亚每次都会把花插在窗台的水瓶里,把卡片收进抽屉,然后继续去城墙上巡逻。她从不回复,但芭芭拉的花从来没有断过。有一次芭芭拉在教堂门口拦住她,用那种极认真的、带着一点小心翼翼的温柔问她——“罗莎莉亚修女,你最近还好吗?”罗莎莉亚低头看着这个比她矮了将近一个头的女孩,用那种惯常的、冷淡的语气说了一句“还行”,然后绕过她走了。她走出去好几步之后,又停了一下,没有回头,说——“你的花,可以继续送。”说完就大步走远了。芭芭拉站在教堂门口,抱着那本赞美诗,笑了很久。

第一个梦就是在哨塔上做的。那天晚上她靠在哨塔的木柱上,闭了一下眼睛——真的只是闭了一下,前后不过几秒。但她看到了一个画面:她低着头站在教堂的彩色玻璃窗下,月光穿过那些蓝色和红色的玻璃碎片落在她身上,她的双手全是血。不是别人的血,是她自己的。她从指尖开始长出灰白色的硬毛,指甲从根部向上翻开脱落,新的爪子从指骨末端直接刺穿皮肤钻出来。她对着玻璃碎片中的倒影张开嘴,看到自己的犬齿正在变长变尖,嘴唇被刺破,血沿着下巴往下淌。她在尖叫,但喉咙里发出的不是人的声音,是某种粗糙的、撕裂的、介于狼嚎和兽吼之间的声音。

她猛地睁开眼睛,后背离开了木柱,心脏砸在肋骨上像要破膛而出。她低头看自己的手——没有血,没有硬毛,没有爪子。指甲还是平时用匕首削得极短极整齐的样子,干净利落。她盯着自己的手看了很长时间,然后站起来,把披风裹得更紧了些。

第二个梦隔了一天。她和可莉一起蹲在教堂后院看蒲公英,阳光很好,风很轻,蒲公英的种子飘得满天都是。可莉鼓起腮帮子对着蒲公英一吹,种子像下雪一样飞起来,可莉在那些飘浮的白色绒毛中转着圈笑,说罗莎莉亚姐姐你看,蒲公英都飞走了。罗莎莉亚想说她看到了,但她张开嘴时喉咙里发出的声音不是这句话。她低下头,看到自己的手背上已经被灰白色的硬毛覆盖,硬毛从手背蔓延到小臂,从毛根渗出的血珠将蒲公英的绒毛粘在皮肤上。可莉停住了转圈,仰头看着她,后退了一步,又退了一步,然后尖叫。可莉的尖叫声尖锐而刺耳,几乎把她喊醒。她醒来时后背全是冷汗,枕头被汗水浸透。她以前不睡觉,但现在她开始害怕闭上眼睛。

第三个梦,第四个梦,第五个梦。梦的频率越来越密,内容越来越清晰。她在梦里咬伤了凯亚。那个永远嬉皮笑脸的骑兵队长捂着被咬断的手腕,血从指缝间喷涌而出,他靠在城墙上,用那只完好的独眼看着她。他问——“原来你真的是个怪物。”他的声音没有愤怒,没有恐惧,只有一种平静的陈述。她从他手腕上抬起头,满嘴是血,想解释自己不是故意的,但喉咙里只能挤出断断续续的嗥叫。她在梦里袭击了芭芭拉。那个永远温柔地叫她罗莎莉亚姐姐的祈礼牧师在她伸出爪子时闭上了眼睛,嘴唇还在念着什么祷词,不是愤怒,不是恐惧,是某种更让罗莎莉亚心碎的东西——是原谅。芭芭拉在她伤害自己之前就已经原谅了她。她在梦里袭击了可莉。可莉没有跑,她只是站在那里,抱着嘟嘟可,眼泪在眼眶里打转。她说——“罗莎莉亚姐姐不要生气,可莉给你糖。”罗莎莉亚醒来时发现自己的手在发抖,她把自己的手放在月光下看了很久。那不是错觉,她的指甲比以前硬了一点,用力按在手掌上时留下了几道浅白色的划痕。她记得很清楚,昨天她修剪过指甲,用那把随身携带的匕首,每次出任务回来都会把指甲修到比肉还短。现在它们又长出来了,而且比以前更厚,更硬,颜色从正常的浅粉变成了某种不正常的灰白。她用匕首重新削掉那些长出来的指甲,削得很用力,好几片指甲片弹在地板上。她没有开灯,只是坐在黑暗中,听着那些指甲碎片落地的声音,一下,又一下。

阿贝多是第一个注意到她变化的人。那天她在骑士团走廊里和他擦肩而过,他忽然停下脚步,用那种惯常的、不带任何情绪波动的声音说了一句——“罗莎莉亚修女,你的瞳孔颜色最近似乎有所变化。”她说没有,只是最近睡眠不好。阿贝多没有追问。但他的目光在她后背上停了一会儿,那目光不是好奇,是某种更接近观察标本的冷静审视。

凯亚是第二个注意到的人。那天晚上他们一起在城墙上巡逻,凯亚端着咖啡靠在垛口上,忽然说了句——“你最近指甲长得挺快。”罗莎莉亚把手往披风里缩了缩,说只是忘了剪。凯亚没有追问,但他端着咖啡的手在半空中停了一瞬。那个停顿很短,短到大多数人根本注意不到,但罗莎莉亚注意到了。她太了解凯亚了——他从不直接问任何问题,但他什么都知道。那天巡逻结束时凯亚说,你最近好像没有去天使的馈赠喝酒,迪卢克老爷问你是不是欠了酒账跑路了。罗莎莉亚说告诉他明天去还。凯亚说明天见,然后端着咖啡下了城墙。他的背影和平时一模一样,懒洋洋的,漫不经心,但他走过转角时,罗莎莉亚看到他抬手揉了揉那只被眼罩遮住的眼睛——那是他紧张时才会做的小动作。他知道凯亚一定还会继续盯着她。但她只是在心里对自己这样说着,然后用披风把那双已经开始变形的指甲盖得更紧了一些。

但她最害怕的不是阿贝多的审视,不是凯亚的试探。是可莉。那天下午她在教堂后院的水缸边洗手时,她听到可莉的声音从侧门口传过来——“罗莎莉亚姐姐!可莉今天带了糖!”那声音太近了,近到她来不及把双手收进披风里。可莉已经跑过来了,举着那块用亮晶晶糖纸包着的糖果。可莉在离她几步远的地方忽然停下了。她盯着罗莎莉亚放在水缸边的那只手——不是第一次在梦里见过的那只长满灰白色硬毛的兽爪,但也不再是原来那双修女的手。指甲又厚又硬,颜色已经开始泛灰,指关节比以前粗了一圈,皮肤下面有什么东西在往外顶。可莉慢慢把糖果放在水缸边缘,用那种罗莎莉亚从来没有见过的、小心翼翼的、像是在怕惊吓到她的动作。她放完糖果后退了一步,手还保持着伸出的姿势,说罗莎莉亚姐姐你不要生气,然后转身跑掉了。罗莎莉亚没有追。她低头看着水缸边缘那块被太阳晒得发烫的糖果,用指尖轻轻碰了一下。可莉给她的糖,以前她会直接剥开吃掉,然后说太甜了下次别买。今天她没有吃。她的身体在变化。变化的速度比她预想的更快。她的后背脊椎末端开始隐隐发痒,那种痒不是皮肉上的,是从骨头缝里往外渗的,半夜痒得她必须贴着墙壁反复碾磨。她能听到尾椎骨在皮下细微的错动声。她的牙床也在发酸,每天早上醒来嘴唇内侧都会多几道被自己新长出来的犬齿划破的伤口。她的头发掉得越来越多,每次洗头脸盆里都会浮着一层灰白色的断发。她用匕首把自己削得极短的指甲重新抵在床沿上,一根一根地往下削,但削到一半她停住了——她看到指甲根部那些硬质正在连成片,已经不再是孤立的几根爪子,而是整根手指都在变成某种她不敢叫出名字的东西。

她真的害怕了。不是因为变形本身,是因为她不知道自己会变成什么。如果只是变成一具被深渊侵蚀的躯壳,她可以像以前处理所有危险目标那样直接把自己处理掉——干净利落,不拖泥带水。但那个梦里的东西不是被外部感染的——它是从她自己的骨髓里长出来的。她身体里一直在沉睡的那部分东西现在醒了。她不知道那是什么,不知道它从哪里来,也不知道它会把她的身体改造成什么模样。这种恐惧是无声的,和她以前面对任何敌人都不同。以前面对敌人她可以拔匕首,可以计算攻击距离,可以在几息之内做出判断。现在她的敌人是她自己,她要怎么计算距离?她要怎么拔匕首?她总不能把自己从自己身上割掉。

琴是在一次例会结束后主动走到她身边的。她说——“罗莎莉亚修女,你最近好像很疲惫。如果身体不舒服,可以申请休假。”罗莎莉亚说不用,只是最近睡眠不好。琴看了她一会儿。她知道这个回答琴一个字都不会信,但琴没有追问。她只是站在那里,用一种安静而平稳的目光注视着罗莎莉亚,然后说——“如果你需要任何帮助,你知道在哪里能找到我。”罗莎莉亚看着琴的背影消失在走廊尽头,忽然意识到琴这段时间从来没有在公开场合给过她任何压力。琴不动声色的那一套,她太熟悉了。

芭芭拉是唯一一个仍然每天坚持给她送花的人。那天傍晚她回到宿舍,发现窗台上多了一束新鲜的塞西莉亚花,旁边照例压着一张小卡片。卡片上芭芭拉的字迹比平时更轻,像是写的时候手指在发抖——“罗莎莉亚姐姐,今天太阳很好。希望你能看到。”她站在窗前,低头看着那张卡片。指尖在卡片边缘轻轻摩挲了一下,然后她把卡片放进抽屉里,和之前所有的卡片摞在一起。她不知道这会不会是最后一束。

她开始主动避开所有人。不再在天使的馈赠打烊后坐在吧台边喝酒,不再在深夜的城墙上碰到凯亚,不再去教堂后院看可莉吹蒲公英。她每天巡逻时绕着低语森林外围走,走最偏僻的那几条路,避免碰到任何她认识的人。

最终崩溃发生在一个深夜。那天晚上她巡逻回来,走进宿舍,站在镜子前。月光从窗户洒进来,将她整个人笼罩在一层极淡的银光中。她伸出手,对着镜子慢慢摊开手掌——她的指甲已经完全变成了灰白色的爪子,指关节上覆盖着一层极细极密的硬毛,手背上的皮肤正在被从内部顶出来的新骨刺破。她拉开衣领,看到锁骨下方那道旧刀疤——那是她早年流浪时留下的——此刻正在被新生的骨板覆盖,骨板呈灰白色,表面粗糙,边缘还在缓慢地向外延伸。她扯下披风,转过肩膀,看到脊椎末端的皮肤已经被顶破,一条极短的、覆盖着灰白色硬毛的尾巴从尾骨处伸了出来,在月光下微微颤抖。她对着镜子张嘴——犬齿已经完全长出了嘴唇,不再是人类的长度,而是真正属于某种野兽的尖牙。她用舌尖轻轻碰了一下其中一颗犬齿的尖端,舌尖被刺破了,血的味道在口腔中弥漫开来。她看着镜子里那个已经不完全是自己的倒影,发出一声极低极沉的嗥叫。那不是人类的声带能发出的频率,那是狼的声音。她用手撑住镜子,低下头,深呼吸了好几次。然后她从抽屉里拿出匕首——那把随身携带、削指甲用的匕首,放在手边。她曾经无数次想过,如果真的变成无法控制的样子,她会用这把匕首结束自己。她握起匕首,在掌心翻转了一下,刀锋在月光下反射出一道冷光。然后她放下了。不是懦弱。是忽然想到——如果她的尸体被发现,会吓到可莉。

她把匕首放回抽屉。她做出这个决定的时候,窗外的蒙德城还在安静地沉睡。风车在月光下缓缓转动,果酒湖的水面上泛着粼粼的银光,教堂的钟楼沉默地矗立在夜色中。她拿起笔,在笔记本上撕下一张纸,用那只已经变形的手,艰难地握笔,写了几行字。这是她这辈子写过的第一封告假信,也是最后一封。写完之后她把那张纸折好放在桌上,用芭芭拉今天刚送来的那束塞西莉亚花压住。

然后她披上那件最旧最厚的披风——不是骑士团的制式披风,是她很多年前从盗贼团伙里带出来的那件,已经洗得发白,边缘有好几处破口,但够大,够遮住她的身体。她把兜帽拉低,遮住眼睛。推开宿舍的门,低着头走进走廊。她没有从正门离开,而是绕到教堂侧面的小巷,沿着城墙根走。这条路她巡逻时走过无数次,闭着眼睛都能避开所有岗哨。她穿过低语森林边缘,穿过废弃的猎户小屋,穿过那条她以前用来藏匿自己的小溪,一路往北,直到蒙德城的光芒彻底消失在她身后。她回头看最后一眼时,风神像的剪影已经只剩针尖大小的一点微光,在群青色天幕下像一个行将熄灭的星点。她知道她再也回不去了。她把披风裹得更紧,朝更深的山林走去。月光落在她身后,把她那条灰白色的、从披风下摆漏出来的尾巴拖出一道极长的影子。

蒙德城的居民渐渐习惯了没有罗莎莉亚的夜晚。城墙上的巡逻由别的骑士接手,天使的馈赠吧台边那个永远喝不加冰蒲公英酒的角落空了很久。芭芭拉的塞西莉亚花依然每周放在她宿舍门口,即使那扇门再也没有打开过。可莉把糖放在教堂后院的台阶上,她说那是给罗莎莉亚姐姐留的——罗莎莉亚姐姐只是去很远的地方出差了,等她回来的时候要吃可莉的糖。那些糖被太阳晒化了几次又被风吹干了几次,但可莉每次去教堂都还是会放一颗新的。

只有偶尔从低语森林最深处传出的、带着某种不属于任何已知野兽的哀嚎,让听到的人会不由自主地想起一个名字。那声音极长极远,有时像在呼救,有时像在告别,有时只是对着月亮一遍又一遍地重复着同一个名字。没有人能听清它在喊什么,但每一个从低语森林边缘走过的人都觉得那声音像是从自己胸腔里发出来的。凯亚有一次单独巡逻时走到低语森林的边缘,隔着很远的距离看到山顶上站着一个影子。那是一个极模糊极模糊的轮廓,被月光勾勒出来的只有一双在黑暗中微微发亮的眼睛。他在那里站了很长时间,直到那个身影转身消失在树林里。他没有对任何人提起这件事,只是第二天在罗莎莉亚宿舍门口放了一盒不加冰的蒲公英酒。那盒酒和芭芭拉的花一起在门口放了很久很久,直到花枯萎,直到酒被夜晚的露水浸透了纸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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