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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1章 正常的菲谢尔


菲谢尔·冯·露弗施洛斯·那菲多特——这是她给自己起的名字,全称很长,每次在冒险家协会登记委托时都要占满整整两行表格,把凯瑟琳的微笑逼得僵硬几分。不过蒙德城大多数人都叫她菲谢尔,只有可莉会认认真真地叫她的全称,一个字都不差,因为可莉觉得这个名字念起来像咒语,特别酷。

她第一次意识到自己的与众不同是在某次教会礼拜结束后。她站在教堂门口,披着那件从旧货摊上淘来的紫色披风,左眼戴着眼罩,右眼在阳光下泛着骄傲的光芒。她对每一个从教堂里走出来的人说“愿幽夜净土的星辰指引尔等归途”,大多数人只是笑笑,摸摸她的头,然后绕开她走了。有几个比她大几岁的少年从她身边经过,其中一个故意学她的腔调回了她一句,另外几个哈哈大笑。她站在原地,下巴微微抬起,用奥兹的话安慰自己——这些凡人只是不懂皇女的荣光。那时候她还不知道,蒙德城的人对这份独特所抱持的善意,会随着年龄增长而逐年递减。

菲谢尔的父母住在蒙德城西区一栋带小院子的老房子里。父亲是个沉默寡言的男人,在清泉镇和蒙德城之间做运输生意,长年累月地扛麻袋让他的脊背微微佝偻,双手长满老茧,不太会说话,但他每次从清泉镇回来都会给菲谢尔带一小包野莓干,包装纸被他在口袋里揉得皱巴巴的,从来不忘。母亲是个温和的家庭主妇,喜欢在窗台上种满各种颜色的牵牛花,喜欢做果酱,每年夏天厨房里都飘着煮蓝莓的酸甜味。她不怎么识字,但每次菲谢尔拿回冒险家协会的调查报告,她都会让女儿念给她听,听完之后也不评价,只是笑着点点头。女儿提到的那些异界名词她每个字都听不懂,但她喜欢看女儿说那些词时眼睛发亮的样子。

菲谢尔变成“皇女”的具体过程,艾咪已经不记得了。她只记得有一天她对着镜子,忽然觉得镜子里那个普普通通的艾咪太无聊了。她不想做艾咪,艾咪只是一个平凡的、不起眼的、放在人群里就找不到的女孩。她要做菲谢尔,幽夜净土的断罪皇女,被命运选中的人,拥有能够看见异界真相的皇女之眼。她为自己编造了一整个世界,然后把这个世界当成了铠甲。

第一个纵容她这件铠甲的是父亲。那天她披着从阁楼上翻出来的一块旧窗帘布当作披风,对着镜子自言自语了大半个时辰,父亲推门进来叫她吃晚饭,看到她那个样子愣了一下。她以为他要骂她,但他只是说了一句——“这披风的料子太薄了,冬天穿出去会冷。”过了几天,他带回来一块他从清泉镇收工后在旧货铺子里找到的紫色厚绒布,说这个厚实些。她没有告诉父亲那块布其实是窗帘料子,只是接过来,当天晚上就缝了一件披风,全程针脚歪歪扭扭,把指尖扎出了很多血点。父亲在旁边坐着,看她缝,时不时递一把剪刀,问一句“这个扣子要缝在这里吗”。他至今不知道幽夜净土是什么,但他知道女儿开心。母亲也一样。菲谢尔在饭桌上对着空气一本正经地向奥兹交代边疆事务,母亲就会把奥兹那一份的碗筷也摆上,把汤盛好放在他经常坐的那个位置。她从来不问这只鸟是真的还是假的,只是每天傍晚在他落座的桌面擦一遍灰。

菲谢尔是蒙德城最出名的冒险家调查员之一,但她的出名方式和其他调查员不太一样。别人靠战绩,她靠说话的方式。她会在冒险家协会的委托板上用花体字写下“此等琐事岂配惊扰本皇女之驾临”,然后被凯瑟琳用便利贴盖住,重新用标准格式填一遍。她会站在喷泉广场的长椅上对着鸽子们发表幽夜净土的边疆战报,声音大到整条街都能听见,鸽子们被她挥手的动作吓得扑棱棱飞起一片,她在纷扬的鸽羽中继续慷慨激昂。她会在任务现场用“奥兹,张开你漆黑的羽翼”来掩护同伴撤退,会把普通的寻猫启事任务演绎成“拯救被诅咒的幽夜精灵”,会把每一次调查报告中怪物的正式名称用一串她自己编的异界语替换掉,让琴每次打开她的报告都先眉头微皱,然后提笔在页脚注一行“已翻译”。

人们对她很宽容,但这种宽容里夹杂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心照不宣的东西。不是恶意,是某种更轻的、更日常的、更难以反驳的东西——就像对待一个永远长不大的孩子,大人不会真的生气,但也不会真的当回事。昆恩会在她买完苹果时顺便说一句“今天又是哪个皇女啊”,语气里带着一丝同情的调侃。玛格丽特在她来店里时会多送她一块小饼干,用那种哄小孩的语气说“这是给皇女殿下特供的”。猎鹿人餐馆的莎拉会把她喜欢的沙拉提前准备好,但她每次来取餐时莎拉都会提醒她先把披风脱了再进厨房,因为上次披风角差点被灶火点着。牧师维多利亚在教堂里看到她穿着那身奇装异服站在最后一排,会走过去温柔地帮她把歪掉的衣领整理好,然后低声问一句“你今天又在扮演什么呀”。大多数时候,维多利亚会在她离开前从袖子里摸出一颗糖塞给她,和其他修女发给唱诗班孩子们的那种糖一模一样。

同龄人的反应则更直接。有几个常年在喷泉广场上晃悠的年轻人,每次看到她都会互相推搡着笑出声,有人用夸张的动作对她行一个礼,喊她“皇女殿下”,然后几个人勾肩搭背地走远,笑声在巷子里拖得很长。有一个年轻骑士在训练场上和她分到同一组对练,当场就皱起了眉头,说能不能换个正常人,他不想跟一个连自己是谁都搞不清楚的人搭档。这句话说得很轻,但刚好够周围的人听到,也刚好够她听到。她握剑的手指在剑柄上微微收紧了,但很快又松开,她对自己的公主身份保持了体面,没有反驳,只是用力到指节发白。

可莉是唯一一个从认识她那天起就毫无保留地信了她所有设定的人。她会在教堂后院追着菲谢尔问幽夜净土有没有嘟嘟可,她会在冒险家协会门口对着奥兹恭恭敬敬地鞠躬,叫它“大乌鸦先生”,她会把她画得歪歪扭扭的炸弹图纸献给菲谢尔,说这是可莉给皇女姐姐的秘密武器。菲谢尔每次都会把图纸收好,折得整整齐齐放进口袋里,然后告诉可莉这些图纸会在她下次与深渊教团交战时发挥关键作用。可莉就使劲点头,眼睛里全是光。

那天菲谢尔从冒险家协会交完调查报告出来,路过喷泉广场。太阳很好,她在阳光下走过石板路时,身后拖着长长的影子。几个在广场上画粉笔画的小孩看到她,其中一个抬起头来扯着他母亲的袖口喊——“妈妈快看,是那个脑子坏掉的小女孩!”母亲赶紧把他拉走,压低声音训斥他不要乱说,但她的眼神在菲谢尔身上极快地扫了一下,那个眼神没有恶意,但有一种比恶意更让人难受的东西——窘迫。那是替一个陌生少女感到尴尬的窘迫,是成年人看到另一个成年人当众出丑时本能地把目光移开的窘迫。她比任何人都更清楚地捕捉到了那个眼神。一个当街出丑的皇女,在旁观者的眼里连警告都不值得给出,只配用一个眼神轻轻按进沉默里。

奥兹在她肩膀上展开左翅,说了句“小姐,无需理会”。她歪了歪头,对着那群小孩摆出一个标准的皇女姿态,右臂横在胸前,左臂向斜后方展开,披风在风中猎猎作响,语气也恢复了一贯的骄傲——“无礼之徒,本皇女宽恕汝等愚昧之言。”然后她转过身继续往家的方向走去。但那双紫色眼睛里有什么东西闪了一下,像是被极细极细的针轻轻扎了一下。

菲谢尔站在家门口,手按在门把上,但没有推开。母亲的客厅里正在招待几位亲戚——姨妈和姨父,还有几个她只在过节时见过几面的远房长辈。姨妈的声音从厨房传到客厅,此刻隔着门板依然尖亮无比。姨父接过话头,说前些天他一个朋友看到艾咪在街上对着空气说话,叫那只什么鸟奥兹,满街人都在笑。他还说她这个样子以后怎么嫁人,谁会要一个脑子有问题的媳妇,她再不改改,将来你们老两口自己都抬不起头。

客厅里安静了片刻。父亲的声音在这段沉默中响起,和平常一样闷闷的,每个字都像是用肩膀从胸腔里扛出来的——他说自己女儿是冒险家协会的正式调查员,她的调查报告连骑士团代理团长都会亲自批阅,她还经常帮邻居找猫、帮老人搬东西,从来不会因为辛苦就放弃。她的眼睛能看见别人看不见的东西,那不是病,那是天赋。菲谢尔的耳朵贴在门板上,听着父亲那口不太标准、说快了还会打结的官话把她那些中二事迹一件一件地搬出来。她认识那个在清泉镇扛了不知多少年麻袋的人,他的嗓子从来不是用来在大庭广众下讲话的。但现在他正在对着亲戚们大声反驳,他的声音越来越急,像是一台生锈了很久的机器被强行启动,齿轮在摩擦,但他不肯停。他说完的时候菲谢尔听到他咳嗽了一声——那是他在清泉镇粉尘里留下来的老毛病,每次说太多话都会咳。然后是母亲的补充,她说艾咪是个好孩子,成绩好,善良,从不给家里添麻烦。她说——“我女儿不是脑子有问题,她只是和别的孩子不一样。”她的声音在发抖,但她没有停。

然后姨父只用了很短的一句话就把所有的话全堵了回去——“和别的孩子不一样,不就是不正常吗?”

屋子里安静了。菲谢尔听到了母亲的沉默。不是那种理直气壮的沉默,是那种被人说中了心里最不愿意面对的事实时才会有的、空气全部凝固的沉默。然后她听见母亲说,你们别在外面乱说,这些话不要让艾咪听见。她的声音里带着一丝极细微极细微的哽咽。菲谢尔站在门外,那只按在门把上的手慢慢滑下来垂在身侧。奥兹在她肩膀上轻轻展开翅膀,用极低的声音叫了一声——“小姐。”她摇了摇头,不是否认,是不想让奥兹说话。

菲谢尔在当天夜里做了她人生中第一个完全冷静的决定。她坐在镜子前,看着镜子里那个穿着紫色披风、戴着眼罩的皇女,看了很久。她把奥兹叫到面前,用和平时完全不同的、平稳到近乎陌生的语气对他说——“从明天开始,你不用再说话了。”奥兹沉默了很久,然后垂下头,用喙轻轻碰了碰她的手指,说了一句“如你所愿,小姐”。然后他收起翅膀,安静地落在梳妆台的角落,再也没有发出任何声音。

第二天一早,菲谢尔站在冒险家协会门口,穿着一条素色的连衣裙。那件紫色披风被她叠好放在衣柜最底层,皇女之眼摘下来放在梳妆台的抽屉里,所有发饰和奇装异服全部收好。奥兹消失了。不是躲起来了,不是隐形了,是消失了。她站在冒险家协会门口,对着身边的空气叫了一声小姐,没有任何回应。她又叫了一遍。风从果酒湖的方向吹过来,卷起几片落在石板上的梧桐叶,回答她的只有风。她用极轻极轻的声音说——“本皇女……不是,我……我只是想试试。”凯瑟琳从柜台后面抬起头,推了推眼镜,问她今天有什么需要帮忙的,是不是要找什么资料。凯瑟琳的反应让菲谢尔知道,她以前用本皇女自称时凯瑟琳需要花时间反应的状况,和她今天用“我”说话时凯瑟琳不需要翻译的顺畅,都让她心里有什么东西微微沉了一下。

她继续在冒险家协会做调查员。她的报告如今是标准格式,每一项数据都填得规整,琴不再需要在页脚写翻译注记。她的调查委托完成率很快就排到了协会前几名,没有人在训练场上要求换搭档,没有小孩在广场上指着她喊“脑子坏掉的小女孩”。有一天,那个曾在广场上拉走孩子的母亲在教堂门口遇到她,主动停下脚步,上下打量了一下她,说你现在看起来真好,以前那样子实在让人不知说什么好。菲谢尔对她微微点了下头。那位母亲补了一句——“你爸妈一定松了一口气吧。”菲谢尔站在那里,直到那位母亲的背影消失在教堂门后,她才慢慢松开攥着裙摆的手指。

父母那边也发生了改变。有一次晚饭后她听见母亲在和姨妈通电话,门没关严,母亲的声音从厨房传出来,比平时轻快很多——“她现在可乖了,也不说那些乱七八糟的话了,穿衣服也和普通女孩子一样。你说的是,她早该这样了。”母亲的声音里有一种菲谢尔很久没有听到过的轻松——那种不用再替女儿向任何人解释的轻松,那种终于可以和别的母亲站在同一条线上、不用再躲闪别人目光的轻松。她靠在走廊墙上,没有出声,把围裙的带子攥得死紧。

她变了。她不再用花体字写调查笔记,改用最标准的格式——时间、地点、任务描述、完成情况,每一项都填得清清楚楚。她不再在街上叫路人“凡人”,学会了用蒙德人最常用的打招呼方式——早安,谢谢,辛苦了。她不再在礼拜堂唱诗时即兴加入幽夜净土的颂词,和其他修女用同一个声部唱同一段赞美诗。她不再忽然蹲下来对着路边的一只流浪猫说对方是幽夜净土的使者。她说话的时候两只脚稳稳地踩在地上,双手交叠放在身前或垂在身侧。人们开始在背后说——

“菲谢尔最近好像变正常了。”

“谢天谢地,那个奇装异服的阶段终于过去了。”

“她现在看起来顺眼多了。”

“这样多好,安安静静的。”

“她父母一定很高兴吧。”

“本来就该这样。”

蒙德人喜欢现在的她。他们喜欢一个能够被理解的菲谢尔,一个不会让任何人尴尬的菲谢尔,一个永远不会在公开场合忽然站起来喊出某句谁也听不懂的台词的菲谢尔。他们终于可以把她当成一个普普通通的少女来对待,不用再费心去理解她的世界,不用再被她那些异界话语困扰,不用再替她感到尴尬。

可莉有段时间没来找她了。那次可莉在教堂后院找到她的时候,她正在整理一叠调查报告,可莉拉着她说要带她去看新开的蒲公英。可莉叫了两遍“皇女姐姐”,她都只是轻轻应了一声,没有像以前那样站起来行一个标准的幽夜净土礼,也没有说“可莉卿你的邀请本皇女收到了”。可莉歪着头看她,问皇女姐姐你今天是艾咪姐姐吗。她说,对,今天是艾咪。可莉沉默了一会儿,然后从口袋里掏出一张纸塞给她,说是可莉画的皇女姐姐和奥兹。纸上画着三个歪歪扭扭的身影——一个是紫衣服的菲谢尔,一个是黑羽毛的大鸟,还有一个红衣服的小女孩举着嘟嘟可。她把那张画折好放进调查笔记的夹层里,说谢谢,然后站起来走了。她后来想起那天忘了拥抱可莉,也忘了告诉她自己在哪里都能看到那朵新开的蒲公英。可莉后来在教堂后院种了一排蒲公英,说是要给皇女姐姐看,但她一直没有去看。

变正常了这么久之后的一个黄昏,她独自在家整理旧物时,从一堆旧笔记中忽然听到一个极轻极轻的声音。那声音像是从很远很远的地方传过来,像一片被风吹散的羽毛落在湖面上。她说——“奥兹?”没有人回答。她低头继续整理旧笔记,手指碰到一张可莉画的画,背面不知什么时候被写上了一行极小的字——“小姐,你很久没有叫我了。”她把那张纸翻过来,正面是可莉画的她和奥兹。她又翻回去,背面是空白的。那行字从来没有存在过。她把画放进夹层,拉上拉链,然后站起来,去厨房给母亲帮忙洗菜。

那天夜里,菲谢尔独自站在房间窗前,月光照在她那身素色连衣裙上。她把抽屉拉开,眼罩还在那里,披风还在柜子最底层,发饰和所有奇装异服全部压在那只旧纸箱里。她把所有东西都放好了,只是没有把纸箱拖出来。她站在窗前,月光落在她右眼的瞳孔上。她记得很久以前她也是对着这片月光开始给那些普通人取幽夜净土的名字,现在她已经不再需要翻译他们了。

她的神之眼是在一个没有任何预兆的清晨失去光芒的。那天她推开宿舍的门,看到那颗紫色的宝石静静地躺在床头柜上,表面上流转的光芒已经彻底熄灭。她拿起那颗已经变成灰色石头的雷系神之眼,握在掌心里,没有任何温度。她没有哭,她只是把它放进那只早就装满了回忆的旧纸箱里,盖好箱盖,用旧床单重新盖住,然后把阁楼的梯子收起来。她对着空无一人的房间说——“本皇女的幽夜净土,今日正式关闭。”没有回应。奥兹不会再回答她了。她站在那里,双手垂在身侧,素色连衣裙在月光下没有任何装饰性的剪影。她不再是幽夜净土的断罪皇女。她只是蒙德城一个普普通通的、不会被任何人侧目的、再也不会让父母抬不起头的正常少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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