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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8章 创造奇迹的砂糖


阿贝多站在实验室门口,手里端着一杯已经凉透的咖啡。他的目光穿过那些冒着蒸汽的烧瓶和摞成山的实验记录,落在实验室角落那个被防爆玻璃罩住的培养皿上。培养皿里蜷缩着一团淡绿色的胶状物,表面流转着极细微的荧光,正随着某种内在的节律缓缓跳动。

“你制造了生命。”阿贝多的声音很平静,和平时讨论实验数据时没有任何区别。砂糖正蹲在培养皿前,护目镜推在额头上,鼻尖几乎贴着玻璃,手里捧着一个笔记本,上面密密麻麻记录着过去几十个小时里这团胶状物的每一次形态变化。她听到阿贝多的声音,转过头,脸上是掩盖不住的兴奋和骄傲。她的眼睛在实验室惨白的冷光灯下亮得惊人,指着培养皿说她做到了,这不是单纯的元素聚合物,它有自主代谢,对外界刺激有反应,甚至有类似睡眠的周期。她没有注意到阿贝多端着咖啡杯的手指微微收紧了。

阿贝多把咖啡杯放在桌上,走到培养皿前,低头看着那团正在轻轻颤动的淡绿色生命。沉默了片刻,他开口了,声音很慢,像是每一个字都经过反复斟酌。他说随意的制造生命是大忌。

砂糖的笑容僵在脸上。她像是被泼了一盆冷水,愣了好几秒才反问为什么。她的声音不自觉地提高了,指尖按在培养皿的玻璃罩上,问他当年难道没有给杜林制造躯体吗。她的语气里带着一种少有的尖锐——不是因为愤怒,是因为委屈。她以为阿贝多会是最理解她的人,毕竟他自己也曾站在相似的位置,面对过一个本不该诞生于世的生命。阿贝多没有立刻回答。他看着砂糖,看着她那双被护目镜映出绿光的、急切的眼睛。然后他说,杜林不是他创造的。他只是给杜林制造了一个躯体,杜林的灵魂来自别处。而砂糖制造的不是躯体,是灵魂。这是完全不同的两件事。

砂糖的手从玻璃罩上滑下来,垂在身侧,紧紧攥着笔记本的边缘。她低下头,护目镜从额头上滑下来挡在眼前,遮住了她微微泛红的眼眶。她不明白为什么自己费尽心血做出来的东西,在阿贝多眼里就是一个需要警惕的错误。她觉得不甘。不是对阿贝多的不甘,是对自己的不甘。阿贝多看着她,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语气放缓了些,说他给她一个机会——好好观察,记录它的所有行为模式,如果它能证明自己是稳定的、可控的、不具威胁的,他会重新考虑。但如果她发现任何异常,必须立刻报告。

砂糖抱着那个培养皿回了自己的宿舍。她把培养皿放在床头柜上,每天晚上关灯之后,那团淡绿色的胶状物就会发出极细微的荧光,像一颗被摘下来的星星。她给它起名叫小翠——很土的名字,阿贝多听到的时候眉毛挑了一下,但砂糖很喜欢。她每天只睡很短的时间,其他全部时间都蹲在培养皿前,记录小翠的每一次形态变化——早晨时小翠会舒展成薄薄的一片,贴在玻璃壁上,像在晒太阳;中午时会蜷成紧凑的球形,表面伸出极细的触丝在培养液中轻轻摆动;晚上时最为活跃,会分裂出几个小的分体在培养皿里游来游去,然后又融合回主体。砂糖把这些观察日记写满了厚厚的半本笔记本,在每一页的页脚画上小翠当天的形态速写,旁边标注着时间、温度、湿度、培养液配比。阿贝多每天傍晚来检查一次,看完她的记录,点一下头,不说话,然后离开。砂糖觉得这就是好兆头——阿贝多没有摇头,说明小翠没有问题。

但真正让她欣喜若狂的发现发生在第七天。小翠开始表现出一种她从未预料到的能力——融合属性。它同时接触到一块冰雾花的花瓣和一枚火元素的碎晶,触碰到这两种截然相斥的元素时不但没有产生任何排异反应,反而将冰与火同时吸入体内,在胶状身体里形成两股交缠的光流。冰与火在小翠体内旋转了片刻,然后完全融合,变成了一种淡蓝色的、稳定的能量流。砂糖把这一幕反复回看了好几遍,确认不是仪器故障,不是视觉误差。然后她冲出实验室,在走廊上撞到了正在喝咖啡的凯亚,把咖啡撞洒了一半。她连道歉都没顾上说,抱着笔记本冲进阿贝多的办公室,把记录摊在他桌上。阿贝多看完那几页记录,没有像她预想的那样露出任何惊喜的表情,只是眉头极轻极轻地皱了一下。

他说,这个生物太危险了。他说到“太危险”的时候手指按在笔记本页角,力道不重,但砂糖注意到他的指节微微泛白。他说能够无差别融合不同属性的生命体,在炼金术的所有已知文献里只有一个先例——深渊。这种能力如果不能控制,会对整个蒙德的元素平衡造成不可预估的破坏。而且,创造全新的灵魂本身就已经触犯了禁忌。这种级别的炼金术——创造灵魂,赋予意识,让本不该存在的事物自主行动——即便他本人曾经研究过相关理论,他也绝不会轻易涉足。因为这会引起天理的注视。

砂糖说她可以控制,她已经找到规律了。她翻到笔记本最前面,指着那几页关于小翠睡眠周期的数据,说它有明显的趋利避害本能,它对她有信任感。她的声音越来越快,越来越急,泪水在眼眶里打转。阿贝多静静地看着她,目光沉静而哀伤。他说他知道她花了多少心血,他知道它是她的全部,但正因为如此,他才不能让她亲手把自己毁掉。天理的注视不是任何个体能够承担的代价。他说,明天下午,他来处理。语气很轻,但分量很重。砂糖跪坐在椅子上,双手抱着膝盖,把脸埋进膝盖里。她没有哭。她只是用极小的声音说她听他的。然后她从椅子上滑下来,把笔记本从阿贝多桌上收走,抱着那本记录了她和小翠所有时光的笔记本,慢慢走回了宿舍。

那天晚上,她最后一次坐在床头柜前看着小翠。淡绿色的胶状体在培养皿里舒展着,比以前任何一次都更活跃,荧光也比以前任何一次都更亮。她对着它说她对不起它。她说作为它的制造者,她连让它活着的权利都保不住。她还说她不该给它起名字,起了名字,它就是家人了。她的眼泪掉在玻璃罩上,砸出极轻极轻的声响。

小翠在培养皿里轻轻颤了一下,然后它分裂了。不是平时那种暂时性的分裂再融合,是从本体上完整地分离出一个极小的个体。那个小个体只有米粒大小,静静地躺在培养液底部,表面的荧光比本体更淡,但更柔和,像一颗还没成型的星星。砂糖盯着那颗小米粒,看了一整夜。第二天一早,她把它从培养液里捞出来,小心地用一小片棉布包好,塞进内衣口袋里。她告诉自己,这不是欺骗,她只是留下一个孩子。

阿贝多在第二天下午准时来了。他检查了培养皿,确认了本体的存在,然后在整个实验室布下了多层炼金阵以确保销毁过程不会产生任何残留。砂糖站在旁边,看着他念诵那些她已经能背出来的炼金阵口诀,手掌中燃起金色的火焰,那团火焰慢慢靠近培养皿,将淡绿色的胶状体包裹在火焰中心。小翠在火焰中剧烈地颤抖了一下,然后不动了。它从头到尾没有发出任何声音,只是在那团金光中慢慢化成一缕极轻极轻的灰。砂糖站在那里,双手交叠放在围裙前,指甲掐进掌心里。

她开始秘密地养育那个小个体。她把口袋里的棉布包放在床底下的一个小木箱里,每天半夜起来给它喂一点稀释过的培养液。她不敢喂太多,怕它长大太快被人发现。小个体很乖,比本体更安静,每次喂食时会在棉布上轻轻颤动一下,像是某种无声的招呼。砂糖又给它起了个名字,叫小米。她在笔记本最后面的空白页上写了一个新的名字,然后赶紧藏到抽屉最深处。小米的成长速度比她预想的快得多。它在短短几天内就从米粒大小长到了拇指大小,形态也从单纯的胶状体分化出了类似四肢的雏形。它什么都吃——培养液、植物样本、实验室里不小心洒落的药剂粉末,有一次甚至偷偷爬出木箱,把墙角一只死掉的壁虎吃掉了。砂糖发现的时候,小米正蹲在壁虎尸体旁边,用它那还没完全成型的嘴一下一下地啃着。她把小米抓起来放回木箱里,手在微微发抖,问它为什么吃这个。小米在她掌心里轻轻蹭了蹭,像小猫一样蜷成一团。她心软了,没有深究。

但小米的食量以极快的速度增长。它的体型从拇指大小到拳头大小,从拳头大小到头颅大小,从头颅大小到整个木箱都装不下。它开始吃更大的东西——实验室里的药剂瓶,走廊里的木制扶手,训练场上的沙袋。砂糖发现时已经晚了,她把小米锁进自己的衣柜里,每天从食堂偷偷多拿一些面包和蔬菜喂给它。但它还是饿。它半夜里开始在房间里四处翻东西吃,砂糖的床单、窗帘、几本厚得能当砖头的炼金术大部头——她从二手书店淘来的珍藏——都被啃得只剩下封皮。

几天后的晚上,小米从她的衣柜里逃了出去。砂糖是听到动静才醒的——一声极轻极轻的啃噬声从外面的走廊传来。她推开门,看到小米正趴在走廊尽头的墙壁上,用牙齿啃着墙上的漆皮。那具曾经只有米粒大小的身体此刻已经长到了半人高,四肢的轮廓完全成型,但整个形体还在不断地往周围延伸新的触须。它的背上有一道从本体分化时留下的旧痕,砂糖一眼就认出来了。她冲上去想把它抓回来,但小米转过头,用一种她从未见过的眼神看着她。那个眼神是困惑,是被抛弃过之后又回来找她的犹豫,是一个不知道自己是谁的孩子正在寻找熟悉的怀抱。她跪在走廊地板上,看着小米消失在楼梯口的方向。

小米逃出了骑士团总部。它钻进蒙德城的排水系统,在那片阳光永远照不到的黑暗管道里沉默地生长。没有人见过它的完整形态,因为所有见过的人都再也没有回来。第二天清晨,蒙德城开始出现异象。几条主要排水管道在夜晚被不明生物撞裂,路面凹陷积水;几户居民报告说自家的宠物失踪了,笼子里只剩下几根散落的骨头。法尔伽派了一支巡逻队排查了一整天,没有发现任何异常,但骑士团内部已经开始紧张起来。砂糖知道那些水沟里的碎骨是什么。她跪在宿舍马桶边干呕了很久,什么都吐不出来。

然后小米开始吞噬更大的东西。它啃穿了城墙根部的石砖,将南侧哨塔的地基掏出一个巨大的空洞。塔楼在深夜轰然倒塌,两名值班骑士被埋在碎石下,救出来时已经没了呼吸。它吞掉了一整支从明冠峡方向驶来的运输商队,马车、货物、连同赶车的人和马,全部消失在一片巨大的阴影中。唯一的幸存者是商队末尾负责押货的老佣兵,他浑身是血地爬到蒙德城吊桥口,用尽最后的力气对斯万说——“怪物……地下……爬出来了。”然后他断了气。

全城紧急动员。骑士团所有在编人员全部投入战斗,法尔伽亲自带队在城墙上布防,凯亚用冰墙封住了所有已知的排水管道入口,迪卢克从酒庄赶来加入了城墙防线。他们用剑和火,试图让那只已经看不清完整形态的怪物后退一步。可莉带着她的蹦蹦炸弹冲在最前面,想把小米从城墙根下炸出来,但小米的身体已经长到数百倍于最初的规模,它的皮肤吸收了可莉所有的爆炸冲击,只是微微颤动了一下,然后弹出一只巨型的肢体,将可莉整个人撞飞出去,重重砸在教堂侧面的石墙上。安柏抱着弓从哨塔上摔下来的画面重演了——她的火焰箭在小米表面连一道焦痕都没有留下。琴在正门的最后一道防线上挥舞风剑,她的怒吼被怪物的轰鸣吞没。一扇巨大的阴影从她头顶罩下来,然后她连同她脚下的石板一起被吞入那片暗绿色的深渊。凯亚挡在通往教堂的路口,将几道冰墙层层叠起来,高声喊着让芭芭拉带着伤员先退。他对着小米伸出那只假眼,冰雾在身前炸开一大片白幕,但小米只是从身体侧面张开一道极宽的口子,将那片冰雾连同凯亚本人一起吸了进去。迪卢克的火光最终也消失了。

砂糖站在骑士团总部楼顶,看着她的孩子——那个她亲手从培养皿里捞出来、亲手喂过大半瓶培养液、亲手藏了那么久的棉布包里的米粒——将整个蒙德城吞进身体里。它太大了,大到和蒙德城一样大。它的身体覆盖了整个城市的上空,暗绿色的胶状体在阳光下缓缓蠕动。它把骑士团的每一个人都吸进了身体里,但它在消化他们之前会先把他们包裹起来,用一层极薄的透明膜裹住他们的身体,让他们悬浮在胶状体中像泡在琥珀里的昆虫。它还叫他们“朋友”,叫凯亚“朋友”,叫琴“朋友”,叫安柏“朋友”。它的声音和它在棉布包里蹭砂糖手掌时一模一样,软软的,带着一点困惑。

砂糖从口袋里掏出一支极细的玻璃试管。那是阿贝多临死之前留在实验室里的,试管里装着一滴无色的液体,标签上用极小的字写着——只能在最后时刻用。她打开塞子,透明的液体在空气中挥发成极淡极淡的白雾。然后小米开始尖叫。它所有的嘴同时张开,暗绿色的胶状体从边缘开始崩解,每一处崩解的伤口都冒出白色的蒸汽。它的身体在几息之间碎成无数片淡绿色的碎片,从半空中纷纷扬扬地飘下来,落在蒙德城的废墟上,像一场从来没有下过的大雪。那些被它吞进身体里的人从半空中跌落,但没有摔伤,因为白色蒸汽托住了他们。琴、凯亚、安柏、芭芭拉、可莉——所有人都在。阿贝多的病毒没有杀死任何一个蒙德人,只杀死了那个他亲手标记为“禁忌”的存在。

小米最后残存的那张嘴发出最后一句声音——还是那两个字。它到死都不明白自己做错了什么。它只是在吃东西,只是在长大,只是在找自己的妈妈。砂糖跪在废墟中央。她怀里抱着一个本子——那是可莉在被吞进去之前塞给她的,封面还沾着小米的黏液。她打开本子,里面是可莉画的画,画上有她,有琴团长,有嘟嘟可,还有角落里一个小小的绿色团子,旁边写着歪歪扭扭的字——“小米,可莉的新朋友”。她把画贴在胸口,对着那片已经没有回应的空气轻轻说了一声,对不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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