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9章 莫娜的预知梦
第一场预知梦是在一个没有任何征兆的深夜降临的。莫娜梦见低语森林边缘的那座老磨坊被泥石流整个吞没,磨坊主老麦克和他那条瘸了后腿的老黄狗一起被埋在碎石和泥浆下面。她在梦里清清楚楚地看到泥石流从山坡上冲下来的每一个细节——先是连续几天的细雨让山体松软,然后是山坡上那几棵被砍掉的老树根再也抓不住土层,最后是一声极闷的巨响,整片山坡像被剥下来的橘子皮一样滑下来,把磨坊压进了溪谷。她甚至看到老麦克在被埋之前正在磨坊门口蹲着给那条黄狗喂剩饭,手里还端着那只缺了个口的搪瓷碗。梦醒之后她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心口跳得发疼。她从不做梦,她是占星术士,她的睡眠从来是一片纯粹的黑色。梦是预知,她从师父那里继承来的禁忌知识里写得清清楚楚——当占星术士开始做梦,那些梦就是未来。
第二天一早她去找了老麦克。老麦克正蹲在磨坊门口给黄狗喂剩饭,手里端着那只缺了口的搪瓷碗,和梦里一模一样。莫娜站在磨坊门口,气喘吁吁,头发没梳,鞋带没系,把那场泥石流的时间、位置、滑坡方向全部告诉了他。老麦克被她吓得不轻,当天下午就搬到清泉镇他女儿家住。第二天凌晨,泥石流准时来了,和莫娜梦里的场景完全一致。老麦克带着黄狗从清泉镇赶回来,站在废墟边上腿都软了,然后转过身抓着莫娜的手说了不知多少遍谢谢。当天晚上,猎鹿人餐馆里大家都在谈论这件事,有人说莫娜小姐不愧是蒙德最厉害的占星术士,有人举杯遥祝她长命百岁。莫娜坐在角落里,面前放着一盘已经凉透的沙拉,嘴角挂着一丝极淡极淡的笑。
第二场预知梦隔了几天。她梦见昆恩的水果车在喷泉广场上失控滑下斜坡,撞上教堂侧面的石墙,昆恩整个人被压在车板和墙壁之间。第二天她提前跑到广场上让昆恩检查水果车的刹车,昆恩检查之后果然发现刹车栓磨损得几乎要断了。他修好刹车之后拉着她的手谢了半天,还硬塞给她一袋刚摘的日落果。莫娜抱着那袋日落果回宿舍,脚步比平时轻快了不少。
然后是第三场,第四场,第五场。她梦见安柏在低语森林侦察时被深渊教团的伏击小队围困,第二天立刻通知琴加强侦察兵配置,琴照做了,安柏平安归来。她梦见猎鹿人餐馆的厨房瓦斯泄漏引发火灾,立刻通知莎拉检查管道,莎拉在墙角找到一处极细的裂缝及时修补。她梦见一个在教堂门口玩耍的小女孩被受惊的鸽子掀翻在地磕破了额头,第二天一早她去教堂门口看到那个小女孩正蹲在鸽子群中间,她快步上前把小女孩拉开,小女孩刚站起来一只鸽子就扑腾着翅膀砸在她刚才蹲着的位置。每一次她都提前预警,每一次灾难都如期发生,但每一次都因为她的提前介入而没有人死亡。人们叫她预知者,叫她蒙德的守夜人。但她开始害怕了。不是害怕灾难,是害怕梦。因为她发现梦的频率在加快,从每隔几天一次,到每两天一次,到每天一次。而且每一个梦都比上一个更惨烈。
她开始梦到死人。不是意外,是屠杀。深渊教团的魔物冲破城墙,将广场上的所有人撕成碎片。她在梦里看到认识的面孔——昆恩被一只丘丘岩盔王砸碎了头骨,安柏从燃烧的哨塔上摔下来,凯亚被深渊使徒的冰刃贯穿胸口,迪卢克独自在城墙上被几十只魔物淹没。她每天从梦中惊醒时都在发抖,冷汗把被褥浸得透湿。她不敢再睡,但又不能不睡。每次闭上眼睛,新的画面就像被什么人硬塞进她眼眶里一样涌进来。更可怕的是,她开始做双重预知梦——同一个夜晚梦见两场不同的灾难,分别在两个不同的地点同时发生,她只能选择去其中一处预警,另一处的人会死。她第一次做这种双重梦时选择了去通知琴加强正门防御,结果侧翼的矿道发生坍塌,三个矿工被埋在层岩深处。那三个矿工的尸体被抬出来时,莫娜站在人群外围看着他们蒙着白布的担架,指甲掐进掌心里,掐出了一道极细的血痕。
人们的态度是在这个时候开始变的。起初是小声的嘀咕,后来变成公开的议论,再后来变成当面的指责。她去猎鹿人餐馆吃饭,本来坐在吧台边的几个食客看到她进来,互相交换了一个眼神,然后端起盘子换到了更远的桌子。她在街上叫住一个熟人,对方假装没听见。她在冒险家协会交委托报告时,凯瑟琳的微笑还在,但不再像以前那样和她聊几句天气。有个老妇人在她背后说那些灾难就是她带来的,她没来蒙德之前蒙德从来没有这么多乱七八糟的事。她站在喷泉广场上,手里还攥着那张刚写完的预警纸条,周围的行人像避开什么不祥之物一样绕开她。
但她仍然每天在城里奔走,把每一次预知梦的内容写在纸条上送到骑士团。琴没有拒绝她的预警,凯亚也没有。他们仍然会按照她的纸条调整布防、检查设施、疏散人员,但她能感觉到他们眼神里的东西变了。不是不信任,是累。一种被无止境的灾难预警压得喘不过气的累。
然后那个梦来了。
不是泥石流,不是火灾,不是矿道坍塌,不是深渊教团的伏击。是整个蒙德城被从地图上抹掉的噩梦。她在梦里看到城墙被碾成齑粉,风神像拦腰折断,果酒湖被烧成黑色的沼泽,低语森林被连根拔起,摘星崖崩裂坠入深海。她看到每一个人——昆恩、莎拉、老麦克、布兰琪、凯瑟琳、维多利亚修女、安柏、凯亚、迪卢克、芭芭拉、雷泽、诺艾尔、砂糖、丽莎、阿贝多——全部倒在一片废墟中,尸体堆积在喷泉广场上,被深渊魔物践踏。温迪站在风神像的指尖上,千风在他周身渐渐熄灭。他的披风被烧成灰烬,脸上有一道极深极长的伤口,金色的血从伤口中流下来。他低下头,透过漫天的浓烟与烈火,对着无尽的虚空轻轻说了一句——“自由,原来也是有代价的。”
她从梦中惊醒时浑身抖得无法自控。天还没亮,她披上外套,赤脚踩在石板路上,跑过空无一人的喷泉广场,冲进骑士团总部,用力拍打琴办公室的门。琴开门时看到她头发蓬乱、脸色惨白、嘴唇在剧烈发抖,立刻意识到事态严重。琴让她先坐下慢慢说,她猛吸一口气,没有坐下,直接开始说。她把那个梦里所有的细节全部倒出来——城墙怎么塌的,风神像怎么断的,哪些人死在哪里,每一个画面都清清楚楚。她的声音在走廊里回荡,几个值夜班的骑士纷纷围过来。琴问她确定吗。莫娜说这一次比之前任何一次都清楚,如果她不提前通知全城疏散,蒙德将无人生还。
琴立刻召集紧急会议。凯亚、安柏、法尔伽、芭芭拉都来了。莫娜站在会议桌前,把梦里的灾难场景重新复述了一遍,她指着地图上的位置,说这里会被攻破,这里会有传送门张开,这里——她指向教堂,说可莉会倒在这里。可莉的名字一出口,房间里所有人的表情都变了。可莉当时正在地下室睡觉,抱着嘟嘟可,对这场即将发生的灾难一无所知。法尔伽问她有多确定。莫娜说百分之百。
第二天一早,琴下令全城进入最高警戒状态,所有居民开始疏散转移,千岩军分三路守护城墙缺口,丽莎和阿贝多在四周布下多层炼金阵,凯亚带冰墙封堵低语森林通往主城的所有入口。整个蒙德城从清晨开始就陷入一片恐慌和混乱。人们扛着行李推着板车涌向城门,孩子哭,狗叫,街上到处是散落的面粉袋和来不及收走的晾衣绳。人们害怕灾难,更害怕那个每天预言灾难的人——她的话现在能让整座城市都停下来。
疏散行动进行了整整一天。没有任何灾难发生。太阳照常从果酒湖东面升起来,又从低语森林西面落下去。天空万里无云,风车悠悠转动,连一只深渊魔物的影子都没有看到。黄昏时分,撤离到清泉镇的居民开始陆续返回,他们拖着疲惫的身体和空荡荡的板车走在吊桥上,眼神里没有劫后余生的庆幸,只有一种被人耍了之后的愤怒和疲惫。有人大声咒骂,说忙了一整天全家老小差点被挤散,结果什么都没有发生;有人说菜市场的菜被踩烂了好几个摊子,谁来赔这些损失;还有人说她那个扫把星的话以后谁也不准信。
莫娜站在骑士团总部台阶上,对着回来的人群说下一个梦是真的,她这次绝对不会错。没有人看她。她提高了音量,但人们已经不再理她。琴站在她身后,看着她孤立在人群面前对着整座城市喊——求你们了,那个更大的还没有来。琴的嘴抿成一条线,低声告诉她没办法了,全城的撤离已经不可能再启动第二次。莫娜猛地转过头,瞳孔收得很紧,说那不是她的错觉,她现在还能把梦里所有的画面重新复述出来。她抓紧琴的手臂,指甲陷进琴的护甲边缘。琴沉默了几秒,然后对着旁边两个骑士轻轻点了一下头。
莫娜被带进了一间房间。不是牢房——骑士团总部没有正式的牢房,只有禁闭室和几间备用的静室。她被领进的是走廊最深处一间闲置的储藏室,里面堆着一些旧档案和多余的桌椅。房间的窗户开得很高,铁栅栏是之前就装上的,因为这里曾经临时存放过一批从深渊教团缴获的危险物品。门从外面锁上了。
她开始尖叫。不是愤怒,是绝望。她趴在门上拍打,对着窗户大喊,说下一个灾难是真的,下一个马上就要来了。她的声音在空荡的走廊里撞来撞去,没有人理她。她喊累了,声音渐渐哑下去,变成断断续续的呜咽,最后完全不响了。她蜷在墙角,头埋在膝盖间,手指抓着自己散开的长发。她哭了一整夜。
第二天,第三天,第四天。时间在封闭的房间里变得模糊。她不知道外面是白天还是黑夜,不知道自己被关了多少天。她只是坐在墙角,偶尔站起来对着窗外经过的任何脚步声喊一声“下一个是真的”,然后坐回去。她已经不指望有人会信她了。但她还是想让他们知道。她答应过师傅,占星术士不能对预言沉默。
第五天,门开了。不是琴,是几个骑士和一些她认识的人——可莉站在最前面,手里抱着嘟嘟可,安柏跟在后面,手里提着一个食盒,昆恩也来了,手里捧着一袋苹果。可莉跑进来扑到她身上,说莫娜姐姐可莉带了饼干。安柏把食盒放在地上打开,里面是她从猎鹿人餐馆打包的几样菜,有的还冒着热气。昆恩把苹果放在桌上。还有几个她认识的面孔——芙萝拉带了一小束塞西莉亚花,玛格丽特带了自己烤的松饼。可莉一边往她嘴里塞饼干一边说,莫娜姐姐瘦了,肯定是这里的饭不好吃。莫娜跪在地上,抓着安柏的袖子,用嘶哑到几乎听不见的声音问——蒙德没事吧?可莉还活着,安柏也还活着,那其他人呢?教堂呢,钟楼呢,喷泉广场呢?有没有人受伤,有没有人死?安柏蹲下来,轻轻按住她的肩膀,告诉她蒙德没事,一切都好,没有灾难,没有深渊教团,什么都没有发生。风神像还在,城墙还在,大家都在。她说着,从口袋里掏出一条干净的布带,把莫娜散乱的长发拢起来,轻轻扎了个马尾。可莉把最后一块饼干塞进莫娜嘴里,说看吧,蒙德好着呢。
莫娜坐在地上,嘴里塞满饼干,眼泪顺着脸颊流下来,滴在可莉的手背上。可莉用袖子帮她擦眼泪,说不哭不哭。然后琴来了。琴站在门口,看着她。两个骑士跟在琴身后,但没有上前。琴说,你可以走了。莫娜没有说话,也没有问为什么。她只是从地上站起来,把腿上凉透的食盒合上还给安柏,把苹果塞回昆恩手里,说谢谢你们来看她。她的声音很平,像是被抽空了所有情绪之后只剩下礼貌。
之后的一个月,莫娜没有再做预知梦。她恢复了以前的生活——每天去冒险家协会接委托,用占星术帮人找丢失的猫和算雨季的准确日期。她经过喷泉广场时会有人跟她打招呼,她去猎鹿人餐馆吃饭时会有熟人坐到她旁边和她聊几句天气。可莉偶尔会来找她玩,带着她去看教堂后面新开的蒲公英。那些说她灾星的声音渐渐消失了,那些避开她的人重新开始对她笑。她甚至开始觉得自己可能真的错了——也许那个最大的梦只是一次例外,是她在长期恐惧和高度紧绷之下产生的幻觉。她试着说服自己,就像所有人试图说服她的那样:预知梦不一定是百分之百准确的。也许那个毁灭梦就是第一个例外。
那天她接了一个委托,去清泉镇帮一位老人占卜丢失的羊群。她走的时候天刚亮,经过城门口时斯万跟她打招呼说今天天气不错,她抬头看了看天,万里无云,是个好天气。在清泉镇待到将近傍晚,羊群找到了,老人很高兴,硬留她吃了晚饭。她坐在老人的小院里喝着热腾腾的羊肉汤,心想这样的日子也不错——没有预知梦,没有灾难,只有热汤和晚风。
她是在夜色中回到蒙德城的。当她翻过最后一个山头时,看到的不是城墙上的灯火,不是吊桥上斯万的岗亭,不是风神像在月光下的剪影。她看到的是火。她站在山丘上,手里还提着从清泉镇带回来的半包干粮。那包干粮从她手指间滑落,掉在草丛里,发出极轻极轻的一声闷响。城墙在燃烧,从东段到西段全部被深渊能量炸成碎石,那些她从小就看着的灰色花岗岩此刻正横七竖八地躺在废墟中,有些被烧得通红,有些被炸得只剩下半截。风神像拦腰折断,上半身砸进喷泉广场中央,将喷泉的基座砸穿了一个巨大的窟窿。教堂的尖顶倒塌在侧殿上,彩色玻璃窗全部碎裂,那些她曾经站在下面祈祷过的圣像被烧得面目全非。果酒湖的水面上浮着一层黑色的油污,低语森林被连根拔起,树木成片倒在燃烧的草地上。她走在废墟中,脚下的碎石发出极细碎的声响。
她看到了昆恩的水果车翻倒在路边,车上的苹果滚了一地,被烧成焦黑色。她看到了猎鹿人餐馆,莎拉最引以为傲的那面镜子和招牌混在废墟里,她站过无数次的吧台被一根倒塌的横梁压断。她看到了教堂广场中央,那里本来是她做预知梦时看到可莉倒下的位置。她跪在那堆碎石旁边,用手扒开最上面的瓦砾——里面露出一顶红色的帽子,帽檐上沾着已经干涸的血迹,旁边还有一块圆圆的火元素神之眼,裂成了两半。安柏的红色兔耳发带飘在废墟上,凯亚独眼上的眼罩被碎石半埋。芭芭拉倒在急救站的担架边,手里还紧紧攥着一卷没来得及拆封的绷带。琴倒在骑士团总部台阶上,身体压在可莉的上方,用后背替她挡下了全部落石。她的右手——那只被诺艾尔斩断后又重新接上的手——紧紧护着可莉的头。诺艾尔自己倒在城墙缺口处,手里握着那把曾经砍断琴手臂的佩剑,剑身上沾满了深渊魔物的黑血。她最后一个倒下的位置,是那道缺口唯一被堵住的缺口。
温迪坐在风神像断裂的指尖上,千风在他周身彻底熄灭。他的披风被烧成了灰烬,他的脸上有一道极深极长的伤口,金色的血从伤口中流下来,滴在燃烧的石板上。他没有说话,只是低着头,对着那片无尽的废墟轻轻说了一句:“自由,原来也是有代价的。”
一切都和她的梦一模一样。每一个细节,每一个位置,每一个人的死状。她站在废墟中央,跪在一地焦黑的碎石和碎玻璃之间。她张了张嘴,喉咙里发出一声极轻极轻的、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了很久很久的声音。那声音不大,但在空旷的废墟上格外清晰。她说,她跟你们说过的。她真的跟你们说过的。废墟上只有风声。没有人回答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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