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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5章 错误的雷泽


雷泽是在奔狼领最深处发现那个小女孩的。

那天他照常巡视领地,穿过钩钩果丛生的灌木,沿着印在骨头里的气味标记走到一处废弃的猎人陷阱旁。陷阱已经被荒草淹没了大半,铁齿上锈迹斑斑,那是很久以前偷猎者留下的东西,后来被法尔伽带人清理过,但总有些残骸埋在土层深处,每隔几年就会被雨水冲出来一截。雷泽每次看到这些东西都会停下来,用树枝把它们埋得更深一些。他不喜欢铁的气味。铁是冷的,咬在皮肉上比任何野兽的牙齿都疼,他的右小腿上就有一道被铁夹夹过的旧疤。然后他听见了声音。

不是狼嚎。是尖叫。一个人类幼崽的尖叫,从溪谷下游的风向传来,穿过层层树影,被溪水声掩盖得断断续续。雷泽的耳朵比任何猎犬都灵,他在奔跑时拨开迎面抽来的枝条,赤脚踩过碎石和泥泞,呼吸和脚步合而为一。

他在溪谷转弯处看到了那个女孩。她看上去很小,大概和可莉差不多高,穿着一件城里孩子才有的白色罩裙,裙摆被溪水打湿了半截,紧紧贴在腿上。她背靠着一块长满青苔的巨石,两只手紧紧攥着一根不知道从哪里捡来的枯树枝,举在身前,树枝尖在空气中胡乱挥舞,眼泪和鼻涕糊了满脸。她面前是六只成年的北风狼。

狼群没有立刻扑上去。它们在试探,像围猎一头受伤的野猪那样轮流逼近再退后,磨着牙,喉咙里发出低沉的咕噜声。这种声音雷泽太熟悉了——不是捕食,是愤怒。它们很生气。但它们为什么会对一个人类幼崽生气?雷泽没有时间细想,他从山坡上直接跃下,落在女孩和狼群之间,双臂张开,面朝狼群,发出一声介于人言和狼嚎之间的低沉呵斥。那是他的自我介绍,是他在狼群中的名字——不是“雷泽”,是那个他和每一只狼都共用过的、从卢皮卡那里学来的、用喉咙和胸腔共振发出的音节。

狼群认出了他。领头的灰背公狼是和他一起长大的同窝兄弟,它停下来,收起牙齿,但喉咙里的咕噜声没有消失。它的前爪焦躁地刨着碎石,尾巴僵直地垂着。雷泽用狼的方式问它们为什么攻击幼崽,他没有用人的语言,用的是身体——他微微偏头,露出脖颈,手掌朝上摊开,膝盖弯曲,把自己的高度降到和狼群同一水平线上。灰背公狼没有回答。它只是用那双琥珀色的眼睛盯着他,喉咙里发出一声极短的呜咽,然后转身消失在树影里。其余几只狼也跟着走了,走在最后的那只母狼回头看了雷泽一眼,眼睛里有什么东西让他胸口发紧。他说不清那是什么,但那不是愤怒。那是失望。

雷泽没有再追。他转过身蹲下来,看着那个还在发抖的小女孩。小女孩的白色罩裙上沾满了泥浆和苔藓,膝盖上有一道还在渗血的擦伤,但除此之外没有别的伤口。她盯着雷泽的银色头发和狼一样的瞳孔,嘴唇抖了很久才挤出一句话:“你……你是狼吗?”

雷泽说不是,他是人。然后他背对着她蹲下来,让她趴到自己背上。小女孩迟疑了一下,然后两只冰凉的小手环住了他的脖子。

雷泽背着她穿过密林,沿着他平时去蒙德城的那条路线往回走。这片林子他闭着眼睛都能走出去,但今天那些树影和鸟鸣都失去了原本的颜色。他满脑子都是刚才那只灰背公狼转身前喉咙里挤出的那声呜咽——卢皮卡从来没有用那种声音对他叫过。他不理解。狼群不会无缘无故伤害人类幼崽,除非它们受到了威胁,或者被什么东西激怒了。但那个女孩身上没有武器,没有铁的气味,只有城里孩子常有的那种皂角和牛奶的混合味。他需要答案。

蒙德城正门的吊桥在傍晚时分还没有收起,斯万站在岗亭边,远远看到一个银发少年光着脚背着一个穿白裙子的小女孩从低语森林方向走出来。雷泽还没走到桥头,小女孩就从他背上探出脑袋,对着城门口一个正急得团团转的中年女人尖声叫了一声妈妈。那女人猛地转过头来,在看到小女孩的瞬间整个人像被抽掉了骨头一样瘫坐在地上,然后又挣扎着爬起来,跌跌撞撞地冲过来,把小女孩从雷泽背上抱下来,死死搂在怀里。小女孩的父亲跟在后面,一把抓住雷泽的手,用力到指节发白,说谢谢你谢谢你,你是我们全家的恩人,你一定要跟我们回去,我们要好好谢谢你。

雷泽说他想回森林。他说狼还在等他,他不理解,他要回去问清楚。小女孩的父亲没有听懂,或者说他听懂了但没有在意,只是拉着雷泽的手不肯放,说今天晚上必须留下来吃饭,不然他一辈子都不会安心。小女孩从母亲怀里探出头来,也拉住雷泽的衣角,眼睛亮晶晶地望着他,嘴唇嗫嚅了一阵,小声说“谢谢你”。她的声音很轻,轻到像是说给自己听的,但雷泽听到了。他低头看着那只拽住他衣角的、小小的手,忽然想起了可莉。可莉第一次带他去教堂后面那片草地看嘟嘟可的时候也是这样拉着他的衣角,也是这样仰着头,用那种他无法拒绝的声音说“雷泽哥哥快来”。他留下来了。

那顿饭吃得很慢。小女孩的家在蒙德城西南角一栋带阁楼的小房子里,离城墙很近。她的父母在客厅里摆了一桌子的菜,有烤松饼、蜜汁胡萝卜、奶油蘑菇汤,还有一整只从猎鹿人餐馆端回来的烤鸡。雷泽坐在椅子上,背挺得很直,他不知道手应该放在哪里。这些东西他从来没在城里的餐桌上见过,只有可莉给他塞过几块饼干,安柏给他带过苹果。小女孩的母亲不停地往他盘子里夹菜,父亲则坐在他对面滔滔不绝,说到动情处还用力拍了好几下桌子,说你救了我女儿一命,你不知道,我们找她找了整整一个下午,以为她被狼叼走了。

雷泽抬头看着那个父亲。他想说狼不会叼走人类幼崽,但那个父亲没有给他插话的机会。他继续往下说,说到他们家的生意,说到他们从至冬来蒙德已经有几年了,在龙脊雪山那边有个贸易站。雷泽没有继续听下去,他低着头把盘子里的东西吃完,心里只想着天快黑,天快黑。等这顿饭吃完他就回奔狼领,等月亮升到云杉树梢的时候他就能见到卢皮卡,他会问清楚,然后把所有误会都解开。窗外的月亮升起来了,又沉下去。那个父亲还在说话,说他们家的皮货生意如何如何。

雷泽是半夜才从那栋小房子里出来的。小女孩已经在他旁边的地毯上睡着了,蜷成一团,手里还攥着那只脏兮兮的白色罩裙的一角。她的母亲把她抱上楼的时候她迷迷糊糊地睁了一下眼,看到雷泽,又安心地闭上了。雷泽从椅子上站起来,向主人道了谢,然后推开门,走进月光里。他跑得比来时更快。夜风从他耳边呼啸而过,低语森林的树影在他脚下急速后退,月光透过枝叶的缝隙在泥土上投出银白的碎片。他一直跑,一直跑,穿过那片钩钩果丛,跳过那条结了薄冰的小溪,冲进他和卢皮卡平时碰头的那片空地。然后他停了下来。六只狼,横七竖八地倒在那块他们平时分食猎物的巨石旁。灰背公狼趴在最前面,它的头朝着他回来的方向,像是死前最后一刻还在等他。

雷泽跪了下来。他跪在所有狼的中间,把灰背公狼的头抱在怀里,用手去摸它胸口那道致命的伤口。那是一道极窄极深的创口,像是被什么利器贯穿的,创口边缘的皮毛被烧焦了。那只曾经和他一起追过野兔、一起在雪地里打滚取暖、一起对着满月嚎叫的狼,此刻在他怀里僵硬而冰冷。他身上有雷元素的气味。不只是他身上,所有六只狼的尸体上都有同样的气味。细碎的、残留的、被雷击过的气味。那是他的气味。是他白天在溪谷和狼群对峙时控制不住释放出来的雷元素。

他没有杀它们。他只是用雷元素震退了它们。但它们死了,就死在他离开之后不久,死在他和城里那户人家吃烤鸡的时候,死在那个被救走的人类幼崽进了城门之后,身上带着同样的雷元素痕迹。他不知道该怎么解释。他跪在狼群中间,抱着灰背公狼的头,喉咙里挤出一声极长极长的、不属于任何人类语言的哀嚎。那声音穿过云杉的树梢,在奔狼领上空回荡了很久。

安德留斯来了。北风狼王从灵魂状态化为实体,庞大的身躯落在空地中央,四爪下的泥土被北风吹得起了一层霜。它低头看着满地的狼尸,看着跪在尸堆里抱着灰背公狼的雷泽,看着那些残留的雷元素痕迹在月光下闪烁。雷泽仰头看着它,嘴唇在发抖,他不知道该怎么开口。他是它养大的,它是他的导师,它教他如何和卢皮卡沟通,他身上的雷元素是它亲手唤醒的。现在它沉默地看着他,沉默了很久。然后它说,你走吧。雷泽的身体僵住了。安德留斯说你再也不是狼群的一员。

月光很亮,照在他赤裸的肩膀上。他在那里站了很久,久到云杉的树影从他脚底移到了脚尖。然后他转过身,朝蒙德城的方向走去。他不知道除了蒙德,还能去哪里。

他在天亮时进了城。城门刚开,斯万看到他一脸是血地从外面进来吓了一跳,但还没来得及问什么,雷泽已经走远了。小女孩一家是在城门口截住他的。父亲老远就朝他挥手,旁边还站着几个他不认识的人,每个人都冲他点头,笑得客气而热络。“我们家的大恩人!”“来来来,今天一定再让你尝尝我太太的拿手菜。”父亲一把揽住他的肩膀,他没说话,点了点头。小女孩也跟着在后面喊“哥哥哥哥”,声音清脆得让雷泽的牙根发酸。

他们说的皮货贸易站雷泽是在那天下午见到的。小女孩的父亲带他去参观他们的仓库,说这些都是从至冬运来的皮料,在蒙德加工之后再卖到璃月去。仓库很大,堆满了各色各样的皮料。他在仓库角落的一堆还没来得及处理的生皮里,看到一张他认得的皮毛。灰背,左耳有一道旧伤疤,那道疤是他小时候和灰背公狼玩耍时不小心咬的。他站在原地,盯着那张已经没了眼睛、没了血肉、只剩毛皮的灰背,胸腔里有什么东西正在被一把一把地掏空。

小女孩的父亲还站在他旁边,指着一排挂在架子上的狼皮,问他喜不喜欢。那个人说话的神态和昨晚感谢他时一模一样,热情而诚恳,仿佛他展示的不是几具野兽的尸体,而是几匹刚从织机上卸下来的布。他说这一批质量特别好,是从北边运来的,他还说他们家做这行做了三代,技术和经验都是传下来的。雷泽看着他的嘴一张一合,所有声音都被胸口那个正在被掏空的洞吸走了。他想起灰背公狼在溪谷里转身前喉咙里那声极短的呜咽,想起母狼离开时回头的那一眼,想起这些狼用牙把自己的同类拖回林子深处的样子。他终于明白了——它们不是在攻击人类幼崽。它们是在讨回自己的幼崽。

雷泽又问了一遍,你说什么。那个父亲又笑着重复了一遍。然后他忽然凑近雷泽的耳朵,压低声音说你是我们的大恩人,你要是想要,等这批货卖出去了,我给你留最好的那张。雷泽觉得自己的手在发抖。不是冷,不是累,是某种他从来没有体会过的、从骨头缝里往外炸的东西。眼前这个人的嘴还在动,但他看到的不是嘴,是那个在餐桌上给他夹菜的女人,是那个在客厅地毯上蜷成一团手里攥着白裙子的小女孩,是灰背公狼被剥下来的皮毛。他耳边反复响着那句话——你喜不喜欢,你喜不喜欢,你喜不喜欢。

喜欢。这个词他懂。法尔伽教过他,丽莎教过他,可莉教过他。喜欢是好的东西,是温暖的东西,是值得珍惜和保护的东西。不是这个。不是把卢皮卡的皮剥下来挂在仓库里风干。那个父亲还在笑着等他回答。雷泽没有回答,他转身推开了仓库的门,大步走了出去。身后传来小女孩追上来的脚步声。

她是在仓库后面的巷子里追上他的。她喘着气,小脸跑得通红,拉住他的衣角,仰起头,小心翼翼地从口袋里掏出一个东西塞进他手里,说这是她亲手做的礼物,要谢谢他。那个粗糙的手工小袋子里装着一块狼牙打磨成的吊坠。吊坠的尖角被磨得很圆润,穿绳的孔眼打偏了,歪歪扭扭地偏向左边,绳子上还沾着几道被指甲掐出的划痕。她说这是爸爸教她做的,说这个能保佑平安,说她以后也要像哥哥一样做一个勇敢的人。雷泽低着头看着掌心里那颗歪歪扭扭的狼牙,他问她知不知道这是什么。小女孩眨着眼睛,说这是狼牙呀。她又补充了一句,爸爸说狼的牙齿最厉害了。

雷泽的胸腔里那个被掏空的地方忽然涌进了什么东西。不是愤怒,不是悲伤,是比这两者都更滚烫的东西。他的手抬起来,想要抓住她的肩膀,想要告诉她那不是厉害,那是卢皮卡的命。但他忘了自己的力气。他的手是北风之狼赋予的力量,他的指甲比任何野兽的利爪都锋利。小女孩的身体被他推开时撞在巷子的石墙上,后脑勺磕上了墙角的石头。她的表情停留在困惑的那一刻——不是恐惧,不是痛苦,只是困惑。她不明白为什么刚才还很温柔的哥哥会忽然推开她。她从来不知道。从来没有人告诉过她。

雷泽跪在她面前,用手去捂她后脑勺那个不断往外渗血的伤口。血从指缝间流出来,温热而黏稠,和昨晚灰背公狼的体温一模一样。他喊她的名字,又摇她,她没有醒。她的手还攥着他的衣角,和昨天在城门口时一模一样的姿势。巷口传来小女孩母亲的尖叫。然后是父亲的咆哮。然后是千岩军的哨声。然后他的世界炸成了碎片。

他不是故意的。他跑出城门时脑子里只有这句话,反复播放,像一堵墙,挡住所有他不敢面对的东西。他不是故意的,他只是想告诉她那些牙齿是卢皮卡的。但她死了。他把一个人类幼崽推到墙上撞死了。那个幼崽刚刚还拉着他的衣角,还往他手心里塞礼物,还说要像他一样勇敢。他不是故意的,但卢皮卡不知道。安德留斯不知道。蒙德城不知道。他们只知道雷泽杀了人,杀了那个他亲手从狼群嘴里救回来的小女孩。

奔狼领的风很大。雷泽站在云杉林边缘,隔着那片他再也不能踏入的空地,隔着那些他再也听不懂的狼嚎,隔着那条在月光下泛着银光的、冰冷的小溪,望着远处灰背公狼和他同窝兄弟曾经一起奔跑过的山坡。身后城门口的火光还在摇曳,千岩军的马蹄踏碎了吊桥上的木板。他没有回头。他只是站在那里,听着风声,听着马蹄声,听着自己胸腔里那个被掏空之后又被碾成粉末的地方,发出极细极轻的碎裂声。身后是蒙德,身前是奔狼领,中间是没有他的荒野。他跪下来,把脸埋进泥土里,发出一声没有任何人能听见的、嘶哑到极致的嚎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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