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7章 雷神的悔意九
影站在坎瑞亚的土地上。
焦黑的土壤在她脚下龟裂,空气中弥漫着硫磺与腐肉的恶臭,暗紫色的深渊裂隙在头顶撕开一道道不规则的伤口。远处山脊在燃烧,近处河谷被碎石和尸体填满,魔物的嘶吼从四面八方涌来。这里不是她记忆中的坎瑞亚。在她的时代,坎瑞亚已经覆灭了五百年,她从未亲眼见过这片战场,只在至冬国的机密档案里翻阅过几张褪色的黑白照片。那些照片上的废墟是死去的、安静的,而此刻这片战场是活的——活在地狱里。
影将梦想一心从腰间拔出。刀身上的符文还在发烫,那是观星人指尖留下的印迹,也是她跨越时空的凭证。她抬头望向战场深处,魔物群如潮水般从深渊裂隙中涌出,黑压压地铺满了整片荒原。她没有犹豫,迎着那片潮水冲了过去。
第一刀劈开了最前面那只魔物的头颅。不是斩,是劈。雷光从刀锋上炸开,将魔物的整个上半身轰成碎肉。紫色的电弧从尸骸上跳跃到第二只魔物身上,然后是第三只、第四只、第五只。雷元素在敌群中呈扇形扩散,所过之处魔物成片倒下,尸体被电弧烧成焦炭。影甚至没有停下脚步。她只是在奔跑中挥刀,一刀一个,偶尔一刀两三个。这些魔物的甲壳能抵御普通刀剑,但在雷神的太刀面前比纸还脆。有几个稍微强一点的——一个浑身覆满黑色鳞片的巨型魔物朝她喷吐腐蚀性的黏液,她用雷光在身前织成一张电网,黏液撞上电网被蒸发成毒雾,她穿过毒雾一刀削掉了它的头颅;一个会瞬移的人形魔物试图从背后偷袭她,匕首刺向她后颈的瞬间她消失了——不是瞬移,是速度太快留下的残影。那魔物的匕首刺穿残影,真身已经出现在它身后,梦想一心从它胸口透出,刀尖滴着黑色的血。
太弱了。这些魔物放在稻妻的战场上,连天领奉行一个足轻小队都能应付。它们只是数量多,只是不怕死,只是被深渊驱使着像蟑螂一样前赴后继。影在敌群中杀出一条血路,雷光每一次闪烁都带走十几条性命。她的神衣上沾满了黑色的血和碎肉,发梢的雷光饰物在高速移动中拖曳出长长的紫色尾焰。没有战术,没有策略,只有纯粹的屠杀。
终于,一道稍微有点分量的攻击从侧面袭来。那是一柄由深渊能量凝聚而成的长枪,枪尖裹挟着暗紫色的火焰。影侧身避开,枪尖擦着她的肩甲划过,在神衣上留下一道焦痕。她转过头,看见一个半人半机械的魔将——坎瑞亚的改造战士,左半身还是血肉,右半身已经被机械和深渊能量取代。他比那些杂兵强一些,大概相当于一个精锐的终末番忍者。影给了她三刀。第一刀砍断他持枪的右臂,第二刀切开他胸口的机械核心,第三刀砍下他的头颅。三刀,一共用了不到两息。头颅滚落在焦土上,机械眼里的红光渐渐熄灭。
更多的敌人围上来。一个能操控岩元素的魔导士从远处朝她投掷岩锥,一个体型比天守阁还高的巨型魔物挥舞着骨锤砸下来,一个浑身缠满锁链的处刑人甩出铁钩试图锁住她的四肢。影深吸一口气。雷光从她体内喷涌而出,将方圆数百丈的战场全部笼罩在紫色的雷暴之中。岩锥被电弧击碎,骨锤在雷光中崩解,铁钩被融化成铁水滴落在地,成百上千的魔物在雷暴中同时倒地,身体被电弧烧成焦炭。雷暴持续了十息才缓缓消散,地面上只剩一片还在冒着青烟的焦尸,影站在尸堆中央,雷光在她周身缓缓收敛。
然后她看到了那个最后的敌人。
那是一个狐妖。她不是纯粹的坎瑞亚人。她的上半身还保留着狐族的形态——雪白的头发,尖而挺立的狐耳,纤细的肩膀和一双温润的、含着某种影无法理解的光的眼睛。但从腰部开始,她的身体被改造成了机械。不是愚人众那种粗糙的改造,是更精密的、更古老的坎瑞亚技术——金属脊椎从背部嵌入,取代了原本的骨骼;四肢的关节处嵌着流转着暗紫色光芒的轴承;九条机械尾刃在她身后呈扇形展开,每一根尾刃的末端都闪烁着深渊能量凝聚成的锋芒。她站在那里,像一座被亵渎的神像,美丽而可怖。
影略微惊讶。坎瑞亚居然也有妖怪。不是魔神战争的遗族,不是在稻妻的群岛上自然诞生的狐妖,而是一个不知道从何处流落至此、被坎瑞亚人改造成战争机器的妖怪。她的眼神让影微微皱眉——那双眼睛太静了,静到不像是被迫改造的,更像是心甘情愿接受了这一切。为了保护什么?还是为了复仇?影没有问。她只是抬起梦想一心,刀尖对准狐妖的心脏。狐妖也动了。九条机械尾刃同时张开,从九个方向朝影刺来。每一根尾刃的速度都快到在空气中擦出火花,但影更快。她的身形在尾刃的缝隙间穿梭,雷光包裹的刀锋切开空气,一刀斩断狐妖的左臂。机械关节碎裂,零件四散飞溅。狐妖发出一声极低的闷哼,右手五指并拢,指尖弹出五根深渊能量凝聚成的利爪,朝影的咽喉抓去。影偏头避开,反手一刀刺入狐妖的腹部。梦想一心的刀身贯穿了她的身体,从后背透出,带出一蓬深红色的血。狐妖低头看着插在自己腹部的刀,嘴唇动了动,似乎想说什么。影抽出刀,雷光在刀身上炸开,将狐妖的五脏六腑全部烧成灰烬。
狐妖倒下了。她侧躺在焦土上,机械尾刃的关节发出最后的咔嗒声后彻底静止,半睁的眼睛还在看着某个方向,那目光没有恨意,没有恐惧,只有一种影无法理解的东西。
然后影看到了姐姐。雷电真正站在那片废墟的边缘,背后是燃烧的山脊,火光将她的轮廓镀成一层暗金色的边。她的衣摆被战场的风吹得微微翻卷,但她的身形仍然笔直,和影记忆中一样。影的刀尖还在往下滴血,她的神衣上沾满了黑色和红色的血,她的眼睛因为长时间的杀戮还残留着雷光未散尽的紫色余韵。但她在看到真的那一刻,表情从战意变成了笑容——不是那种雷电影式的、矜持的微笑,是完全绽开的、孩子般的高兴。她收刀入鞘,朝真跑过去,一把将她抱在怀里。“终于,”她的声音在发抖,“我终于可以救你了。”
真的手轻轻覆在影的后背上。那个拥抱收得很紧,紧到影能感觉到姐姐的下巴搁在她肩胛骨上。然后真说了一句话——“影。太好了。你终于愿意来到我的世界,永远陪着我们了。”
影的血液在这一瞬间冻结了。这不是姐姐。这不是她的姐姐。这是另一个世界的真。是那个她在天守阁和鸣神大社里与之共度了好几天的、属于那个更美好的稻妻的真。她抱着自己的双臂还带着清晨端来煎茶的温热,但那个拥抱的含义已经彻底变了——不是久别重逢,是迎接。迎接她来到一个原本没有她的世界。可是自己明明在坎瑞亚,怎么会……
周围的一切如同泡沫般碎裂开来。燃烧的山脊像被风吹散的烟灰一样瓦解,深渊裂隙从天空中剥落,脚下的焦土一片片塌陷,露出被掩埋在下面的稻妻石板路。魔物的尸骸在光芒中消散,那些焦黑的、碎裂的、流淌着黑色血液的残骸一点一点地褪去暗色,变成木质推车的碎片、陶瓷摊位的瓦砾、还有被烧焦的布帘残片。影认得那块布帘。那是花见坂团子店的布帘,上面绣着老妇人亲手缝的“三彩”二字。
那个被她一刀斩断左臂的魔将倒在町街的石板路上。那只断掉的手臂不是机械,是血肉——是一个年轻人的手臂。他侧躺在团子店门口,眼睛还睁着,瞳孔已经涣散。那不是坎瑞亚的改造战士,那是花见坂铁匠铺的学徒,每天清晨都会在町街上和卖鱼的摊贩打招呼。那个被她的三刀砍下头颅的敌人倒在码头上。他的机械核心从胸口滚出来,滚到水边,沾了海水之后还在滋滋作响——那不是机械核心,是一枚被劈成两半的雷元素神之眼。那是一个反抗军的退伍老兵,眼狩令废除后从海祇岛迁到稻妻城,在码头当搬运工。那个被她的雷暴烧成焦炭的敌人倒在町街和码头的交界处。他的铁钩不是武器,是码头上用来搬运货箱的铁钩。他不是什么处刑人,他是北斗船上的水手,每次靠岸都会去团子店给老板娘带一包海苔。
影转过头,看向那个狐妖倒下的位置。
八重神子侧躺在废墟边缘,九条机械尾刃已经变回了狐尾,雪白的毛发上沾满了血和灰。她的腹部有一个贯穿的刀口,那是梦想一心留下的。她的眼睛还半睁着,嘴角挂着一丝影太熟悉的弧度——是她在鸣神大社每次偷吃了团子被抓住之后会露出的那种笑,带着一点狡黠,一点撒娇,像是在说“被你发现了”。影跪在神子身边,伸手去按住她腹部的伤口。血从指缝间涌出来,滚烫,把她的手染成深红。神子的嘴唇动了动,没有声音,只有口型。那个口型,她做了五百年的口型——“笨蛋。”你呀你呀,你是个笨蛋。
影抱着神子的尸体,喉咙里发出一声极低的、从胸腔最深处挤出来的嘶哑。她守了五百年的稻妻,她亲手毁了。那些她发誓要保护的子民,她亲手杀了。那个她从五百年前就一直在用别扭的方式依赖着的朋友,她亲手杀了。
她听见脚步声从身后传来。不急不缓,踩在碎石上发出细碎的碾压声。她抬起头。观星人从阴影中走出来,还是那身深灰色的斗篷,兜帽遮住了大半张脸,只露出一个削瘦的下颌。他的步态和上次在海边礁石上时没有任何区别——轻,稳,从容。他看了一眼影怀里的神子,又看了看四周的废墟和尸骸,然后歪了歪头。“逆转时空太难了,一不小心就会被干掉。不如直接去那个没有你的世界——这样你想要的美好,不都回来了吗?”他的语气很平静,像在陈述一个实验数据,“你也觉得那个世界更好,不是吗。”
影没有回答。只是将神子轻轻放在地上,站起来,梦想一心重新在手中凝聚。刀身上的符文还在发烫,但比刚才暗淡了许多。她的眼睛已经没有泪水了,也没有愤怒,只有一种比愤怒更深的东西——杀意。雷光从她体内喷涌而出,将周围的碎石全部震上半空,她一刀劈向观星人。刀锋穿过他的身体,像穿过空气,穿过一道没有实体的投影。他站在原地,连斗篷都没有动一下。“我说过,逆转时空太难了。所以我不会让自己出现在你能碰到的地方。”他的身影开始变淡,从边缘开始一点一点地消散在空气中,“你该和你的姐姐好好谈谈。毕竟,这是你们姐妹最后一次见面了。”观星人的身影彻底消散了。
影转过身。雷电真站在废墟的另一端。她没有逃,没有辩解,只是站在那里,双手垂在身侧,看着影。她的脸上没有恐惧,只有一种深深的、从骨子里透出来的悲伤。影的声音沙哑到几乎无法辨认,“是你……是不是你跟他的诡计。”真轻轻摇了摇头,“不是我。”她的声音还是那么温柔,那么稳,和影在天守阁第一眼见到她时一模一样,“我不知道为什么会这样。我只是想带你来我的世界。我只是不想再一个人了。”
影已经什么都听不进去了。这五百年的执念,这五百年的忍耐,这五百年来所有不能说出口的委屈与绝望,在这一刻全部炸开了。她守护的一切都没有了。她的稻妻,她的人,她的神子,她的永恒——全部碎在她自己手里。她握着梦想一心冲向真。她的刀刺穿了真的胸口。和刺穿神子时是同一个位置,同一个角度,同一种贯穿。真没有躲,没有防御,甚至没有往后退一步。她只是低头看着插在自己胸口的刀,然后抬起头,用那双和影一模一样却永远比影温柔的眼睛看着影。“没关系。”她的声音越来越轻,轻到像是从很远很远的地方飘过来,“你没有来到我的世界。但我的世界里,一直都有你。”她伸出已经半透明的手,轻轻碰了碰影的脸颊。手指穿过影的皮肤,穿过影的骨骼,然后化作光的碎片消散了。真也消散了。
影跪在废墟中央。周围是稻妻城的废墟,是她亲手杀死的子民的尸体。八重神子倒在左边,真消散在右边。而她跪在中间,手里握着那把还在滴血的刀。然后她站起来,握紧梦想一心,朝着观星人消失的方向走去。她跨过一道时空裂隙,身后是燃烧的稻妻,前方是无尽的黑暗。她要抓到观星人,她要把他碎尸万段,她要把自己的世界救回来,哪怕毁了这个世界。裂隙在她身后缓缓闭合,最后一缕雷光在黑暗中闪了一下,然后熄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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