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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6章 雷神的悔意吧


影在那个世界里待了多久,她自己也算不清了。可能只有几天,也可能已经过了很久——在幸福里,时间总是失去刻度。她在天守阁有一间属于自己的房间,紧挨着真的寝室。每天清晨叫醒她的不是雷霆,而是真推开纸门的声音。真会端着两杯刚沏好的煎茶走进来,一杯放在她床头,一杯捧在自己手里,然后坐在床边,用那种她太熟悉的不急不缓的语调说今天神社的樱花开了几成、昨天的团子还剩几串、狐斋宫又偷了她的轻小说藏到神樱树后面去了。影每次都在她说到一半的时候伸手接过茶杯,喝一口,然后说她太吵了,真就笑。那笑容太久了,久到几千年前她们还共用同一个神位时,真也是这样笑的——温柔、包容,像春天的第一场雨。

花见坂的町街是她们每天都会去的地方。那不是影记忆中那条被岁月磨得凹凸不平的旧石板路——路面平整宽阔,两侧的店铺全换了新木,梁柱上刷着深褐色的漆,屋檐下挂着藏青色的布帘,每一块布帘上都用丝线绣着店名。街道中间有花坛,花坛里种着当季的绯樱和龙胆,花坛边缘的石砖光滑干净。路边的灯柱上挂着庆祝盟约庆典的彩旗,海祇岛的珍珠旗和幕府的雷纹旗交错排列。行人穿着她从未见过的衣料,颜色鲜亮得像是刚从染缸里捞出来,有人手里拿着薄薄的金属片边走边看,金属片会发光,上面流动着影看不懂的文字和图案。街角的茶屋门口,一个老妇人正用一把银色的壶往杯中注入热水,壶嘴没有火,水却自己沸腾。

团子店还在老位置,店面比影那边大了不少,招牌换成了新的,但站在摊前的还是那个头发全白的老妇人。真还没走到摊前,老妇人就抬起头笑了:“将军大人!今天还是三串三彩团子多糖霜?”真竖起一根手指压在嘴唇上,指了指身后:“今天带妹妹来,五串。”老妇人看到影的时候愣了一下。她低头去拿竹签,手在微微发抖,不是因为害怕,是因为她在忍眼泪。影接过团子时,老妇人的嘴唇动了动,最终只说了一句:“你们姐妹长得真像。”影说,她比我好看。老妇人摇了摇头,没有接话,只是又多串了一串塞进影手里。

“在这个世界,”影低声说,“她认识我。”真咬了一口团子,“所有老人都认识你。当年跟着我们在魔神战争里活下来的那些人,他们把我和你并排刻在自家的神龛里。每年新年祭,千代会带着剑道馆的孩子们去给他们的坟扫墓。狐斋宫偶尔也会去,每次都在墓碑前说——你欠我的油豆腐还没还。”影没有说话。她把那串多出来的团子吃完,糖霜沾在嘴角,真伸手帮她擦掉了。动作很轻,像在擦一片落在妹妹脸上的樱花。

鸣神大社的神樱树比影那边的大了整整一圈,树冠遮天蔽日,枝叶间挂着无数风铃与绘马,风一吹整座山都能听见那细碎而清脆的声响。狐斋宫穿着素色的巫女服,靠在石灯笼旁的回廊柱子上翻一本轻小说,耳朵时不时动一下。她看到真领着影走上来,把书往怀里一揣,站起来绕着影走了整整一圈,上上下下地打量,然后伸出食指在她额头中央轻轻戳了一下。“你呀你呀,”狐斋宫说,语气和她当年戳着影的额头念叨时一模一样,“头发比以前短了,气色也差了点。”影没有退开。她只是站在那里,让那只手在她额头上多停了一瞬。

御舆千代的剑道馆建在神社后院的老樱树下。影看到千代的第一眼就停住了脚步——千代的双眼完整,角上的家纹还在,左手小臂上有一道极长的旧伤疤,但那不是深渊留下的,大概是在哪个战场上留下的。她老了,眼角有细密的纹路,但脊背比任何年轻人都挺得直。她正在纠正一个小女孩握竹刀的姿势,弯着腰,双手覆在女孩的手背上,一点一点地调整虎口的位置,声音压得很低,但每个字都清楚:“力道从腰走,不是从肩膀。你娘抱你的时候,用的是腰劲还是肩劲?对,就是那种感觉。”影站在栅栏外看了很久。千代察觉到她的目光,直起腰,看了她一眼,又看了看真,然后朝影点了点头——不是那种下属对将军的敬礼,是一个武者对另一个武者的、平等的致意。真在她耳边轻声说:“她觉得你瘦了,晚上会给你炖一锅肉。”

她们在鸣神大社待到傍晚。狐斋宫不知从哪里变出一壶清酒和三只酒杯,三个人坐在神樱树下。狐斋宫说真现在是大忙人,有时候连着好几天的政务会都不来神社喝一杯;又说影要是还在,真就不用这么累了。真没有否认。影端着酒杯,看着夕阳把神樱树的枝叶染成金红色,风铃在头顶轻轻摇晃,狐斋宫的尾巴在地板上扫来扫去。她忽然想起自己那边的鸣神大社——没有狐斋宫,没有千代的剑道馆,神樱树还是那棵神樱树,但树下只有八重神子一个人。她端着酒杯的手微微收紧,又松开。

离开神社时,真说今晚会有更多朋友过来。影没有问是谁。她信任真,就像几千年前信任她每一次指挥战役时的判断。她们回到天守阁,换下外出的衣装,坐在宴客厅的矮桌旁。纸门敞开着,庭院里的石灯笼已经点亮,竹筒添水敲击石面的声音在夜色中格外清脆。最先到的是九条裟罗。她穿着利落的直衣,领口别着大将军的徽章,一进门就单膝跪下,姿势和影那边一模一样。真说私下不必多礼,裟罗才站起来,但还是下意识地挺着腰板。她身后跟着一个熟悉的大嗓门——荒泷一斗,抱着两坛酒,说这可是他从离岛码头追了裟罗追到花见坂又追到天守阁门口才被允许带进来的。裟罗没有反驳,只是微微侧过头,嘴角极轻地弯了一下。跟在后面进来的是一个影从未见过的人——一头扎眼的蓝色短发,穿着海祇岛的珊瑚纹常服,手里提着一个藤编篮子,里面装着海藻糖和几盒海祇岛特产点心。真介绍说,这是哲平,海祇岛驻稻妻城的联络官。哲平挠了挠头,说珊瑚宫大人让我带点东西来,说将军大人的妹妹难得来一趟,不能空着手。然后他看了影一眼,愣了好几秒,才补了一句:“我小时候在教科书上见过您的画像。”影说,画得好看吗。哲平认真地点了点头:“好看。但没本人好看。”

宴客厅里摆了两排矮桌。狐斋宫和御舆千代从鸣神大社下来,还带了几瓶神社自酿的梅酒。笹百合一进门就大着嗓门喊“将军大人我来晚了”,手里提着两条还在滴水的鲜鱼,说是刚从码头拎上来的。神里绫人和神里绫华最后到,绫人提着几盒精美的和果子,绫华怀里抱着一把古琴,说想为今夜的宴席弹一曲。矮桌上摆满了食物——团子、烤鳗鱼、鲜鱼刺身、海藻糖、和果子、热腾腾的味噌汤,还有一斗那两坛已经开了封的清酒。影坐在真旁边,看着这些人一个一个走进来,每一个人的脸她都认得,但每一个人的表情都和记忆中不同。在她的世界里,裟罗从不在私下场合笑;一斗每次追着裟罗比试都是真的在较劲,而不是这种嬉皮笑脸地抱酒坛;哲平这个年轻人早就死在了一场不该发生的战争里,连珊瑚宫大人都只记得他入伍时的笔迹。在这里,他们都活着。都在笑。都在说着日常的、琐碎的、不需要任何牺牲就能拥有的话。

绫华跪坐在琴前,指尖拨动第一根弦。琴声在宴客厅里流淌开来,是一首极古老的曲子,影记得这首曲子——在很久很久以前,真曾经在神樱树下弹给她听过。那时候稻妻还是一片荒芜的群岛,她们刚打完一场硬仗,真坐在篝火边用这把琴弹了同一首曲子,说等战争结束,我们就在这里建一座城。现在这座城建成了。在另一个世界。在她不在的世界。

夜深了,众人陆续告辞。一斗喝得微醺,被裟罗架着胳膊拖出去;笹百合还在跟千代争论当年某场战役的细节,声音从走廊那头一路传到庭院里;哲平临走时把篮子里的点心全部掏出来放在桌上,说珊瑚宫大人叮嘱过,不够吃再送;绫华抱着琴在门口鞠了一躬,说下次想听什么曲子提前告诉她,她可以练。真站在门口送走最后一个客人,然后走回来,坐回影身边。宴客厅里只剩下她们两个人,矮桌上的杯盘还没来得及收拾,空气中弥漫着清酒和烤鳗鱼的余香。真没有说话。她只是把头靠在影的肩膀上。影也没有说话。她知道此刻在另一个世界里,她自己的稻妻也有团子店,也有鸣神大社,也有神樱树。但那个稻妻没有真,没有狐斋宫,没有千代,没有笹百合,没有哲平,没有裟罗和一斗在奉行所门口吵架,没有绫华在神樱树下弹琴。那个稻妻是她一手统治的,但她从来没有在那个稻妻里拥有过这样的一天。如果当初死在坎瑞亚的是她,而不是真——这个念头从到这个世界起就一直在她心里盘旋。她每到一处都看见那些本该死去的人活得好好的,看见这个稻妻不需要锁国令和眼狩令也能繁荣昌盛,看见姐姐把所有人都照顾得很好。这个世界不需要她。那个世界才需要她,但那个世界需要她,只是因为她活着而姐姐死了。这不是选择,这是命运的错位。

真睡着了,呼吸平稳而轻缓,头还靠在影的肩膀上。影轻轻将她扶正,让她靠在坐垫上,给她披了一件外衣,然后起身走出宴客厅。她走过天守阁的走廊,走过庭院里还在轻轻作响的竹筒添水,走过熄了灯的町街和正在收摊的夜店,走过码头边那些安静的涡轮船和不再旋转的风车。她走到离岛最边缘的礁石上。海风从漆黑的海面上吹过来,将她的发梢吹得飘起又落下。她对着海风说出了那句话。

“如果当初死的是我该多好。”不是对着真,不是对着狐斋宫,不是对着任何人。只是对着海,对着风,对着这个世界里永远不会回应她的星空。

“你的愿望,我可以满足。”

影猛地转身。太刀已在掌心凝聚成雷,刀尖直指声音传来的方向。一个身影从礁石后方的阴影中走出来——深灰色斗篷遮住了大半身形,兜帽下只露出一个线条削瘦的下颌。他的步态很轻,轻到踩在碎石上没有任何声音,轻到海风穿过他的斗篷时不产生任何扰动。他身上没有任何元素力的波动,但影的直觉在疯狂地拉响警报:这个人很强,强到足以在她毫无察觉的情况下站在她身后三步之内。这种压迫感不同于她面对过的任何敌人,它没有恶意,却让她握刀的手指本能地收紧。

“你是谁。”影的刀尖稳稳地对准他的咽喉。

“一个天外来客。”那人微微歪头,语气平静得像在陈述天气,“专门研究平行时空——你们的语言里还没有完全对应的词来描述我的身份。你可以叫我观星人。”

“观星人?”

“你之所以能去到那个世界,能见到你的姐姐,全是因为我。”观星人伸出手,用两根手指轻轻拨开影的刀尖,动作从容得像拨开一根挡路的树枝。影没有收刀,但也没有劈下去。不是劈不下去,是她想听这个人接下来要说什么。

“这个实验我重复过无数次,”观星人收回手,背在身后,抬头看着那片没有星星的夜空,“我从一个时间线切割出另一个,再切割出第三个、第四个。我看着无数个雷电影做出同样的选择,无数个雷电真走上同样的战场。我想看看有没有完美的解法——不是赢下战争,不是打败深渊,是让所有人都在。让每一个该活着的人活着。但是无一例外,没有。”

他顿了顿。

“直到我找到了你。”

影感到海风忽然停了。不是减弱,是彻底静止。她周围的一切都静止了——海浪不再拍打礁石,她手中的太刀刀穗不再飘动,连她自己呼出的气息都停在半空中不再消散。

“你所在的稻妻,我观察了很久,”观星人的声音从静止的空气里传过来,“你在无数个平行世界里都做出了同样的选择——总是把最重的石头留给自己。但这个世界,你姐姐替你搬开了那块石头。”他抬起右手,指尖凝聚出一点极细极亮的光,那光芒在静止的黑暗中缓缓旋转,“你还给她一次机会。我给你这个权利。”

影手中的刀垂了下去。

观星人指尖的那点光缓缓飘向影手中的太刀。梦想一心——这把从未开刃的刀,在光点靠近时开始发出低沉的嗡鸣。刀身上浮现出一行她从所未见的符文,那些符文极古老,不是稻妻的文字,甚至不是提瓦特任何文明的文字。它们被刻在刀身上已经很久很久了,久到连影自己都没有发现过。“在你们魔神战争时期,雷电真向更高阶的力量求援。她愿意用自己的全部神力换取你的平安。”观星人的声音很低,像是在念一段无人听过的祷文,“那些力量之一答应了她。作为印记,这道符文被刻在她的刀上。它既是锁,也是坐标。”

刀身上的符文开始发烫,影低头看着它们,想起真把梦想一心递给她时说过——这把刀代表着希望,也代表着告别。她现在才真正理解,告别是姐姐用这把刀替她把最重的石头搬开了,而她自己一直都不知道。

“现在我把它还给你。”

观星人的手在空中轻轻一划。空间开始碎裂——不是裂开,是像一层又一层的薄膜被同时揭开,每一层薄膜里都倒映着同一个瞬间:雷电真站在坎瑞亚的战火中,背对着影,手里握着梦想一心。真的背影那么瘦,那么小,在深渊的暗紫色光芒中几乎要被吞噬。影猛地伸出手,试图抓住那道背影。她的手指穿过了薄膜,碰到了真的衣角。

然后一切开始旋转。

眼前闪过无数个画面——真在天守阁庭院里教她插花,真在神樱树下弹琴给她听,真在魔神战争的战场上替她挡下致命一击,真在坎瑞亚的硝烟中回过头,嘴唇在动,说的是她太熟悉的那两个字:快走。那些画面像被撕碎的绘卷在她眼前翻飞。然后所有画面同时碎裂,白光吞没了一切。

影跌落在焦黑的土地上。灼热的空气灌进她的肺里,空气中弥漫着硫磺和深渊腐肉的恶臭。她抬起头,远处山脊在燃烧,近处的河谷被碎石和尸体填满。天空中没有星星,没有月亮,只有深渊裂隙中涌出的暗紫色光芒在云层下翻滚。远处传来魔物的嘶吼,近处有兵刃碰撞的脆响和濒死者的喘息。

这是坎瑞亚。五百年前的坎瑞亚。她回来了。

影从焦土上站起来,梦想一心在她手中微微发烫,刀身上的符文还亮着极细极淡的金色微光。她用手指轻轻拂过那道符文,然后抬起头,望向前方那片正在被深渊吞噬的战场。真就在这片战场的某个地方。五百年后,她的姐姐会站在天守阁的门口,端着两杯煎茶,用不急不缓的语调叫她的名字。而现在,她的姐姐正独自走向那场夺走她性命的战争。影握紧刀柄,朝着战场最深处走去。她已经失去姐姐一次,绝不失去第二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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