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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7章 岩神的碎裂十


摩拉克斯单膝跪在钟离面前,右半身的裂纹还在蔓延。暗金色的血沿着碎裂的皮肤往下淌,滴在钟离胸口那片被炸开的创口边缘,和他的血混在一起——暗金与鲜红,在碎石上晕开一片说不清颜色的花。他低头看着钟离,看着那张和自己一模一样的脸。同样的眉骨,同样的下颌,同样的眼角弧度。不同的是这张脸上没有天星十二纹的神辉,只有几千年凡间岁月刻下的细纹,和一道被冲击波碎片划破的、还在渗血的新伤。

“你是我。”摩拉克斯的声音很哑。不是质问,不是怀疑,是一个人在确认一个他已经知道答案的事实,“怎么会?你来自哪里。”

钟离躺在地上,胸口的创口还在往外涌血。他的贯虹之槊还插在摩拉克斯胸膛里,枪尖从后背透出。他的手边已经没有武器了,只有那只还没拧完螺丝的机关小鸟从袖口滑出来,落在他掌心旁边。小鸟的翅膀还停在第八下,胸腔里的齿轮不再咔嗒作响。他看着摩拉克斯,看着那张年轻的、被战意和伤口同时灼烧着的脸。他想起了很久以前——那时候他也是这样,受了再重的伤也不会低头,被打倒多少次都会站起来,从来不知道什么叫退,什么叫输。那就是他。几千年前的他。

“虽然不清楚那个幕后黑手是怎么做到的,”钟离的声音很低,每一个字都要从被震伤的胸腔里挤出来,带着血沫的腥气,“但璃月现在有危险了。不是归离集——是璃月港。我们的子民。你现在要回去,保护他们。”

摩拉克斯没有动。他看着钟离胸口那个被自己亲手炸开的创口,看着那些正在往外涌的、红色的、凡人的血。这个人是他自己。是未来的他。是他放弃了神位、放弃了天星十二纹、放弃了岩王帝君的权柄之后变成的样子。他不知道这个未来是怎么发生的——不知道是什么样的敌人、什么样的变故、什么样的选择,才能把岩王帝君摩拉克斯变成眼前这个穿着凡人衣装、流着凡人血液、躺在他枪下的陌生人。但他知道一件事:这个人刚才挡下了他所有的杀招,没有还手。直到最后,他的枪尖贯穿了他的心脏,而他的枪尖也刺穿了自己的胸膛。他完全可以避开,但他没有。他刺穿自己的时候,只是为了把自己送到一个足够近的距离,让他把这一枪打进敌人的心脏里。他不知道自己才是他自己的敌人。他不是来杀他的,他是来送他的——让他带着自己亲手给的伤口离开。

摩拉克斯低下头,将攥在掌心里的那枚往生堂腰牌摊开。腰牌上刻着“钟离”两个字,笔画工整,字迹从容,和他自己签在契约末尾的字迹一模一样。他把腰牌放在钟离胸前,压在伤口上方,血很快浸透了腰牌的系绳。

然后他站起来。贯虹之槊还插在他胸口,他没有拔。他用还能动的那条左臂撑着膝盖,一寸一寸直起身来。右半身的裂纹在站起的过程中又扩大了几分,但他没有停顿。他转过身,背对着钟离,拖着一条已经半废的左腿,一步一步向璃月港的方向走去。他没有回头。因为岩王帝君从不回头。

钟离躺在地上,听着摩拉克斯的脚步声越来越远。腰牌压在他胸口,被血粘住了,随着每一次微弱的心跳轻轻起伏。他抬起还能动的左手,将机关小鸟重新塞回袖中。然后他用左手撑住地面,右臂使不上力,就用肩膀顶着碎石,将上半身慢慢撑起来。断掉的肋骨在撑起的过程中发出细微的摩擦声,每一次摩擦都让整个胸腔抽搐一下。他没有停。他跪起来,单膝跪地,喘了好几息,然后用手抓住旁边半截被冲击波震断的石柱,将整个人拉起来。站起来的那一刻,他的视线黑了一瞬——失血太多了。他扶着石柱,等到眼前的黑雾散开,才松开手,朝璃月港的方向迈出第一步。

路上,他想起了很久以前有人问过他的一个问题。那时他还年轻,还穿着神衣,还握着那柄没有徽记的贯虹之槊。有人问他:如果你和年轻的自己对战,赢的会是谁?他当时说——我了解他的全部弱点,但他年轻气盛,不知道什么叫输。他了解他的全部弱点——他知道他会在第三轮攻击之后习惯性地用左手结印,知道他会在怒气最盛的时候把岩枪掷出去而不是留在手里,知道他从不防御,只用攻击来替代所有防御。但他也知道,他从来不会倒下。不是因为他的神体有多强,是因为他不认输。他可以被打碎半个身体,可以用岩枪往自己腿上划一刀强行恢复行动力,可以在神力透支到极限之后用牙齿和布条把枪杆绑在手上继续打。他年轻的时候就是那样的。他曾经是那样的。

现在看来,他当初说的是对的。

钟离继续往前走。夜风从归离原方向吹过来,带着岩尘和血的气味。袖口里的机关小鸟贴着他的手腕,被血浸透了半截翅膀。他终于清楚,这场战斗、这场重逢、这场他从一开始就不该奢望的奇迹——从头到尾都不是为了让他把归终带回来,也不是为了让归离集重新升起炊烟。它只是为了在最残忍的时刻,让他亲手杀死自己,或者让自己的过去亲手杀死他。而这两件事,已经都发生了。他杀死了过去的自己——摩拉克斯胸口那个被他用贯虹之槊刺穿的伤口,是他亲手刺的。过去的自己也杀死了他——他心脏上那个被摩拉克斯用崩碎的长枪炸开的创口,是对方亲手炸的。两个岩神,一死一伤,归终散了,归离集没了。这就是幕后黑手想要的结果。

他走出几步。然后停下了。

对面走来一个人。

那个人穿着一身漆黑的衣物,衣摆上没有任何龙鳞纹,没有任何徽记。那身黑衣不是被染黑的,是黑到了骨子里,黑到连月光落上去都反射不出任何光泽。他的步伐很稳,每一步的间距都和钟离自己一模一样。他有一张和钟离一模一样的脸——同样的眉骨,同样的下颌,同样的眼角弧度。但眼角没有细纹,眉心没有菱形印记,琥珀色的眼睛里没有任何温度,也没有任何情绪。那种眼神不是空洞,是被什么东西从内部掏空了所有感情之后,剩下的那层极薄的外壳。外壳很完整,没有任何裂缝,但他整个人是黑的,连身后的影子似乎都融进夜色里分辨不出。他看着钟离,没有愤怒,没有悲伤,没有任何钟离能在自己身上找到的情绪。

钟离站在原地,看着这个漆黑的自己。他的手指在袖中微微收紧,触到了机关小鸟冰冷的翅膀。摩拉克斯是过去。他是现在。那么这个人,一定是未来。不是他想要的那个未来,也不是他正在保护的那个未来。是另一个。是那个他从未设想过的未来——失去了所有子民、所有契约、所有需要守护之物的岩王帝君。孤独者。他曾经在往生堂的档案室里翻到过这个词——提瓦特大陆上关于深渊的古老文献里,曾有人将那些在漫长时间中失去了一切存在意义的个体,称之为“余响”。他们已经不再是原本的那个人,而只是一道被时间不断拉长、不断稀释、最后压缩成一道无光之物的影子。

他清楚,这一切已经远远超出他的预料了。幕后黑手拉来的不止是一个摩拉克斯,而是无数个时间线上的他自己。他的过去已经刺穿了他的心脏,他的未来正站在他面前,用那双被掏空了一切情感的眼睛看着他。而他站在中间,满身是血,手里只剩一只翅膀停在第八下的机关小鸟。然后他松开了那只机关小鸟,重新握紧了贯虹之槊。他不知道自己还能不能打得动。但他的脚步没有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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