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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3章 岩神的碎裂六


钟离站在归终面前,一言不发。

月光从归离集上空铺下来,将两个人的影子拉得很长。他看着她手里那只还没拧完螺丝的机关小鸟,看着她指尖因为反复打磨齿轮而磨出的细茧,看着她眼角那道几千年前就有的、浅浅的笑纹。他什么都没有说。因为他知道,她已经知道了。

归终抬起头看着他。她的眼睛还是几千年前那个笑眯眯的样子,但她的手指停下了。那只机关小鸟被她轻轻放在桌上,翅膀停在第八下,胸腔里的齿轮不再咔嗒作响。

“其实,当我体内的生命力开始流失的时候,我就清楚我们该走了。”她的声音很轻,像是在说一件很寻常的事,“只是我太贪心了。我想多看看现在的璃月——那些船,那些灯,那些在码头上搬货的人。我想多看看闲云,她现在变得好厉害,都会加固我的归终机了。还有阿萍,她戴眼镜的样子我以前从没见过。”她顿了一下,笑了一下。“还有你。你穿这身很好看。”

钟离的喉结动了一下。他开口想说什么,但归终已经摇了摇头。

“摩拉克斯。我知道你要说什么。你什么都还没说,但你的眉头已经替你说了。”她伸出手,用指腹在他眉心轻轻点了一下,像几千年前在归离集的城墙上,他皱着眉跟她说战局不利时一模一样。“你每次做这种决定的时候都是这个表情。你自己不知道吧。”

就在这时,两道身影从城门口的方向疾掠而来。

闲云——留云借风真君——落在石板地上的时候化成人形,素白长袍在夜风中猛地一振。她的眼眶是红的,表情却倔强地绷着,像是在和自己打一场明知道会输的仗。萍姥姥拄着拐杖跟在后面,脚步没有闲云那么快,但每一步都踩得极稳。她走进集市空地的时候,眼镜片上映着涤尘铃的微光,嘴唇抿成一条极细的线。闲云冲到钟离面前,双手攥住他的袖口。她的手指在发抖,力道大得指节发白。

“帝君!再等等——再等等!我们一定会有办法的!我去翻机关术的古籍,我去找白术配药,我去绝云间把所有的仙丹都翻出来——帝君,求您,再等等!”她的声音在归离集空寂的集市里炸开,撞在石板路面上,撞在水渠的流水声里,撞在钟离纹丝不动的沉默上。萍姥姥走过来,没有像闲云那样拽他的袖子。她只是站在他面前,拄着拐杖,抬着头,用那双看过璃月几千年兴衰的眼睛看着他。“帝君,”她的声音很平稳,但每一个字都像是从胸腔深处挤出来的,“再等等。不是等办法,是等……等我们跟她再说几句话。”她知道没有办法。这两个人都知道。闲云精通所有的机关术典籍,萍姥姥在绝云间守了几千年,她们比任何人都清楚——被涤尘铃拉回来的人,一旦铃舌碎裂,就再也回不来了。而涤尘铃的铃舌,从一开始就是归终用自己的魔神根基做的。她们只是不想说再见。不想再等几千年,再等一次永远等不来的重逢。

归终站在钟离身后,听着闲云拽着他的袖子一句一句地说,听着萍姥姥用那种看似平静的语气说着恳求的话。她的眼眶红了,但她没有哭。她只是走过去,将闲云攥在钟离袖口上的那只手轻轻掰开,用自己的手掌握住她的手背。又伸手把萍姥姥的拐杖轻轻推正了些,然后松开手,退后两步。她没有让任何人搀扶,也没有回头。

钟离抬起手。岩元素从掌心涌出,不是攻击,是温柔的屏障。闲云的身体被一层淡金色的光包裹住,她猛地睁大眼睛,想要挣扎,但屏障已经将她连同萍姥姥一起托起,沿着山势的方向轻轻送去。屏障穿越归离集的街道,在归离原的旧址上空划过一道金色的弧线,将她们安稳地放在归离原边界外的丘陵上。闲云落在地上时反手就去拍那层屏障,屏障纹丝不动。她喊了一声——那声音在最后面变成了完全失声的颤音。萍姥姥站在她身边,拄着拐杖,看着山下那片正在一点点变得透明的归离集,眼镜片上蒙了一层薄雾。

归离集空了。

归终看着那道屏障消失在山脊的方向,轻轻叹了口气。“闲云会恨你的。”钟离没有回答。她也没有再说下去。因为她知道,闲云不会恨他。闲云只会恨自己没能再多翻一本古籍,没能再多配一剂药,没能在这几千年里多研究一点关于尘光的机关术,没能在他开口之前先找到可以挽留她的办法。

归终转过身,面对钟离。

月光从她身后照过来,将她的轮廓镀成一层极淡的银色。她的身体已经开始变得透明了,指尖的边缘正在一点一点地化成细碎的光粒。那些光粒极细,极柔,像是被风吹散的蒲公英。她走到钟离面前,仰起头看着他。她的眼睛还是那么亮,和几千年前在归离集城门口朝他挥手时一模一样。然后她踮起脚,伸出双臂,抱住了他。

钟离僵在原地。他的手指在身侧收拢,又松开,又收拢。数千年来他握过岩枪,镇压过魔神,签下过无数契约——他的手从来没有抖过。但此刻他抬起手,轻轻覆在她后背上,手指在微微发颤。她的身体很轻,轻到几乎没有重量。那些光粒还在从她身上逸散,从他的指缝间飘过,升起,消失在夜空中。

“摩拉克斯。”归终的声音从他胸口传出来,闷闷的,带着一点笑意,“你能不能别总是皱着眉头。我花了那么久才把归离集的排水系统修好,你就不能夸我两句吗。”她的声音越来越轻,越来越飘忽,像是从很远很远的地方传过来。

钟离张开口。他的嘴唇在动,但声音卡在喉咙里,一个字都出不来。他的手指在归终后背上收紧,将她更紧地按在怀里。然后他感觉到她的身体彻底轻了。不是变轻——是散了。那些光粒从他的指缝间涌出去,从他的臂弯里涌出去,从他的胸口涌出去。他低下头,看见她最后一片发丝在月光中化作尘光,飘过他眼前,飘向归离集的夜空。

他的怀里空了。涤尘铃在桌上轻轻响了一声,然后碎了。不是炸裂,是塌陷——铃身从铃舌的位置向内坍缩,像一朵花从盛放到凋谢的整个过程被压缩在一个瞬间。铃舌落在桌面上,滚了两圈,停在机关小鸟旁边。

然后归离集开始消散。城墙、水渠、石板路、集市的摊位,一点一点地化成淡金色的光。那些还在沉睡中的归离集居民——孟嫂、石老伯、阿青、那个在水渠边洗菜的妇人——他们的身影在光中越来越薄,薄到能看见身后的街道,薄到能看见街道尽头璃月港的灯火。那些被夺走生命气息的现代璃月人,在同一瞬间感觉到有什么东西回来了。何四在睡梦中翻了个身,满头白发从发根开始变回黑色;矿洞里被袭击的老郑睁开了眼睛,发现自己的手背不再干枯;码头上那个被吸走过生命力的搬运工,从医馆的床上坐起来,茫然地摸了摸自己的脸。一切都在复原。除了她。

钟离站在原地,低头看着怀里那块她最后站过的石板。石板上什么都没有。他将那只还没拧完螺丝的机关小鸟轻轻捡起来,拂去表面落下的粉尘,放进袖中。然后他弯下腰,将归终的身体从地上抱起来。她的身体已经不再散逸光粒了,安静地蜷缩在他怀里,闭着眼睛,嘴角还带着那个没来得及收回去的笑。他抱着她走过归离集残存的石板路,走过水渠上的石桥,走过城门下的石碑。石碑上的四诫还在——教之以智、律之以德、坚其筋骨,众志一心,四者汇之而成归离集。他的脚步很稳,每一步都踩得极准,像是在走一条他走过无数次的路。

他要把她带到一个美丽的地方。一个安静的地方,有风,有水,有她喜欢的尘光。让她在那里永眠。

然后一柄岩枪从天而降,砸在他脚前一步的地方。枪身没入石板半尺,枪柄上的金色纹路在月光下流转着极冷的光。钟离的脚步停住了。

一道身影落在归离集城门的石碑上。那道身影高大而冷峻,一身神衣在夜风中翻卷,衣摆上的龙鳞纹泛着暗金色的光。他双手抱在胸前,俯视着下方那个穿着凡人衣装、怀里抱着归终的陌生人。他的琥珀色眼睛里没有任何温度。

“你是谁。”那个人的声音低沉而冰冷,每一个字都像是从天衡山顶落下来的岩石,“归终怎么会在这里。”他的目光从钟离脸上移到归终紧闭的眼睛上,瞳孔骤然收缩。岩枪在地面上发出嗡鸣,周围的碎石被无形之力震得悬浮起来。

“还有——她怎么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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