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4章 岩神的碎裂七
魈的动作快到连钟离自己都没有反应过来,或者说他根本就没在意。
一道墨绿色的残影从归离集城门的石碑上方掠过,风元素在夜色中划出一声极尖锐的破空之音。钟离只觉得怀里一轻——归终的遗体被一双年轻的手从他臂弯中夺走了。那双手极稳,力道却极轻,像是在捧一件随时会碎的东西。魈抱着归终,在半空中翻过一道弧线,单膝落在摩拉克斯身侧。他的头低垂着,双臂将归终托得稳稳当当,不敢用力,也不敢松开。
钟离的手指还维持着环抱的姿势,臂弯里已经空了。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空荡荡的手掌,然后抬起头,看向那个站在石碑上的年轻神明。
摩拉克斯从石碑上跃下来。岩枪在他身后自动拔地而起,在空中翻转半圈,枪尖朝下悬停在他身后一步的位置。他走到魈面前,低头看着归终。归终闭着眼睛,嘴角还带着那个没来得及收回的笑。她蜷缩在魈的臂弯里,轻得像一片落在枪尖上的羽毛,没有呼吸,没有温度,没有那些总是从她指尖冒出来的、亮晶晶的尘光。
摩拉克斯伸出手,用指背轻轻拂过归终的脸庞。他的动作极轻,轻到像是在触碰一片刚落到手背上的雪。他穿着神衣,周身还萦绕着魔神战争时期未散尽的肃杀之气,但他的手触碰到归终的皮肤时,那种肃杀之气忽然消失了。他的指尖停在她眼角那道极浅的笑纹上,停了一息,然后收回手。
“带她去庆云顶。”他的声音很低,不再是刚才砸下岩枪时那种冰冷的质问,而是某种更古老的、更沉的东西,“那里最高,最安静。她喜欢高的地方。”
魈抬起头,嘴唇动了动,没有发出声音。他低头看了看怀里的归终,又抬头看了看摩拉克斯的脸。然后他站起来,双臂稳稳地托着归终的遗体,风元素从脚下旋起,载着他向庆云顶的方向飞去。他飞得很快——不是逃走,是奉命。他从不会违抗岩王帝君的命令,从几千年前就是如此。但他在半空中回了一次头。不是看摩拉克斯,是看钟离。那个穿着凡人衣装、站在废墟石板上的陌生人。魈的眉头皱了一下,然后转回头,消失在云层之中。
归离集废墟上只剩两个人。
摩拉克斯转过身来,面对着钟离。他身后那柄悬停的岩枪缓缓横移,枪尖对准了钟离的胸口。枪身上的金色纹路在月光下流转着极冷的光。他的琥珀色眼睛在黑暗中微微发亮——那是岩元素高度凝聚时的光芒,也是魔神战争时期每一位敌人在倒下前最后看到的景象。
“现在,”他说,“回答我的问题。你是谁?归终怎么会在这里?她为什么……”他顿了一下,那个词他没有说出口,他将后半句生生压了回去,转而往前迈了一步。仅仅一步,归离集废墟上残存的石板全部震出了裂痕。那些裂痕不是从地表向外蔓延,而是从摩拉克斯脚下向内收缩——像是连大地都在本能地躲避他的威压。
钟离站在原地,一步未退。裂痕蔓延到他脚边时自动停了下来,像是撞上了一道无形的堤坝。他抬头看着摩拉克斯,看着那张和自己一模一样的脸,看着那身他亲手脱去了几百年的神衣。
他不是第一次面对年轻的自己。在漫长的魔神战争时期,璃月的大地之上曾有无数个比他更古老、更强大的魔神,但没有一个能跨越时间,将他自己的过去拉到他的面前。他们曾经是同一个人——或者说,他曾经是他。但他此刻看着摩拉克斯的眼睛,却发现自己已经无法从这个年轻的自己身上找到多少熟悉的东西了。那双眼睛里燃烧着的愤怒、狂傲、以及某种被死死压住的、不愿承认的悲伤——这些东西他曾经也有过,但那已经是很久很久以前的事了。久到岩石上的刻痕都被风磨平了,久到璃月港从渔村变成了千帆之都。
摩拉克斯站在归离集城门的石碑上,神衣在夜风中翻卷,岩枪悬在他身后,枪身上的金色纹路在月光下流转着冷光。他低头看着下方那个穿着凡人衣装、怀里抱着归终的陌生人,琥珀色的眼睛里没有任何温度。
“你是谁。”他的声音低沉而冷硬,每一个字都像是从天衡山顶落下来的岩石,“归终怎么会在这里。还有——她怎么了。”
钟离抬起头,看着那张和自己一模一样的脸。他没有回答。沉默在两人之间蔓延开来,归离集废墟上的风停了,水渠里的水也不再流动。
摩拉克斯没有等第三次。他从石碑上跃下,落地的瞬间脚下石板向四面八方震出裂纹。岩枪从身后自动飞入他掌中,枪尖直指钟离。“你在归终身边,你抱着她,她死了。”他一字一顿,声音压在喉咙深处,“不管你是谁,你最好在我还有耐心的时候开口。”
钟离低头看了看自己空荡荡的臂弯。归终已经被魈带走了,他的怀里还残留着她最后一点温度。然后他抬起头,看着摩拉克斯。“我说了,你也不会信。”他的声音很平,和他平时在往生堂给客人讲解丧仪时一模一样。
摩拉克斯盯着他。几息之后,他出枪了。没有警告,没有前兆,岩枪从正面直刺而来,枪尖破开空气的厉啸声还未传到耳朵里,枪刃已经逼到钟离胸前。钟离侧身,枪尖擦着他的衣襟刺过,将他身后的石板地面凿出一个深坑。碎石四溅,烟尘冲天。
摩拉克斯没有收枪,反手用枪杆横扫。这一扫将沿途的碎石全部卷上半空,枪杆本身就有千钧之重,加上岩元素加持,扫过的轨迹将空气压出一圈肉眼可见的波纹。钟离向后跃开一步,枪杆擦着他腰侧掠过,将他衣摆上的龙鳞纹削断了两片。断掉的布料被枪风卷上半空,翻了几圈,落在水渠边的石板上。摩拉克斯不给他喘息的机会,第三枪紧跟着刺来。钟离再退。第四枪,第五枪,第六枪。摩拉克斯的枪法霸道而凌厉,每一枪都瞄准要害,每一枪都带着魔神战争时期积累下来的杀伐之气,不留余地,不设后路。钟离一退再退。他没有还手。他的脚步踩在废墟的碎石上,每一步都踩得极稳,每一步都刚好避开枪尖的攻击范围。不是闪避,是让。像水绕过岩石,像风绕过山脊。
摩拉克斯将岩枪收回身侧。他也在观察这个对手。他没有还手——不是无力还手,是不想还手。他的眼神太平静了,平静到不像一个被岩王帝君追杀的人,倒像是在看一个执意不肯收兵的年轻后辈。这种平静让摩拉克斯更加愤怒。
他将岩枪往地上一杵,双手结印。岩元素从大地深处涌上来,地面开始剧烈震颤,归离集废墟上残存的断壁残垣在这股震颤中纷纷倒塌。钟离脚边的石板裂开一道缝隙,缝隙中涌出淡金色的光芒,然后无数根岩脊从地底破土而出,每一根都粗如城柱,从不同方向同时向钟离挤压而去。这是地脉岩牢,摩拉克斯在层岩巨渊深处用来镇压远古魔神的招式,一旦成型,被困者会被岩脊从四面八方同时锁死,动弹不得。
钟离站在岩脊的包围圈中央,看着那些正在向自己挤压过来的巨石。他抬起右手,五指微张。岩元素从他掌心涌出,化作一面淡金色的玉璋盾,将他整个人笼在其中。岩脊撞在玉璋盾上,发出沉闷的轰鸣声,盾面纹丝不动,岩脊却从撞击处开始碎裂,裂纹从柱顶蔓延到柱根,然后整根岩脊轰然崩塌。
摩拉克斯看着那面玉璋盾,瞳孔收缩了。玉璋盾。那是他的招式。他从未教给任何人。
“你从哪学来的。”他的声音压得更低了。钟离没有回答。摩拉克斯将岩枪重新握在手中。既然地脉岩牢困不住他,那就用更直接的方式。他向前迈出一步。仅仅一步,归离集废墟上残存的石板全部震出了裂纹。岩枪在他手中翻转半圈,枪身上的金色纹路开始加速流转,枪尖对准了钟离的胸口。
钟离看着那柄枪。他认得这一招——贯虹。用岩枪以极快的速度连续突刺,每一枪都比前一枪更重,更准,更不留余地。当年在孤云阁,他就是用这一招将八虬钉死在海床上的。
摩拉克斯出枪了。第一枪直刺眉心,钟离偏头避开。第二枪横扫腰际,钟离后跃避开。第三枪从上劈下,钟离侧身避开。摩拉克斯的枪越来越快,越来越沉,枪尖破空的厉啸声在废墟上空连成一片。他每一枪都瞄准要害,每一枪都带着同一个质问——还手。钟离还在退,还在让。他的动作始终不急不缓,每一步都踩在摩拉克斯攻击的空隙上,每一步都刚好避开枪尖的锋芒。他知道这一招的所有变式——不是因为他学过,是因为这几千年来他反复拆解过自己所有的招式,一遍一遍地拆,一遍一遍地磨,直到每一个起手每一个收尾都烂熟于心。现在,他要用这些拆解出来的东西对付当年的自己。
“还手。”摩拉克斯的声音从牙缝里挤出来,枪势仍在连绵不断地压过去。钟离没有回答。他的脚后跟碰到了一块断碑——归离集城门口那块刻着四诫的石碑。他已经退到了废墟的边缘。
摩拉克斯将岩枪横在身前。他的呼吸略微加快了几分,不是疲惫——魔神不会疲惫,但他打了几十枪,对方只是退,只是避,只是用那面该死的玉璋盾挡下了所有杀招。这个人不是不敢还手。是不屑还手。他宁可被他逼到绝路也不肯还手。
“你到底是谁。”摩拉克斯单手将岩枪斜指向地面,枪尖没入石板半寸。钟离站在石碑前,将衣摆上沾到的石粉轻轻拍掉。“往生堂的客卿,”他说,声音不高,和他的动作一样轻描淡写,“负责丧葬白事。你若是有需要,可以来璃月港吃虎岩找我。报我的名字就行——钟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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