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3章 风神的泯灭四
温迪从风神像上跳下来的时候,蒙德的钟声正好敲了十二下。正午的阳光明晃晃地铺在石板路上,鸽子们照常在广场上踱步,花店的芙萝拉正把一桶新摘的塞西莉亚花搬到门口,花瓣上的露水还没干透。一切都和往常一样,但温迪知道不对。他不是那种会被表象迷惑的人——毕竟他自己就是蒙德最大的表象之一。他决定再仔细看看这个他守护了两千六百年的城邦,看看它到底病成了什么样。
骑士团总部的侧门开着。温迪刚迈上台阶,就听见里面传来一阵稚嫩却异常严厉的声音——“琴团长,你今天的反省时间还不够。”是可莉的声音,但语气完全不像是可莉。温迪从门缝往里看,只见禁闭室的门敞开着,可莉站在门口,双手叉腰,红色的帽檐下那张圆圆的脸上挂着一种与年龄极不相称的严肃表情。她的书包鼓鼓囊囊地放在脚边,拉链没拉好,露出一截蹦蹦炸弹的引线。琴正坐在禁闭室里的木板床上,双腿并拢,双手放在膝盖上,低着头,满脸愧疚。
“我只是想多批几份文件……”琴的声音很轻,像犯了错的孩子。“批文件会影响到骑士团其他成员的工作积极性,”可莉摇了摇头,用那种大人教育孩子的耐心语气说道,“你已经连续批了三天文件了,这对蒙德不好。再关半天,不许出来。”她弯腰从书包里掏出一个小本子,在上面认真地打了个勾。
温迪后退了一步。火花骑士办公室。可莉。禁闭室。琴。这几个词单独拿出来他都认识,但组合在一起的句子他完全无法理解。禁闭室里的那个人确实是琴,金发,蓝眼睛,穿着代理团长的制服。禁闭室门口站着的那个确实是可莉,红色衣服,圆圆的脸,蝴蝶结一颤一颤的。但她书包里装的不再是炸弹和贝壳,而是一叠整整齐齐的禁闭记录表。他决定先去别处看看。
晨曦酒庄外的石板路上,凯亚正大步流星地往前走,骑兵队长的披风在身后甩得笔直。“凯亚。”迪卢克从酒庄门口追出来,手里还拿着一个包装十分用心的礼盒。他的头发没有像往常那样梳得一丝不苟,有几缕碎发从额前落下来,但他完全没有去管。他的眼睛看着凯亚的背影,那双眼睛里全是热情。“你再考虑一下,”迪卢克追上去,把礼盒塞到凯亚手里,“加入骑士团吧,蒙德需要你。我当年离开骑士团是因为太年轻,现在我已经想明白了——保护蒙德最好的方式就是成为骑士团的一员。你也应该想明白。”
凯亚把礼盒往回推,独眼里闪过一丝不耐烦。“我说了我不感兴趣。骑士团?那种东西只有你才想加入。”温迪站在原地,从前迪卢克永远是一副冷淡疏离的模样,凯亚总是嬉皮笑脸地凑上去。现在全反了。
他去了奔狼领。一棵倒下的枯树干上,雷泽和丽莎并肩坐着。雷泽手里捧着一本书,手指指着其中一行字,用他在狼群里教小狼捕猎时才会用的耐心语气说道:“这个字,念‘风’。风是看不见的东西,但你能感觉到它。”丽莎坐在他旁边,腿上盖着一条毯子,手里拿着笔记本和羽毛笔,认真得跟教令院课堂上的新生一样,眉头微微皱着,然后把那个“风”字在笔记本上写了三遍。狼少年在教图书管理员识字。
蒙德城门口的空地上,阿贝多蹲在一丛蒲公英前面,单手托着下巴,注视着那些白色绒球的表情里带着一种纯粹的、几乎可以说是童稚的好奇。杜林站在他旁边,弯腰对着蒲公英吹了一口气,然后说:“这个叫蒲公英,风一吹,种子就会飞走。飞走的种子会在别的地方长出新的蒲公英。你别用手去捏,要用嘴吹。像我这样。”阿贝多仰起头,视线追着那些飘散的种子,然后他笑了一下。那是小孩第一次见识到某种奇妙时特有的笑容——干净、纯粹、不带任何复杂的分析。杜林正在教阿贝多认识一朵蒲公英。
教堂里,芭芭拉正站在鲁伯特的摊位旁边。“鲁伯特先生,这个矿石的声音是什么样的?你能让我再听听吗?求你了,就一次。”她的声音里带着粉丝见到偶像时特有的颤抖。鲁伯特站在摊位后面,表情比平时还要阴沉,被芭芭拉的热情逼得连连后退:“我已经跟你说过了,它不会说话!矿石只是矿石而已——”芭芭拉双手合十,虔诚地望着他:“不要这么说嘛。”
温迪刚走到骑士团总部附近的喷泉广场,就看见了安柏和优菈。安柏走在前面,步伐干脆利落,脸上没有任何表情,眼神直视前方。她只在经过告示牌时偶尔停一下,扫一眼,眉头是冷的。优菈却紧紧跟在安柏身后半歩,步伐轻快,嘴里不知何时叼了一支短笛,正一边跳着走一边卖力地吹着一个跑了调的旋律。她的脸颊因为用力吹气而鼓起来,眼睛弯成两道月牙。“待会巡视完了可以一起去吃点心吗?”“不去。”“那我陪你去巡视!你巡视到哪里我都陪你去!”优雅的浪花骑士黏在侦察骑士身后,像一只扑棱着翅膀的小黄鸭黏着一只冰雕的鹰。
城墙上方的炼金台那里,砂糖正板着脸训斥蒂玛乌斯。她的语气冷硬而生涩,像是在用力喊出一种不属于她自己的腔调。“根据实验手册第三百七十二条规定,炼金反应中的晶体析出时间误差不得超过正负三秒。除此之外,你难道就没想过,多放了半勺会导致什么后果吗?”蒂玛乌斯缩着手,满脸委屈地乖乖点头。
城墙下面,菲谢尔正大踏步地往前走,手里举着一根绑着紫色破布的树枝,步伐威风凛凛。她身后跟着跌跌撞撞的班尼特,脸上的表情混杂着惊惶与无助,他的绷带散了半圈,在身后拖出一条长长的白线。“皇女殿下!等等我——”“快跟上来,班尼特!秘境的大门只会在月圆之夜开启!”
然后法尔伽出现了。北风骑士团的大团长,高大魁梧的身形从骑士团侧门走出来的时候,几乎挡住了整扇门的阳光。他的制服穿得整整齐齐,步伐稳健,脸上挂着温和而专注的笑容。他几步走到正在晾衣服的赫尔曼太太家门口,弯下腰帮老太太把装衣篮提到晾衣绳下方。赫尔曼太太朝他点头道谢,他微微欠身回礼,那副宽阔的肩膀在弯腰时几乎遮住了整根晾衣绳。然后他又去帮隔壁抱小孩的年轻母亲把婴儿车推过门槛,随后又接过一个孩子从树上弄掉的风筝,紧接着被喷泉边的老婆婆叫住问路,他耐心地蹲下来解释了好一阵——即使蹲着,他的肩膀也比老婆婆的头顶还高。
温迪站在喷泉角落里,看得眼皮直跳。法尔伽已经失踪很久了。正机之战后,所有人都在找他,没有人找到过他的尸体,也没有人找到过他的踪迹。现在他就站在蒙德城的广场上,穿着北风骑士团大团长的制服,忙得像个模范志愿者。
他刚要迈出脚步,忽然听到头顶传来一阵憋笑声。诺艾尔正蹲在一棵老橡树的树杈上,手里捧着一个苹果,咬了一口,双腿晃荡着。她的女仆裙下摆被树枝挂破了几个小洞,她也不在意。铁甲手套还戴在手上,但手套的主人正窝在树上偷懒,惬意地眯起眼睛,像一只攒够了松果之后心安理得地躲在窝里不出门的松鼠。
猫尾酒馆的吧台后头,莫娜正专注地摇着调酒器,动作娴熟而潇洒。她没穿平时那件缝缝补补的占星术士长袍,而是换了一件利落的酒保衬衫,袖扣泛着靛蓝色的冷光。她将调好的酒倒进杯子,酒液在灯光下划出一道弧线,稳稳落在杯底。“我要用这杯酒,摧毁蒙德酒业。”她凛然决绝地说。
温迪在吧台前坐下,看着莫娜把他曾经赊过无数次账的那张吧台擦得锃亮。然后他注意到角落里缩着一个娇小的身影——迪奥娜。她的猫耳朵耷拉着,面前放着一杯凉透的水,双手捧着杯子取暖,整个人像一团被雨淋湿的猫毛。她的尾巴无精打采地垂在凳子边缘,偶尔才轻轻拍一下,像是在提醒自己还活着。“今天只卖了这一杯,”她看到温迪看她,把尾巴收进怀里,“还是我自己喝的。”温迪看了她半天,把这个场景和厨房角落里那袋没拆完的廉价土豆对上了——穷愁潦倒的迪奥娜,吃了上顿没下顿,这比任何反转都让他心里拧巴。
他决定去教堂冷静一下。推开教堂的门,他撞见了一个让他完全没想到的人——罗莎莉亚。她正站在圣坛前,双手交握放在胸前,嘴唇微动,似乎正在祈祷。阳光从彩色玻璃窗洒下来,照在她温和的脸上,让她的银发边缘微微发光。“温迪先生。”她看到他进来,微微笑了一下,声音轻柔得像教堂唱诗班的和声,“今天的阳光很好,我很感激能站在这里。蒙德的每一天都值得珍惜。”温迪不知道是哪里更不对劲——是她脸上乐观的微笑,还是她温和的语气。她转过头继续跟旁边的修女聊起早晨的天气,笑容里满是暖意。腼腆但乐观的罗莎莉亚。
他转身离开教堂,在走廊上撞见了米卡。游击小队的测绘员正从走廊那头往档案室方向走,手里抱着一叠地图,眼下一圈青黑。他走到档案室门口,用肩膀顶开门,把地图往桌上一放,然后从抽屉里拿出一瓶已经喝了大半的蒲公英酒,对着瓶口灌了一口。“别告诉我今天是周五,”他揉了揉太阳穴,对站在门口的温迪说,声音沙哑而疲惫,“这一带的地形我昨晚重新画了三遍——三遍——还是看不出他们之前为什么把哨塔标在那个位置。”温迪看着米卡又灌了一口酒,眼皮跳了一下。酗酒熬夜的米卡。
路过教堂侧门时,他看见了塔利雅。这位西风教会的助祭,本该穿着整洁的司祭袍在教堂内主持祷告,此刻却靠在教堂侧门的石柱上,手里捏着一个不知从哪里弄来的酒囊。他朝温迪招了招手,脸上堆着一个试探性的、不太好意思的笑。“温迪先生,您上次说天使的馈赠有一批新到的陈酿,”他压低声音,像是在交流什么不可告人的秘密,“能不能帮我——您知道的,我只是想闻闻。”到处晃悠喜欢蹭酒喝的塔利雅。
温迪站在蒙德城正午的阳光里。石板路上的人还在走来走去,鸽子还在广场上踱步,风车还在远处吱呀吱呀地转。可莉把琴关进了禁闭室。迪卢克粘着凯亚求他加入骑士团。雷泽在教丽莎识字。杜林在教阿贝多认识蒲公英。芭芭拉变成了鲁伯特的粉丝。冷冰冰的安柏带着粘人可爱的优菈巡视蒙德。砂糖变得古板刻薄。倒霉透顶的菲谢尔拉着中二病十足的班尼特探索秘境。认真工作帮所有人忙的法尔伽。躲在树上偷懒的诺艾尔。宣称要摧毁蒙德酒业的莫娜。穷愁潦倒吃了上顿没下顿的迪奥娜。腼腆但乐观的罗莎莉亚。酗酒熬夜的米卡。到处晃悠喜欢蹭酒喝的塔利雅。
他站在喷泉广场的石板地上,看着这座他守护了两千六百年的城邦。阳光明晃晃的,把他帽檐上的塞西莉亚花照得发亮。他没有哼歌。他不知道是该哭还是该笑。他只知道自己暂时没办法修正这场荒诞的戏剧。他需要先搞清楚这一切是怎么发生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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