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51章 夜话
船往北走的第三个晚上,白玥又被压醒了。
不是丝卡蒂那种整个人趴肚子上,也不是茜尔芙蕾雅那种搭个肩膀就算完事。
是一种很轻的、克制的重量,像有人把脑袋搁在她肩膀旁边,头发散在枕头上,凉凉的,带着木头和月光混在一起的味道。
白玥没睁眼,先叹了口气。
“鬼姬小姐,你下次能不能走门?”
绯咲夜没回答。
白玥睁开眼,船舱里很暗,只有舷窗外透进来一点月光。
绯咲夜侧躺在她旁边,姿势和她平时在船尾坐着的那个样子差不多——规规矩矩的,手收在身前,像一把收进鞘里的刀。
只是这次她的刀没带,不知道放在哪了。
“睡不着?”白玥问。
“嗯。”
白玥等了一会儿,没等到下文。
绯咲夜说“嗯”就是真的只是“嗯”,不是“嗯但是我想说点什么”的省略版。
“想家了?”白玥又问。
绯咲夜没说话,但眼睛睁着,看着船舱的木头顶。
月光在她脸上落了一块,把她的轮廓照得很淡,不像平时那么锋利。
白玥翻了个身,面朝她。
“你以前的家,是什么样的?”
她问这个问题的时候没想太多。
绯咲夜小姐从来不说自己的事,白玥也从来不问,两个人之间的默契就是保持距离,一个负责做木工,一个负责收木工。
但今晚不一样,她主动来找她了
绯咲夜沉默了很久。
久到白玥以为她不会回答了,准备翻回去继续睡。
然后绯咲夜开口了。
“很大。”她说,声音比平时轻。
“院子里种了一棵松树,是我出生那年祖父种的;每年春天都要修剪,不然会长歪。”
“我喜欢坐在树下面看书,夏天的时候蝉很吵,但风吹过来就不觉得了。”
白玥愣了一下。
不是因为内容,是因为绯咲夜说话的语调——语速慢了,声音软了,像一块冰被放在温水里慢慢化开。
“你家是做什么的?”白玥问。
“武士家。”绯咲夜说,“父亲是将军麾下的旗本,领着一百多个武士;妈妈是京都贵族家的女儿,嫁过来之后没怎么出过门,就在家里教我写字、读书、插花、茶道。她说女孩子要学会这些,以后到了夫家才不会被人笑话。”
白玥的耳朵动了一下。
“夫家?”
绯咲夜的眼睛眨了一下,月光在她睫毛上闪了闪。
“十七岁那年,父亲接到一封信——是朝中一位大臣写来的,说他儿子到了婚配的年纪,听闻绯咲家的大小姐知书达理、容貌出众,想结亲。”
“你没同意?”
“父亲没问我。”绯咲夜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很平,没有怨气,像在陈述一件已经发生过的事。
“在那个时代,依凭的只是父母之命、媒妁之言。”
白玥想说什么,但绯咲夜继续说了下去。
“那位大臣的儿子我见过一次……在街上看祭典的时候,他骑着马从人群中间过,把挡路的人推开,还抽了一个路过的老伯一鞭子。”
“那你还嫁?”
“所以我不想嫁。”绯咲夜说。
“我跪在父亲面前说了三个晚上:第一晚父亲发火,把茶碗摔了;第二晚他没说话,坐了一整夜;第三晚,他叹了口气,说‘我去回了那封信’。”
白玥的尾巴在毯子下面动了一下。
“你父亲同意了?”
“他心疼我。”绯咲夜说这四个字的时候,声音顿了一下,“母亲也心疼我。”
“他们说,不想嫁就不嫁,大不了被大臣记恨,家里还有存粮和武士,养一个小小的闺女还是养的起的。”
白玥觉得鼻子有点酸。
“后来呢?”
绯咲夜闭上了眼睛。
“后来消息传出去了,不知道是谁走漏的风声,大臣的儿子知道我们家要退婚。”
“他觉得被羞辱了,派了手下的武士来‘讨个说法’……讨说法的那天晚上,家里突然起了火。”
白玥的手攥紧了毯子。
“父亲第一个冲出去,被砍倒在门口;母亲按照父亲的计划,头也不回地拉着我从后门跑,跑了几步就被追上了。”
“她把我的头按在怀里,我听到她闷哼了一声,然后就没声音了。”
“火从前面烧过来,屋顶的横梁掉下来,什么都看不见了。”
白玥的喉咙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
竟、无语凝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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