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52章 致过去
“我也死在那场火里。”
绯咲夜说，白玥看不清她的表情。
“但我又醒了，醒过来的时候，身上穿着这身和服，腰上挂着这把刀；周围是烧焦的木头的味道，天还没亮，火光把云照成了红色。”
她睁开眼，看着船舱的顶。
“我以为自己是去报仇的，提着刀走了很远的路，一直走到走到大臣家门口。”
“但门里面已经有人等着了，是一个阴阳师，穿着白色狩衣，站在院子中间，笑眯眯地看着我。”
“他说，‘你来了’。”
“我没理他，往里面走；他便伸手拦我，掌心亮起一个法阵，金色的，打在我胸口上。”
“很疼，但不是身体上的疼，是那种从里面往外翻的、连脑海都在颤抖的疼。”
白玥下意识地看了一眼绯咲夜的胸口：
和服的领口遮着那个位置，什么都看不到。
“我以为自己会被封印住，动不了，毕竟我已经知道自己是鬼了。”
“但那个法阵却没有困住我，它只是……留了一道痕迹。”绯咲夜说，“我想不了那么多，挥刀冲进去了。”
“大臣、他的儿子、那天晚上去放火的武士，一个都没跑掉；我杀完了所有人，站在院子里，身上全是血。”
“然后呢？”
“然后那个阴阳师又出现了。”绯咲夜说，“他还是笑眯眯的，说‘杀完了？’我说‘杀完了’。他说‘那可以睡了’。”
“再醒过来的时候，已经不知道过了多少年，我在一座荒岛上，手边只有这把刀和那棵松树的种子，然后就……遇见了你。”
白玥躺在床上，盯着绯咲夜的侧脸看了很久。
“那个阴阳师，”她慢慢说，“我推断……他大概不是来拦你的。”
绯咲夜偏过头看着她。
“他是在等你报仇。”白玥说，“封印不是用来困住你的，是用来让你报完仇之后安心睡过去的。”
“不然你杀完人，执念散了，自己就消失了；他可能不希望你消失，所以才留了那道封印。”
绯咲夜的眼睛微微睁大了一点。
“你想想，他说‘你来了’，不是‘你怎么来了’，对吧对吧，我就感觉……他在等你。”白玥说，“而且那个封印只在你报完仇之后才生效，说明他算好了时间，一开始就没打算拦你。”
绯咲夜沉默了。
很长很长的沉默。
船舱外面传来海浪拍打船底的声音，一下一下的，很有节奏。
“所以他是个好人。”绯咲夜终于说话了。
“嗯，应该是个好人。”
“那他为什么不跟我说？”
“说了你可能就不信了。”白玥说，“而且他笑眯眯的，大概就是那种喜欢把事情做得云淡风轻的性格。”
“嗯……怎么说呢，就像是想帮你就是帮你，不用你知道。”
绯咲夜把脸转回去，看着头顶。
“那棵松树，”她说，“我把它养在岛上，每天浇水，冬天搬到屋子里，夏天搬到阴凉处。”
“嗯，我看到那盆松树了。”白玥说，“你把它照顾得很好。”
绯咲夜没再说话。
白玥也没再问。
月光从舷窗移过来，照在两个人的毯子上，把绯咲夜散在枕头上的黑发染成了银色。
白玥打了个哈欠，但没睡。
她侧躺着，看着绯咲夜的脸。
鬼姬小姐平时没什么表情，但现在她的眉毛比平时舒展了一点，嘴唇也不再是那条紧抿的线，而是微微放松着，像是放下了什么东西。
“鬼姬小姐。”白玥小声喊。
“嗯。”
“你现在还觉得是自己害了他们吗？”
绯咲夜的手指动了一下。
“以前觉得……我每天晚上都会梦到那天的火，梦到母亲按住我的头，梦到父亲倒在门口；醒来之后就想，如果当初我答应了那门亲事，是不是就不会发生这些。”
“但你没做错。”白玥说，“退婚是你父亲同意的，放火的是那个大臣的儿子，该死的是那个大臣的儿子，不是你。”
绯咲夜把脸转过来，看着白玥。
月光在她眼睛里碎成了两小片亮光。
“我知道了。”她说。
白玥伸手，在绯咲夜的手背上轻轻拍了两下，像拍一只不知道该怎么安慰的小动物。
绯咲夜的手很凉，和她这个人一样。
但这次白玥没缩手，绯咲夜也没躲。
两个人就这么躺着，谁都没说话。
过了不知道多久，白玥的困意又上来了。
她眼皮越来越沉，脑子里的话变成了一团浆糊，最后只挤出来一句。
“明天我陪你看日出。”
绯咲夜还没回应，白玥就迷迷糊糊地睡着了。
第二天早上，白玥是被阳光晃醒的。
她迷迷糊糊地睁开眼，身边的人已经不见了，毯子叠得整整齐齐放在旁边。
她摸了摸那叠毯子，是凉的，说明人已经走了很久。
白玥坐起来，打了个哈欠，揉了揉眼睛。
她走到甲板上的时候，所有人都已经在各自的位置上了。
茜尔芙蕾雅在掌舵，薇珀莉娅在实验区门口调试法杖，艾黛莉安娜撑着伞翻书，丝卡蒂和伊西多拉在水里游着。
绯咲夜坐在船尾，小绯难得不在她脚边——她一个人坐着，手里拿着一块木头在削，旁边已经放了好几个削好的小东西。
白玥走过去，在她旁边蹲下。
“你起好早。”
“嗯。”
“说好看日出的。”
“你睡得太沉，叫不醒。”
白玥想了想，觉得自己好像确实有这个问题。
她看了看绯咲夜削的东西，是一个很小的人形，还没雕完，看不出是谁。
“这是谁？”
绯咲夜把木头翻过去，没给她看。
“还没雕好，不让看。”
白玥哦了一声，没追问。
她站起来，走到船舷边，看着远处的海平线。
太阳已经升得很高了，海面上铺了一层金色的光，亮得人眯眼。
丝卡蒂从水里冒出来，举着一只螃蟹。
“Master！早饭加餐！”
白玥看了看那只螃蟹，又看了看丝卡蒂被螃蟹钳子夹住的手指。
“你没事吧？”
“没事！不疼！”丝卡蒂说着，脸色已经有点发白了。
伊西多拉从旁边游过来，轻轻把妹妹的手从螃蟹钳子里解救出来。
“笨。”伊西多拉说。
“不笨。”丝卡蒂委屈。
“那就别抓了。”
白玥在旁边看着，笑了。
茜尔芙蕾雅把螃蟹接过去，拿去煮了。
白玥靠在船舷上，摸了摸口袋里的木雕海豚和那朵小木花，又摸了摸耳朵上的耳坠。
船往前走着，海风吹过来，带着咸味和一点点松木的香气。
她回头看了一眼绯咲夜。
鬼姬小姐低着头，刀尖在木头上一点一点地移动，认真得像在雕一件很重要的东西。
阳光照在她身上，把她的黑发晒得暖了一点。
白玥转回头，看着前面的海。
“今天天气真好。”她说。
茜尔芙蕾雅在舵轮后面应了一声。
没有多余的话，但船头对准的方向，正好是太阳升起的那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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