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秦渡
车门被黑衣汉子恭敬拉开。
沈青瓷站在车旁,望着眼前这辆线条流畅、黑得发亮的“铁壳子”,脚步几不可察地顿了一瞬。这是她生平第一次,如此近地面对一辆汽车。
阿沅有些手足无措,不知该如何上车。秦渡已经长腿一迈,极其自然地坐进了后座,然后侧过脸,好整以暇地看向她,眼底那抹玩味的探究更深了。
沈青瓷垂眸,掩去瞬间的茫然。她并未犹豫太久,微微提起月白色百褶裙的裙摆——幅度极小,姿态极雅。学着秦渡方才的样子,先探入一只穿着素面布鞋的脚,随即侧身,轻盈地坐了进去。阿沅这才慌忙跟着挤入,紧紧挨着她。
车门“砰”地关上,将外界的喧嚣隔绝。
车厢内弥漫着皮革、烟草和一种她从未闻过的、清冽又强势的男性气息。空间远比从外看着逼仄,尤其当秦渡高大的身躯坐在另一侧时,一种无形的、带有温热体温的压迫感无声蔓延。
引擎低吼,车身平稳滑出。
沈青瓷的目光,不由自主地投向车窗外。
十里洋场,光怪陆离。
霓虹灯管拼凑出巨大的、变幻莫测的广告牌,闪烁着“双妹牌”、“美丽牌香烟”的字样,艳光流泻,映得街道亮如白昼。叮叮当当的有轨电车满载着摩登男女穿梭而过,留下一串清脆铃声。商铺橱窗里陈列着琳琅满目的西洋货,玻璃反射着璀璨灯火。烫着大波浪卷、身着高开叉旗袍的女子挽着西装革履的男士,笑声清脆地走过。报童挥舞着报纸,用尖利的沪语吆喝着最新的花边新闻。
这是与苏州小桥流水、深宅大院截然不同的世界。喧嚣、浓烈、赤裸,带着一种野蛮生长的、令人目眩神迷的魔力。
沈青瓷静静地看着。
她看见了,眼底却没有掀起丝毫波澜。没有乡下人进城般的惊叹失态,没有故作矜持的刻意回避。她只是看着,像看一幅与己无关的、过于浓墨重彩的西洋油画。眉目依旧婉约沉静,仿佛周身自有一层看不见的、温润的釉质,将外界的浮华与喧嚣温柔地隔开。
每临大事需静气。
这是爷爷从小握着她的手,在沈家藏书楼里,一笔一画教她写下的。字迹早已泛黄,风骨却沁入了骨髓。
秦渡一直看着她。
从她谨慎上车,到她凝望窗外,再到她收回视线,眼观鼻、鼻观心地端坐。他从未这样长久地、专注地打量过一个女人。
他秦渡什么女人没见过?自家的四个姐姐,个个是在上海滩社交场里浸染出来的名媛,谈吐、仪态、风情,无一不是顶尖。北平来的贵女,端着皇城根下的傲气与见识。四马路的女先生,长三堂子最当红的姑娘,眼波流转间能勾魂摄魄。甚至那些金发碧眼的洋妞,大胆热烈得像一团火。
可没有一个人像她。
她像什么呢?
秦渡的目光滑过她低垂的、弧度优美的颈项,落在她搁在膝上的双手。手指纤长,指甲修剪得圆润干净,泛着健康的粉色,像上好的羊脂玉雕成。腕骨纤细,肌肤在车厢黯淡的光线下,白得近乎透明,能看见底下淡青色的血管。
她整个人,都不像是这个时代的产物。更像是从某本泛黄的宋词里走出来的,带着旧宣纸的微涩墨香,和庭院深处悄然绽放的玉兰气息。美好,矜贵,易碎,像母亲首饰匣最深处那枚从不轻易示人的老坑玻璃种翡翠坠子,温润内敛,光华蕴藉,却自有不容亵渎的贵重。
看着看着,秦渡忽然觉得喉头发紧,心底没来由地窜起一股陌生的、燥热的冲动。不是情欲,更像一种强烈的占有欲和保护欲交织的蛮横念头:想把她藏起来,藏到一个谁也找不到的地方,只让自己一个人看。谁也不许碰,谁也不许惊扰。
这念头让他自己都怔了一下。
他是谁?上海滩人称“玉面阎罗”的秦家少爷,十六岁就敢拎着斧头跟人抢码头,心肠硬起来亲爹都皱眉。什么时候变得像个没见过世面的毛头小子,对着个第一次见面的女人胡思乱想?
他下意识想去摸口袋里的香烟。指尖触到冰凉的银质烟盒,却顿住了。
车厢这么小,烟味一定散不掉。她身上那股清清冷冷的、像雨后的玉兰又像新雪的味道,会被熏坏吧?
这个迟疑的念头让秦渡更加烦躁,甚至生出几分罕见的懊恼。他索性收回手,将脸转向自己这一侧的车窗,可眼角的余光,却依然不受控制地,锁着那个静默的侧影。
一路无话。
只有车轮碾过路面的沙沙声,和窗外流淌的、永不疲倦的都市夜曲。
车子最终驶入法租界一处幽静的高级住宅区,停在一栋气派非凡的花园洋房前。铁艺大门缓缓打开,汽车滑入院内,停在门廊前。暖黄色的灯光从巨大的雕花玻璃门内透出,照亮了门前洁白的台阶和修剪整齐的灌木。
司机快步下来开门。
秦渡先一步下车,站在门廊的光晕里,转过身,向仍在车内的沈青瓷伸出手。
他的手掌宽大,手指修长,骨节分明,是一双既能握枪也能执笔的手。此刻,掌心向上,带着一种不容拒绝的意味。
沈青瓷抬眸,目光落在那只手上,停了片刻。
然后,她轻轻将自己的手,放在了那只手掌中。
指尖微凉,触感细腻如玉。
秦渡收拢手指,握住。那力道不轻不重,却足以让她感受到他掌心的温热和薄茧的粗糙。
他牵着她,步上台阶,走向那扇洞开的、象征着上海滩权力与财富核心的大门。
光影交错间,他微微偏头,用只有两人能听到的声音,低语了一句,不知是说给她听,还是说给自己听:
“慢着点,小心台阶。”
沈青瓷先是微微一怔。
随即,她竟轻轻地、低低地笑出了声。
这一笑,犹如冰雪初融,春水漾波。
她原本是极清冷的样貌,眉目如远山秋水,气质沉静疏离。可这一笑,眉眼瞬间弯成了两泓月牙儿,长长的睫毛垂下来,在眼下投出温柔的扇形阴影。最要命的是脸颊一侧,一个浅浅的、甜得恰到好处的梨涡,随着笑意悄然浮现,又随着笑意渐收而若隐若现,像投入心湖的一颗小石子,漾开一圈圈让人心尖发软的涟漪。
不笑时,她是仕女图中走出的清冷仙子,只可远观。
一笑,便成了跌落凡尘的蜜糖精魄,甜到了人心里。
秦渡当场就愣住了。
她能笑得这样……甜,这样毫无防备,又这样惊心动魄。那梨涡仿佛带着钩子,一下子把他的魂魄都勾了去,心脏像是被什么东西不轻不重地捏了一下,酥酥麻麻的,呼吸都漏了半拍。
等他反应过来自己居然看一个女人看呆了,一种莫名的、混杂着惊艳与占有欲的燥热猛地冲上头顶。他几乎是下意识地,板起了脸,刻意压低了声音,带着点凶巴巴的意味,凑近她警告道:
“沈青瓷,”他连名带姓叫她,试图找回自己“玉面阎罗”的威慑力,“下次……不许跟别人这么笑。”
他顿了顿,似乎觉得理由不够充分,又硬邦邦地补充:“上海滩拐子多,你这么笑,容易被骗走。”
这话说得毫无逻辑,甚至有些幼稚。可配上他那张故作严肃却掩不住耳根微红的俊脸,竟有种奇异的反差。
沈青瓷收了笑意,梨涡隐去,又恢复了那副清泠泠的模样。她抬眼,眸子里还残留着一丝未散的笑意水光,静静看了秦渡一眼,没应声,也没反驳,只是轻轻抽回了还被他虚握着的手。
这一抽,才让秦渡意识到自己竟一直没松开。他掌心一空,那股陌生的失落感又涌了上来,让他更加烦躁。
“阿渡!是接到青瓷了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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