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赴沪
苏州的雨,是浸到骨子里的缠绵。
青石板路被连日来的梅雨沁得发黑,石缝间长出茸茸青苔。沈青瓷撑着一柄桐油纸伞,站在沈家老宅的滴水檐下,看着最后一批家什被抬上板车。
“小姐,雨斜了,仔细衣裳。”丫鬟阿沅轻声提醒,将伞往她那边偏了偏。
沈青瓷恍若未闻。她穿一件藕荷色倒大袖短袄,襟前绣着极淡的缠枝玉兰,下系月白色百褶长裙,裙摆处用银线暗绣着流云纹。青丝如瀑,只用一根簪子松松绾起,鬓边几缕碎发被水汽濡湿,贴在瓷白的颊侧。
她整个人,就像从某幅褪了色的古画里走出来的。眉是远山含黛,眼是秋水横波,鼻梁秀挺,唇色如樱。不是时下摩登女郎那种鲜妍逼人的美,而是一种沉淀的、寂静的、带着书卷墨香与旧时光晕的韵致。
可这韵致,如今也快撑不住了。
“青瓷。”父亲沈文修从门内走出来,长衫的下摆溅了泥点。这个昔日的苏州名士,如今脊背微驼,眼底布满血丝,“真的……非去不可么?”
沈青瓷转过身,目光落在父亲手中的紫檀木匣上。那里面,是沈家最后的体面。几件未曾变卖的古籍字画,还有一方祖传的田黄石印章。
“父亲,”她声音很轻,像怕惊扰了这宅子最后的魂,“高利贷的人,后天就到。苏州城里,能借的、能卖的,都已经……”
她没说下去。沈文修颓然闭眼。
一个月前,他被“挚友”哄骗,将大半家产投进一桩子虚乌有的纱厂生意。结果血本无归,债台高筑。利滚利,如今已是个天文数字。宅子卖了,田产典了,只剩这最后一点随身细软,和一条不知能否走通的路。
“祖父临终时说的话,您还记得吗?”沈青瓷问。
沈文修睁开眼,眼神复杂:“记得。可那是三十年前的事了……如今秦家在上海滩是什么声势?我们这般落魄上门,岂不是……”
“是求人,”沈青瓷接过话,语气平静,却不容置喙,“可也是祖父给沈家留的最后一条生路。秦啸天当年落难苏州,被仇家追杀,是祖父冒着灭门风险,将他藏在家中地窖三日,又赠他盘缠助他逃往上海。这份救命之恩,秦家不会忘。”
她顿了顿,看向雨中模糊的远山轮廓:“况且,我们不是去讨饭。祖父说过,秦啸天临走前留下信物,许诺他日沈家若有难处,凭此信物,秦某必倾力相报。”
阿沅将一个蓝布包袱递过来,里面是几件换洗衣裳、那方田黄石印章,还有半块残缺的玉佩——当年秦啸天留下的信物,另一半在他自己手中。
沈文修长叹一声,将紫檀木匣也放入包袱,手指颤抖:“青瓷,上海滩……那是虎狼之地。秦家如今做的是什么生意,你可知晓?”
“略有耳闻。”沈青瓷淡淡道,“烟土、赌场、码头。黑道魁首,叱咤风云。”
“那秦家的小儿子,秦渡,”沈文修压低声音,带着难以启齿的难堪,“听说是个混世魔王,风流成性,手段狠辣,你一个姑娘家……”
“父亲,”沈青瓷打断他,眸光沉静如古井,“我们还有选择吗?”
沈文修哑口无言。
雨势渐收,天色将晚。板车轱辘碾过湿滑的石板,发出沉闷的响声,载着沈家最后一点家当,消失在巷口。
沈青瓷最后望了一眼老宅门楣上那块早已斑驳的“辅国第”匾额。那是雍正年间,沈家先祖官至文华殿大学士时御笔亲题。百年风流,终究雨打风吹去。
她转身,将纸伞递给阿沅,自己提起那个蓝布包袱。
“走吧。”
三日后,上海,十六铺码头。
江风混杂着机油、汗水和劣质烟草的气味。轮船汽笛长鸣,苦力吆喝声、小贩叫卖声、旅客喧哗声沸反盈天。这里是上海的门户,也是各路势力交织混杂的泥潭。
一艘从苏州来的小船靠岸。沈青瓷搭着阿沅的手,踩着摇摇晃晃的跳板走下船。
码头上无数道目光瞬间聚拢过来。
她太扎眼了。
在这片灰扑扑、乱糟糟的背景里,她像一尊误入凡尘的薄胎瓷瓶。一身藕荷色的裙褂,只是外罩了一件素色的呢子斗篷,兜帽边缘露出一圈柔软的兔毛。长发在脑后绾成简洁的低髻,除了一根玉簪,再无饰物。可偏偏是这份极致的素淡,反衬得她眉眼愈发清晰如画,肤光胜雪。
她微微蹙着眉,不是嫌弃,而是一种天然的、与环境格格不入的疏离与不适。纤长睫毛垂下,在眼下投出一小片阴影。
阿沅紧张地护在她身侧,眼睛警惕地四下张望。
“小姐,那边有黄包车……”
话音未落,几个穿着短打、歪戴帽子的码头混混已经晃了过来,眼神黏腻地在沈青瓷身上打转。
“呦,哪来的仙女下凡啊?”为首的龇着一口黄牙,“第一次来上海?要不要哥哥们带你逛逛?”
阿沅吓得脸色发白,挡在沈青瓷身前:“你们、你们别过来!”
沈青瓷抬起眼,眸光清凌凌地扫过那几人。她不说话,只是那样静静看着,眼底没有恐惧,只有一种深宅大院里养出来的、沉淀在骨子里的冷然与矜贵。那眼神,竟让几个混混莫名地气短了三分。
就在这时,一阵汽车的喇叭声尖锐响起。
一辆漆黑锃亮的福特轿车,在一群黑衣短打汉子的簇拥下,缓缓驶近码头。车门打开,先下来两个精悍男子,然后,一只穿着锃亮手工皮鞋的脚,踩在了潮湿的地面上。
紧接着,一个年轻男人弯身下车。
他穿着剪裁精良的藏青色条纹西装,没打领带,衬衫领口随意敞着两颗扣子,露出线条清晰的锁骨。外面松松罩着一件同色系的呢料长大衣,肩线挺括。头发用发油梳得一丝不苟,露出饱满的额头和俊美得近乎张扬的五官。眉峰犀利,鼻梁高挺,唇形薄而分明,嘴角天生带着点上翘的弧度,似笑非笑。
最引人注目的是他那双眼睛,眼尾微微上挑,看人时带着几分漫不经心的打量,瞳孔颜色偏浅,在码头的天光下,竟似透着一丝琥珀般的质感。只是那眼底深处,却沉淀着与年龄不符的、刀锋般的锐利与凉薄。
他一手插在大衣口袋,另一只手把玩着一把银色的小巧打火机,“咔嗒”一声,幽蓝的火苗窜起,又熄灭。
周遭瞬间安静下来。连那几个混混都噤若寒蝉,悄悄往后缩。
男人没看任何人,目光随意地掠过码头嘈杂的景象,最后,落在了沈青瓷身上。
他的视线在她脸上停留了片刻。
然后,极其轻微地,挑了一下眉梢。
沈青瓷也在看他。四目相对的瞬间,她心头莫名一紧。那眼神太具侵略性,像能将人从外到里剥开审视。
男人忽然笑了,那笑里带着点玩味。
他抬步,朝她走了过来。
皮鞋踩在湿漉漉的地面上,发出清晰而沉稳的声响。身后跟着的黑衣汉子们亦步亦趋。
他在她面前三步远处停下。高大的身影带来无形的压迫感。
“苏州来的?”他开口,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独特的、微哑的磁性,像上好的丝绸拂过砂纸。
沈青瓷握紧了包袱,微微颔首:“是。”
“姓沈?”
她抬眼,再次与他对视:“是。沈青瓷。”
男人唇角的笑意深了些许。他忽然微微倾身,凑近她耳边。温热的呼吸夹杂着淡淡的烟草与古龙水气味拂过她的耳廓。
用只有两人能听到的声音,慢悠悠地说:
“沈小姐,欢迎来到上海。”
“我是秦渡。”
他直起身,看着她瞬间睁大的眼眸,以及那白皙脸颊上无法控制的、泛起的一抹极淡绯色。笑意在他眼底化开,却未达深处。
“老头子听说你要来,让我来接。”他懒洋洋地侧身,做了个“请”的手势,目光却仍锁在她脸上,意味深长,“这一路,沈小姐可要跟紧了。”
“上海滩,”他顿了顿,嗓音里带着毫不掩饰的痞气与深意,“夜里吃人的东西,可不少。”
江风卷起他大衣的一角。身后,是庞大的、喧嚣的、深不可测的上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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