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21章 张一名


张诚蹲在院门口那棵老槐树底下抽烟,烟灰弹在脚边,被风卷一滚就没了影。

他刚把闺女哄睡,小丫头今儿不知道怎么回事,精神头足得很,在爬行垫上爬了快一个钟头,又拽着他裤腿要抱,抱起来还非要够他下巴上的胡茬,够不着就哼哼。最后还是潘婷接过去,哼了首不知名的调子才哄睡。

张诚把烟屁股摁灭在墙根,正准备进屋,手机响了。

是崔胜杰。

“诚子,你让我打听的那个叫张一鸣的,搞定了。”

张诚蹲在原地没动,手机贴着耳朵:“什么情况?”

“这人现在在南开读软件工程,大三。我托人跟他见了一面,聊了俩小时。这小子脑子确实活,说话条理清楚,不怯场。我跟他说了有个福建的投资人想资助大学生创业项目,他没拒绝,但也没立马答应。年轻人嘛,有点戒备心正常。”

张诚听着,手指在膝盖上轻轻敲了两下。他当然知道张一鸣是什么人。现在这个时间点,张一鸣还在南开念书,距离今日头条和抖音的诞生还有十几年。但有些事不用等那么久,该埋的种子得提前埋下去。

“他有没有跟你提什么具体的想法?”

“提了。他说他最近在琢磨一个信息分发的东西,觉得搜索引擎那种一个框往里敲关键词的模式太笨了,不够智能。他说他想做一个能根据用户兴趣自动推送信息的系统,比人自己搜索更高效。”

张诚靠在门框上,嘴角弯了一下。催生了一个时代,现在听起来还像天方夜谭。

“他人现在在哪?”

“天津。要不要我安排你去见一面?”

张诚想了想:“先不急。你帮我给他递个话,就说我这边愿意给他出一笔启动资金,不用还,算是天使投资。条件只有一个——他毕业之后要是想创业,第一站优先考虑我这边。”

“就这么简单?”

“就这么简单。”

挂了电话,张诚把手机揣回兜里,在院子里站着又抽了一根烟。潘婷从屋里走出来,手里端着杯温水,在他旁边站定:“闺女睡了?”

“睡了。”

“谁的电话?”

“北京那边一个朋友。帮我找了个年轻人,南开大学的,学软件工程的。”

潘婷没多问,把水杯递给他。张诚接过去喝了一口,温的,刚好。

日子一天一天过。远洋船出海,回来,再出海。阿和跟了第五趟回来之后,张诚让陈海也跟了一趟,算是提前熟熟手。加工厂那边林晓雅盯得紧,京城华北区的供货已经铺开,超市的周采购对产品质量一直满意,年底又加了一轮订单。养殖场新场子第二批鸡苗已经出栏,第三批也在路上了,陈婶子说这批比上批还壮实,毛色亮,腿脚硬。

度假村那边进入旺季,客房入住率保持在八成以上,周末基本满房。孙鹏在排春节的接待流程,周敏在培训新来的两个前台。张诚把大虎叫到办公室,把诚虎安保第三季度的排班表过了一遍,又提了几条纪律要求。大虎一一记下,没有二话。

日子就这么往前推着走,不紧不慢。

直到那天傍晚,张诚接到一个电话,是阿和打来的。

电话那头声音很杂,有风声,有机器声,阿和的声音断断续续,像在信号不稳的地方:“诚哥——船出事了——”

张诚心口猛地一紧,攥着手机的手指泛白:“什么事?人有没有事?”

“人没事!人没事!”阿和赶紧说,“不是大事——就是起网机卡了,钢索绞进转轴里去了,把传动皮带搅断了。现在机器动不了,网还沉在水里,捞不上来——”

张诚松了口气:“人在船上没事就行。机器坏了可以修,网丢了可以补。现在船在什么位置?”

“离船厂还有四十海里,王军说要是修不好,只能拖回去。”

“你别乱动,我联系船厂派人过去。”张诚挂了电话,直接翻到钱经理的号码拨了过去。钱经理接得也快,听完情况之后没有推辞:“张总你别急,我这边正好有俩老师傅懂这型号的起网机,我让他们开快艇过去,两个多小时能到。”

“工钱我出,应急费也我出,把人平安送到船上就行。”

“行,你别管了。”

张诚挂了电话,在院子里站了一会儿,把烟点上,吸了两口才把心里的那口气顺过来。潘婷从屋里走出来,看见他脸色不对,问了一句:“怎么了?”

“船上的起网机绞了,阿和他们在海上等着维修。”

“人没事吧?”

“人没事。”

潘婷没有再问,在他旁边站定了,安静地等着。张诚抽完那根烟,掏出手机又给阿和回了一个电话,告诉他已经联系到船厂的维修船了,让他稳住船位,别乱动,其他人该休息休息。

电话那头阿和应了一声,声音比刚才稳了不少:“知道了诚哥。李成和赵福成在盯着船位,王军把机器线路全检查了一遍,说光是皮带断了,别的没伤着。”

“那就好。让兄弟们都别慌,该吃饭吃饭,该睡觉睡觉。”

“好。”

挂了电话,张诚在院子里又站了一会儿,把手机屏幕熄了又亮,亮了又熄。潘婷在旁边看着,没有催他。过了一会儿,张诚把手机揣回兜里,转头看了她一眼:“明天我出海一趟。”

“去接他们?”

“不接。我过去看看船的情况,顺便把网捞上来。”张诚在石凳上坐下,又点了一根烟,“阿和跟我跑了这么久,第一次碰上这种事。我不在船上坐着看看,他心里不踏实。”

潘婷没有再劝,转身回屋给他收拾了一身换洗衣服,装进一个旧帆布包里,放在门口。张诚抽完烟,拎起包进屋,在沙发上靠了一会儿。闺女还在婴儿床里睡着,小嘴微微张着,呼吸均匀。他弯腰看了一眼,伸手轻轻碰了碰她的小脚丫,又直起身来。

第二天凌晨四点,张诚到码头的时候天还黑着。船厂那边钱经理已经安排好了一条快艇,两个老师傅拎着工具箱在码头上等着。张诚跟他们简单过了几句情况,快艇就出发了。海面上风不大,但浪涌还是有一些,快艇起伏着往前跑,溅起的水花打在船帮上,发出哗啦哗啦的声响。

船的位置比预想的远了一些,跑了将近三个小时才看见远洋船的轮廓。阿和站在船头,远远看见快艇过来,朝这边挥了挥手。快艇靠上去,阿和扔下缆绳,两个老师傅翻上船,二话没说就往起网机那边走。

张诚也跟着上船,先绕着甲板走了一圈,确认船上的人都好好的,才走到起网机旁边蹲下来看。机架上一根皮带断了,断口齐整,像是被什么东西从中间硬生生切断的。钢索缠绕在转轴上面,绞了好几圈,卡得死死的,转不动,也退不出来。网绳还连在网具上,水面下鼓鼓囊囊的,隐约能看见里面兜着不少东西。

“这网昨晚下的?”张诚问。

“昨晚十点下的。”阿和蹲在旁边,手上沾着机油,脸上带着倦意,“起网的时候刚拉到一半就卡住了,不敢硬拽,怕把机器拉坏,也怕把网撕了。”

张诚点了点头,站起来,朝两个老师傅那边看了一眼。两人正蹲在机架旁边商量着什么,手里拿着撬棍和扳手。过了一会儿,其中一个站起来朝张诚喊了一声:“张总,这钢索得剪断重接了,绞得太紧,拆不下来。皮带换一根就行,问题不大。”

“剪吧。剪断了我再买新的。”

老师傅应了一声,开始动手。张诚站在旁边看着,又转头朝阿和问了一句:“王军呢?”

“在轮机舱检查。他说既然停了,顺便看看管道有没有渗漏。”

张诚点了点头,下了甲板,沿着扶梯进了轮机舱。王军正蹲在主机旁边,手里拿着一支手电筒,照着一根管路的接头部位检查。听见脚步声回头看了一眼,站起来:“张老板。”

“怎么样了?”

“管路都正常。昨天那出事之后我把主机油压和冷却系统都检查了一遍,没发现渗漏。就是起网机的传动轴得重新调一下间隙,等皮带换好以后我再调。”

“行。你辛苦。”

张诚沿着扶梯回到甲板上,站在船舷边点了根烟。海面上阳光已经起来了,把水面晒得明晃晃的。远处有几艘渔船在拖网,船尾拖着长长的渔网,在海面上画出一道细长的弧线。风从东边吹过来,带着海水的咸腥和早晨特有的那股子清新劲。

两个老师傅忙了将近一个小时,剪断钢索,换好皮带,又把转轴清理了一遍,上了油。起网机重新启动的时候,机器轰鸣声平稳,没有异响。阿和站在机架旁边盯着转轴看了一会儿,确认运转正常,才松了口气。

“网呢?”张诚问。

“还在水下。”

“拉上来。”

阿和操作着起网机,钢索缓缓收紧,缠绕在转轴上的力道一点点加大。网兜被慢慢往上拖,水面开始泛起白色的浪花。张诚站在船舷边盯着水面,等网兜破水而出的时候,里面兜着的东西让他微微眯了一下眼。

网兜里是一条大鱼,至少两米长,身体圆滚滚的,通体泛着深蓝色的光泽,腹部银白,尾鳍宽大有力。它在网兜里挣扎着,拍打的水花溅了半船高,连带着网兜都在剧烈晃动。阿和喊了一声:“鲨鱼?”

“不是鲨鱼。”张诚蹲下身,盯着那条鱼的身体轮廓看了几秒,认出来了,“是蓝鳍金枪鱼。”

甲板上几个人都愣了一下。蓝鳍金枪鱼,这东西近海基本见不着,偶尔在远洋才能碰到一两条,而且都是个头不大的青年鱼。像这种体长过两米、目测体重至少两百公斤的巨物,就算在远洋渔场都不多见。

“诚哥,这……”阿和的声音都变了调,“这得值多少钱?”

张诚没接话。他蹲在船舷边,看着网兜里那条蓝鳍金枪鱼。鱼还在挣扎,力气大得很,拍得网兜啪啪响。两百公斤以上的蓝鳍金枪鱼,在2001年的国内市场,不是论斤卖的,是整条拍卖的。尤其品相完好的,日本那边过来的水产商贩会出高价抢。

“先放血。”张诚站起来,“放完血用防水布裹好,冰库温度调到最低。”

阿和应了一声,转身去找刀。张诚站在船舷边,看着阿和熟练地跳进网兜里,按住鱼头,刀锋干净利落地划过鱼鳃根部——血涌出来,顺着船舷流进海里,泛起一片暗红色的水花。鱼的挣扎渐渐弱下来,最后只剩尾鳍微微抽动。

阿和放完血,蹲在原地喘了口气。他脸上溅了几滴血,衣服上也沾了不少,但他顾不上擦,看着那条鱼,声音还有点发飘:“诚哥,这条鱼比我人还长。”

张诚点了点头,没有多说什么。他走到起网机旁边,看着阿和和两个老师傅合力把鱼拖出网兜,裹上防水布,抬进冰库。冰库的温度已经调低了,冷气扑出来,在阳光下泛着白雾。

“网具检查一下。”张诚说,“看看有没有破损的地方,今晚还得继续下网。”

阿和点了点头,从冰库出来,带着李成和赵福成去清理网具。张诚站在船舷边,把那根烟抽完,掐灭在铁皮罐里。海风从东边吹过来,带着咸腥味和早晨的温度。他看着远处海面上那几艘渔船的轮廓,心里在估量那条蓝鳍金枪鱼的价钱。

两百公斤以上的蓝鳍金枪鱼,按照2001年的行情,至少价值三十万以上。品相好的,五十万也卖得出去。这条鱼的品相不错,体型匀称,鳞片完整,没有明显的捕捞损伤。如果能活着运到岸上,或者保持新鲜度,卖个四十万应该不成问题。

但张诚心里清楚,这条鱼是意外之喜,不是天天都能碰上的。他更在意的是起网机为什么会绞带。机器突然出故障,说明平时维护不够,或者操机的时候有人操作不到位。这种事一旦发生第二次,损失就不会是几条鱼那么简单了。

他走进驾驶舱,大哥正靠在驾驶座上,手里握着一个已经凉了的烧饼,嚼得很慢。看见张诚进来,他放下烧饼:“机器修好了?”

“修好了。网也拉上来了,捞了一条蓝鳍金枪鱼。”

大哥手里的烧饼停在半空,顿了一下:“多大?”

“两百多公斤。目测。”

大哥把烧饼放下,沉默了几秒:“值多少钱?”

“三四十万应该有。”

大哥没有接话,靠在驾驶座上,目光落在挡风玻璃外的海面上。张诚在他旁边坐下,掏出烟盒递了一根过去。大哥接过去点上,吸了一口,吐出来的时候才开口:“昨晚出事的时候,阿和吓坏了。我从来没见过他脸白成那样。”

张诚没有接话。他靠在座椅上,吸了一口自己的烟,目光落在前方那片海面上。

“他怕的不是船出事,是怕成本。”大哥顿了一下,“这船一百多万买的,机器要是拉坏了,维修费不说,光停工一天就是好几万的损失。他说他不敢想怎么跟你交代。”

张诚抽了一口烟:“他跟我说了?”

“他没说。我看出来的。”大哥把烟灰弹在脚边的铁皮罐里,“阿和这个人,责任心重,出了事容易往自己身上揽。你回头跟他聊聊,让他别想太多。”

张诚没有急着接话。他靠在座椅上,目光落在挡风玻璃外的海面上。过了一会儿,他开口了:“回头我跟他聊聊。”

大哥没有再说什么。两人在驾驶舱里安静地坐了一会儿。外面的阳光已经升起来了,把海面照得明晃晃的。远处的天际线清晰明朗,没有云。风从东边吹过来,带着海水的咸腥和早晨的温度。

下午三点多,远洋船靠上码头。张诚先下了船,站在码头上看着工人们把那条被防水布裹得严严实实的蓝鳍金枪鱼从船上抬下来。潘伟已经在码头等着了,看见那条鱼的体积,眼睛瞬间直了,快步走过来绕着转了一圈,伸手拍了拍防水布:“这什么!”

“蓝鳍金枪鱼。两百多公斤。”

潘伟站在原地愣了好几秒,嘴里的烟差点掉下来。他蹲下身掀开防水布的一角往里看了一眼,又合上,站起来的时候声音都有点变了调:“阿诚,你他妈是神仙吧?”

“少废话。帮我联系几个买家,今天能出货最好。放久了不新鲜。”

“行行行,我这就打电话!”潘伟一边掏手机一边往停在路边的三轮车那边跑。他骑上车的时候又回过头来,“阿和那边没吓着吧?”

“人没事。机器修好了。”

“那就好。”潘伟骑着三轮车突突突走了。张诚站在码头上,看着工人们把鱼抬进收购站的冷库,又在码头边站了一会儿。海风从东边吹过来,带着傍晚将至的凉意和海水特有的气味。远处的天际线上,夕阳正在往下沉,把海面染成一片金红色的光。


  (https://www.shubada.com/129115/55114276.html)


1秒记住书吧达:www.shubada.com。手机版阅读网址:m.shubada.com