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20章 安保2
张诚接到大虎电话那天,正蹲在度假村后头的礁石上撬牡蛎。手机在兜里震了半天,他满手是泥,掏出来的时候屏幕上已经挂了两个未接。他回拨过去,大虎那头声音压得很低,带着一股子火气。
“张总,度假村这边有人闹事,您最好过来一趟。”
张诚把手里的牡蛎扔进桶里,站起来活动了一下蹲麻的腿。他没多问,挂了电话就往度假村走。路上给孙鹏打了个电话,那头吵吵嚷嚷的,孙鹏声音都劈了:“张总,几个喝多了的游客在大厅里砸东西,周敏拦着不让报警,说先稳住……”
“我马上到。”
到接待大厅的时候,门口围了七八个人,有游客有村民,都在看热闹。大厅里头一片狼藉,茶几掀翻了,杯子碎了一地,花盆也倒了,泥土洒了满地。三个喝得脸红脖子粗的男人正站在大厅中央,其中一个指着周敏的鼻子骂骂咧咧,周敏往后退了两步,脸色发白但腰板挺得笔直,嘴里还在说:“先生,您冷静一下,有什么问题我们好好解决——”
“解决个屁!”那人一把推开周敏,周敏踉跄了一步,被旁边的保洁大姐扶住了。
张诚走进去的时候正好看到这一幕。他脚步没停,径直走到周敏前面,把她挡在身后,目光扫过那三个人。为首的穿着件花衬衫,脖子上挂着根金链子,脸红得跟煮熟的虾似的,满嘴酒气。另外两个站在他旁边,一个高瘦一个矮胖,也都喝了不少。
“我是这儿的老板。”张诚开口了,声音不大,但大厅里每个人都听得清清楚楚,“三位喝多了,我让人送你们回房间休息。有什么话明天酒醒了再说。”
“你谁啊?”花衬衫指着张诚的鼻子,手指头差点戳到他脸上,“老板?老板了不起啊?我告诉你,老子在省城……”
“你在省城怎么样,跟我没关系。”张诚打断他,语气依然很平,“你现在在我的地方,砸了我的东西,骂了我的人。要么你现在自己走回房间,要么我让人送你走。你自己选。”
花衬衫愣了一下,大概没料到这个穿着普通衬衫、脚上还沾着泥的年轻人说话这么硬。他转头看了两个同伴一眼,矮胖子凑过来压低声音说了句什么,花衬衫听完转回来,嗓门又拔高了:“你以为老子吓大的?我告诉你,今天不给我个说法,我就……”
他话没说完,大虎从门口走进来了。他不是一个人来的,身后跟着赵老二和另外三个兄弟,五个人往大厅里一站,没说话,也没动手,就那么安安静静地站在张诚身后。但那股子气势一下子就把大厅里所有人镇住了。花衬衫身后的高瘦个子和矮胖子不自觉地往后退了半步,花衬衫自己的声音也矮了一截。
“张总,您说怎么弄?”大虎走到张诚旁边,声音不大,但足够那三个人听见。
张诚看了他一眼:“送三位客人回房间。路上小心点,别让人摔了。明天早上等他们酒醒了,再把账单拿给他们看。”
大虎点了点头,一挥手,赵老二和另外两个兄弟走上前,一左一右架住了花衬衫的胳膊。花衬衫还想挣扎,赵老二手上加了点劲,他疼得龇了一下牙,嘴里的脏话咽回去了。另外两个被大虎和另一个兄弟拍了拍肩膀,乖乖跟着往外走。三个人被“请”出大厅的时候,花衬衫回头瞪了张诚一眼,张诚没理他,转身去看周敏。
“没事吧?”
周敏摇了摇头,脸上的白还没退干净,但说话已经稳了:“没事张总。就是茶几和花盆砸了,地毯上全是泥。”
“回头让保洁收拾。你上去歇会儿,这边我盯着。”
周敏没有推辞,转身往员工宿舍走了。张诚站在大厅里,看着满地的狼藉,弯腰把翻倒的茶几扶了起来。孙鹏从柜台后面跑出来,手里攥着个扫帚,一边扫碎瓷片一边压低声音说:“张总,那几个人是省城来的,说是做建材生意的,昨天刚入住。今天中午喝了不少,回来就开始闹,嫌房间不够大,嫌餐厅上菜慢,反正逮着什么骂什么。”
“你怎么不报警?”
“周敏说先别报。她说这种人报了一次警,回头在网上给咱们写差评,影响不好。先稳住再说。”
张诚看了他一眼,没有责怪的意思。周敏处理得没错,开门做生意,和气生财,报警是最后一步。但大虎来得这么快,说明他一直在附近盯着。张诚掏出手机给大虎发了条短信:“明天早上他们醒了,把账单拿过去。该赔多少赔多少。要是不认,你看着办。”
大虎秒回了一个字:“懂。”
那天晚上张诚没回家,就在度假村办公室的沙发上眯了一宿。第二天早上七点多,大虎来敲门,说那三个人醒了,看了账单之后老老实实掏了钱,多给了两千算是赔礼。走的时候还跟前台道了歉。
张诚听完,点了点头。他坐在办公桌后面,看着大虎站在门口,忽然想起个事。
“大虎,你手下现在有多少人?”
大虎愣了一下,掰着指头数了数:“固定跟着我的有六七个,加上临时叫的,十几个能凑出来。怎么了张总?”
“我想成立个正经的安保公司。”
大虎整个人顿住了。他靠在门框上的姿势没变,但张诚能看出来他肩膀绷了一下。他沉默了两秒才开口,语气里带着一种不确定:“安保公司?张总,您是说……”
“就是安保公司。正规的,注册登记,营业执照,给员工交社保,签劳动合同。以后度假村、加工厂、养殖场、码头,这些地方的安保都从公司走。你手底下那些兄弟,愿意来的都来,不愿意来的也不勉强。来了就是正经员工,有固定工资,有社保,有培训。”
大虎站在门口,手从门框上收回来,垂在身侧。他张了张嘴,像是想说什么,又咽回去了。张诚注意到他攥着裤缝的手指微微收紧了。大虎这个人,张诚跟他打过的交道不算多,但印象很深。赖皮那件事是他帮忙办的,干净利落,事后没要任何多余的好处。后来度假村工地看场子,也是他在盯。这人身上有一股子江湖气,但做事有分寸,知道什么该做什么不该做。
“张总,”大虎开口了,声音比平时低了几分,“您这是……收编我们?”
张诚笑了一声,靠在椅背上:“什么收编不收编的。你们现在干的活跟安保公司有什么区别?看场子、巡夜、处理闹事的,这些事你们本来就在做。区别就是以前是临时喊人,干一天拿一天的钱,没有合同没有社保。现在我想把这事正规化。你当总经理,手底下人你自己管。我出钱,你出力,跟加工厂和度假村那边一个路子。”
大虎没有立刻接话。他站在门口,背对着走廊的灯光,脸上的表情看不太清楚,但张诚能感觉到他呼吸比刚才重了一些。过了好几秒,大虎走进办公室,在张诚对面那把椅子上坐下。他坐得笔直,两只手搭在膝盖上,像是在努力让自己显得正式一些。
“张总,我说实话。”大虎开口了,声音里带着一种很少见的认真,“跟着我的那些兄弟,大多没什么正经手艺,以前就是打零工、看场子、帮人收账。有的是家里穷没上过学,有的是犯过事出来没人要。您要是开公司,得跟他们签合同交社保,这就得用真身份。有些人……底子不干净,经不起查。”
张诚听完,从桌上拿起烟盒,递了一根给他,自己也点了一根。他吸了一口,吐出来的时候看着大虎:“犯过事,是什么事?”
“有偷东西的,有打架斗殴的,有帮人收账把人打伤的。都是年轻时候不懂事,进去蹲了几年,出来之后没人要,只能跟着我混。”大虎说这话的时候没有回避张诚的目光,但语气里带着一种沉甸甸的东西,“张总,您要是嫌麻烦,这事就算了。我理解。”
张诚弹了弹烟灰,没有急着回答。他靠在椅背上想了一会儿。2001年的安保行业还不像后来那么规范,很多私人安保公司其实就是收编社会闲散人员。用好了是安保,用不好就是涉黑。但他心里清楚,大虎这帮人本质上不坏,只是没读过书、没手艺、没出路。给他们一个正经身份,一份稳定收入,比让他们继续在外面漂着强得多。
“大虎,我说几句你听听。”张诚把烟叼在嘴里,语气放平了,“你说的那些人,犯的事有大有小。杀人放火的,我肯定不要。偷东西打架的,只要是真心想改,我能给机会。但话说在前头,进了公司就得守公司的规矩。打架斗殴的事从今往后不能再碰,收账讨债的活不能再接。谁要是犯了规矩,该开除开除,该送派出所送派出所。你当总经理,第一件事就是把这规矩立起来。”
大虎坐在椅子上,听完这段话,沉默了好一会儿。办公室里安安静静的,窗外传来度假村餐厅那边洗碗的声音和远处海面上偶尔的汽笛。大虎把烟抽完,掐灭在烟灰缸里,抬起头来看着张诚,眼眶微微有些发红,但脸上的表情比刚才松了。
“张总,您说的这些,我替兄弟们应了。”他顿了一下,像是在组织措辞,“但我也得跟您说清楚,有些人可能不愿意签合同。他们自由惯了,怕受约束。愿意来的我带来,不愿意来的我劝他们别跟着混了,给他们指条别的路。”
“行。”张诚点了点头,“那你这几天先跟兄弟们通个气,愿意来的统计个名单。公司注册的事我来办,营业执照下来之后签合同。前期先招十个人,度假村四个,加工厂三个,码头三个。以后规模大了再扩。”
大虎站起来,在裤腿上蹭了蹭手心,朝张诚伸出手。张诚也站起来,跟他握了一下。大虎的手掌粗糙有力,指节上全是老茧。他握手的力道不轻不重,但张诚能感觉到他掌心里的热度。
“张总,这事我记着。”大虎说完,转身往外走。走到门口又停下来,回过头看了张诚一眼,嘴角弯了一下,“对了张总,公司名字您想好了没?”
“你想。”
大虎愣了一下,站在门口想了几秒:“叫‘诚虎安保’怎么样?您的诚,我的虎。”
张诚笑了一声:“行。诚虎安保。”
大虎走后,张诚在办公室里坐了一会儿。他给林晓雅打了个电话,让她帮忙找工商注册的代理公司。林晓雅在电话那头问了一句:“安保公司?张总,这个行业资质要求不少,得先问问清楚。”
“你帮我打听。需要什么材料、什么条件,列个清单给我。”
“好。”
挂了电话,张诚把孙鹏叫进来。孙鹏站在办公桌前面,脸上的表情还带着点昨天那场闹剧的余悸。张诚看了他一眼:“昨天那事处理得不错。周敏那边你回头跟她说一声,让她别往心里去。”
“她没事。早上我见她的时候她已经缓过来了,在餐厅那边盯着备餐呢。”
张诚点了点头,从桌上拿起那份昨天被花衬衫推倒的茶几上摔裂的烟灰缸看了一眼,扔进垃圾桶里:“对了,以后度假村的安保归大虎那边管。你这边有什么需要,直接找他。”
孙鹏应了一声,转身出去了。张诚靠在椅背上,把腿搭在办公桌边缘,闭着眼歇了一会儿。手机在兜里震了一下,他掏出来一看,是林晓雅发来的短信,列了一长串安保公司注册需要的材料清单——营业执照申请表、法人身份证明、注册资本验资报告、办公场所租赁合同、安保服务许可证申请、从业人员无犯罪记录证明……
张诚翻了一遍,别的都好办,就是那条“从业人员无犯罪记录证明”让他停了一下。大虎那帮兄弟里头,估计有一半人拿不出这个证明。他把这条单独勾出来,给林晓雅回了一条:“无犯罪记录这条帮我问问有没有别的办法,找找关系。实在不行,就先让能办的人办,办不了的走劳务派遣。”
林晓雅秒回:“我问问。”
过了几天,大虎那边把名单送过来了。张诚在办公室里跟大虎两个人对着名单一个一个过。愿意来的有八个人,加上大虎自己九个。剩下那些不愿意签合同的,大虎说他劝过了,有的准备回老家,有的去别的城市找活干。走之前大虎请他们吃了一顿饭,算是散伙。
名单上八个人,张诚一个一个问大虎:叫什么,多大年纪,以前干过什么,犯过什么事。大虎答得实在,没有藏着掖着。其中有一个叫刘军,三十出头,以前帮人收账的时候把人打成了轻伤,进去蹲了两年,出来之后跟着大虎看工地。还有一个叫陈阿贵,四十来岁,偷过东西,进去过半年,出来之后老婆跑了,一个人过。张诚听完,在名单上勾了勾,没有多说。
“就这八个。加上你九个。”张诚把名单折好放进抽屉里,“合同我让林晓雅拟,试用期三个月。工资按镇上水平往上浮两成,社保交齐。制服和装备统一配,从公司账上走。”
大虎坐在对面,手搭在膝盖上,听完之后点了点头。他沉默了一会儿,开口了:“张总,兄弟们让我问一句。”
“问什么?”
“您图什么?给一群蹲过局子的人开公司,又搭钱又搭功夫。您不怕我们给您惹事?”
张诚靠在椅背上,看着大虎那张被海风吹得黝黑的脸,笑了一声:“你们惹不惹事,跟蹲没蹲过局子没关系。跟管的人有关系。你管好了,他们就是正经员工。你管不好,他们就是惹事精。我信你能管好。”
大虎盯着他看了两秒,嘴角弯了一下,没有再多说什么。
诚虎安保正式注册那天,张诚没去工商局。是林晓雅跑的手续,大虎签的字。营业执照拿到之后,张诚在度假村对面的空地上租了两间平房当办公场所,又从镇上请了个退伍的武警当教官。大虎带着八个兄弟,每天上午训练两个小时,下午在度假村和加工厂轮岗巡逻。
第一次发工资那天,大虎拿着工资条来找张诚。他站在办公室门口,手里攥着那张纸条,上面的数字他反反复复看了好几遍。张诚抬头看了他一眼:“怎么,算错了?”
“没有。”大虎走进来,把工资条放在桌上,“张总,刘军让我跟您说一声,他这辈子第一次拿社保卡。昨天带他老娘去县医院看病,直接刷的卡,没花现金。”
张诚把工资条推到一边,没有多说什么。大虎在对面坐下,沉默了一会儿,忽然开口了:“张总,下个月有几个新项目,我想跟您商量一下。”
“你说。”
“码头那边晚上卸货的时候,最近老有人偷鱼。我打算让刘军带两个人晚上在码头蹲点,把偷鱼的抓住一两个,送到派出所去,杀鸡儆猴。”
“行。你安排。”
“还有加工厂那边,林经理说原材料库房的门锁太旧了,想换新的。我打算把安保的巡逻路线调到那边多走两趟。”
“你跟林晓雅对接就行。”
大虎应了一声,站起来往外走。走到门口又回过头来,像是想起什么:“对了张总,公司名字那个‘诚虎’,兄弟们都说好。说听着就仗义。”
张诚笑了一声,摆了摆手让他出去了。他靠在椅背上,从抽屉里拿出那份名单看了一眼。九个名字,九个蹲过局子或者混过社会的人,现在都有了正经工作。不多,但够了。
过了半个月,张诚去码头转了一圈。远洋船刚靠岸,阿和正带着李成和赵福成卸货,码头上灯火通明。张诚站在码头边上,远远就看见大虎手下的刘军带着两个人沿着码头边缘巡逻。刘军瘦高个,穿着一身深蓝色的安保制服,腰里别着对讲机,手里攥着手电筒,走路的步子很稳。
张诚站在那儿看了一会儿,阿和从船上跳下来,走到他旁边,顺着他的目光看了一眼:“大虎的人?”
“嗯。”
“看着挺正规的。”阿和从兜里掏出烟盒,递了一根给张诚,自己也点了一根,“比我们以前在别的船上干活的时候码头上的那些保安强多了。那些保安就是摆设,蹲在岗亭里打瞌睡。大虎这帮人不一样,真走真看。”
张诚吸了口烟,没有接话。他想起那天大虎站在他办公室门口问“您图什么”时候的表情。图什么?不图什么。就是觉得该做。这帮人如果一直漂着,迟早会出事。给他们一个正经身份、一份稳定收入,他们就能安安稳稳地过日子。生意做大了,身边总得有一帮信得过的人。
又过了一个月,诚虎安保的人扩充到了十三个。大虎在度假村对面那两间平房旁边又租了一间,改成了会议室兼训练室。墙上贴了规章制度,都是大虎自己拟的,字迹歪歪扭扭但条理清楚。第一条是“打架斗殴,开除”,第二条是“收账讨债,开除”,第三条是“擅自离岗,开除”。张诚去看过一次,站在那面墙前面看了好一会儿,没有说什么。
那天下午,张诚在度假村办公室跟孙鹏对账,大虎推门进来了。他手里攥着一份报纸,站在门口没有往里走,脸上的表情带着一种说不上来的复杂。
“怎么了?”张诚问。
大虎把报纸递过来,指了指其中一版。张诚接过去看了一眼,是省城一家报纸的社会新闻版,上面有一篇报道——《省城警方打掉一暴力讨债团伙,涉案人员全部落网》。配图是一张押解照片,几个人低着头被警察押着走。张诚扫了一眼那些人的名字,一个都不认识。他抬头看了大虎一眼:“跟你有关系?”
“里面有一个,以前跟我干过。去年冬天走了,去省城投了别人。我当时劝过他,他不听。”大虎的声音不大,“张总,您当初说的那些规矩,我现在明白了。”
张诚把报纸折好放在桌上,看着大虎那张黝黑的脸。他没有追问,也没有多说什么。大虎在门口站了一会儿,转身走了。张诚靠在椅背上,拿起那份报纸又看了一眼那篇报道。暴力讨债,团伙作案,全部落网。如果当初大虎没有接他那通电话,没有走进他办公室,没有把那些人收进来签合同交社保,今天的报纸上会不会多几个名字?
他把报纸扔进垃圾桶,拿起电话给林晓雅拨了过去:“林经理,安保公司那边的合同,你再查一遍,把所有的漏洞都补上。尤其是离职条款和违规处理,写死。”
“好。”
挂了电话,张诚站在办公室的窗户旁边往外看。度假村的石板路上,大虎手下的一个新来的年轻人正沿着步道巡逻,步子不快但很认真。远处的码头上,刘军带着人正在检查几个可疑的陌生人,手电筒的光在夜色里晃来晃去。再远一点,海面上渔船的灯一盏一盏亮着,在暮色里连成一条歪歪扭扭的光线。
张诚看了一会儿,转身走回办公桌旁边坐下。他从抽屉里拿出那份名单,在最后一行添了两个新名字。然后他合上抽屉,把腿搭在办公桌边缘,闭着眼歇了一会儿。
闺女在家里等着他,潘婷炖了汤。他睁开眼的时候,天色已经暗下来了,办公室的灯亮着,窗外传来度假村餐厅那边碗碟碰撞的声响和远处海面上偶尔传来的汽笛声。
他站起来关了灯,往外走。走到门口的时候,大虎正好从对面平房里出来,两个人打了个照面。大虎朝他点了点头,没有多话,转身继续去巡夜了。张诚站在度假村门口,看着大虎的背影消失在石板路尽头,才转身往停车的地方走。
回到家的时候,潘婷正坐在沙发上给闺女织毛衣。小丫头在旁边的爬行垫上玩积木,看见张诚推门进来,立刻扔掉手里的积木,伸着两只胳膊朝他扑过来,嘴里喊着“爹”。张诚弯腰把她抱起来,小丫头趴在他肩膀上,口水蹭了他一脖子。
“吃饭了?”潘婷问。
“还没。你炖了什么?”
“排骨萝卜汤。你先去洗手。”
张诚把闺女放在膝盖上,在餐桌旁边坐下。潘婷去厨房端汤,出来的时候看了他一眼:“今天怎么回来这么晚?”
“安保公司那边的事。大虎手底下有个以前跟他干的人,去省城投了别人,搞暴力讨债被抓了。”
潘婷把汤碗放在他面前,在他对面坐下,端起自己的碗喝了一口:“大虎没事?”
“没事。那个人去年就走了。大虎当初劝过,没劝住。”
潘婷点了点头,没有再问。张诚低头喝了一口汤,排骨炖得酥烂,萝卜清甜。闺女在他膝盖上扭来扭去,伸手够他的汤碗。张诚拿小勺子舀了一点汤,吹了吹,递到她嘴边。小丫头尝了一口,砸了砸嘴,又伸手要。
“别给她喝太多,咸。”潘婷说。
张诚把碗挪开,闺女不乐意,哼唧了两声。张诚把她从膝盖上抱起来,在客厅里慢慢走了两圈。小丫头趴在他肩膀上,慢慢安静下来了。他走到窗户旁边,看见外面巷子里的路灯亮着,远处海面上渔船的灯一盏一盏亮着,在暮色里连成一条歪歪扭扭的光线。
他抱着闺女在窗边站了一会儿,转身走回餐桌旁边坐下。潘婷已经把他的碗筷摆好了,自己也端起了碗。两个人面对面坐着吃饭,偶尔说几句闲话。窗外远处海面上偶尔传来几声汽笛,拖得很长,在夜风里慢慢散开。
闺女在他怀里睡着了,呼吸均匀绵长,小嘴微微张着。张诚低头看了一眼那张小脸,又抬头看了一眼坐在对面的潘婷。她正低头喝汤,嘴角带着一点浅淡的笑意。张诚把闺女往臂弯里拢了拢,端起碗喝了一口汤。
“诚虎安保。”潘婷忽然开口了,语气里带着一点说不上来的意味,“名字起得不错。”
张诚笑了一声:“大虎起的。”
“大虎这个人,你信得过?”
张诚想了想:“信。他要是想搞歪门邪道,当初赖皮那事就不会帮我。后来看工地、盯度假村,也从来没出过岔子。他手底下那些人,以前是没出路,现在有了正经工作,没人愿意回去混。”
潘婷点了点头,没有再说什么。两个人把饭吃完,张诚把闺女放回婴儿床里,帮着潘婷收拾了碗筷。他在院子里又站了一会儿,点了根烟,把今天的事在脑子里过了一遍。安保公司注册了,人招了,规矩立了。大虎那帮兄弟有了正经身份,每个月能拿工资交社保。以后度假村、加工厂、码头的安保都从公司走,正规化。这事不算大,但该做。
他把烟抽完,掐灭在墙角的铁皮罐里,转身进了屋。客厅里的灯还亮着,潘婷已经上楼了。张诚关了灯,也跟着上了楼。卧室里台灯亮着,潘婷靠在床头翻那本育儿书,闺女在旁边的婴儿床里睡着,小手攥着被角。张诚在旁边躺下来,枕着胳膊看了一会儿天花板。
“婷婷。”
“嗯。”
“安保公司那边走上正轨之后,我打算再招几个人。”
潘婷放下书,看着他:“招多少?”
“再招五六个。加工厂那边要扩线,码头那边要加夜班巡逻,度假村旺季的时候也需要更多人。大虎那边慢慢带,能带出来的人就让他自己带。”
潘婷点了点头,把书放在床头柜上,侧过身看着他:“你心里有数就行。不过阿诚,安保公司跟别的生意不一样,你得管得住。”
“我知道。大虎管人,我管大虎。他要是管不好,我亲自管。”
潘婷没有再问,翻了个身,背对着他,慢慢睡着了。张诚躺在黑暗里,听着闺女均匀的呼吸声和窗外远处海浪拍打礁石的声响,慢慢也睡了过去。
第二天一早,张诚去了码头。远洋船出海了,阿和带着阿宇跑的第五趟远海。码头上安安静静的,只有几个工人在修渔网。张诚在码头上转了一圈,刘军带着一个新来的安保在码头上巡逻,看见他走过来,站直了打了个招呼。
“诚哥。”
“昨晚有事没?”
“没有。半夜有一艘小渔船靠过来,说是发动机坏了,我们帮忙拖到修理厂了。”
张诚点了点头,在码头上又站了一会儿。远处海面上有几艘渔船的轮廓,在晨光里泛着浅灰色的光。他站了一会儿,转身往度假村走。路过妈祖庙的时候照例拐进去看了一眼。庙里的香炉里插着几炷香,烟气在晨光里缓缓升腾。他在香案前面站了一会儿,从旁边拿起三炷香,就着烛火点燃,退后两步,恭恭敬敬地拜了三拜。
他把香插进香炉里,又站了一会儿,才转身出了庙门。走到度假村门口的时候,大虎正站在招牌下面,穿着一身深蓝色的安保制服,腰里别着对讲机,手里攥着一个本子,正在给几个新来的安保开早会。张诚站在旁边听了一会儿。大虎说话声音不大,但条理清楚,从巡逻路线讲到交接班流程,从突发情况处理讲到日常记录规范。几个年轻人站成一排,听得很认真。
张诚没有走过去打扰,在门口站了一会儿,转身往加工厂方向走了。林晓雅正在办公室里对账,看见他推门进来,抬头打了个招呼。张诚在对面坐下,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把安保公司最近的进展简单说了一遍。林晓雅听完,点了点头:“大虎那边我这两天跟他碰一下加工厂的安保方案。原材料库房的门锁已经换了新的,监控也装了两个。”
“行。你盯着。”
张诚从加工厂出来,沿着村道往家走。路过养殖场的时候,陈婶子正蹲在鸡舍门口喂食,看见他走过来,拍了拍手上的饲料碎屑站起来:“阿诚来了?今天怎么有空过来?”
“婶子,最近怎么样?”
“好着呢。新一批鸡苗长得快,阿和媳妇那边也上手了。你那边安保公司的事我听说了,大虎那帮人现在可正经了,昨天还帮我们养殖场抓了一个偷鸡的。”
张诚笑了一声:“抓到了?”
“抓到了。大虎手底下那个刘军,晚上巡逻的时候看见有人翻墙进来,追了半条巷子把人按住了。后来送到派出所去了。”
张诚点了点头。他在养殖场转了一圈,又去了度假村。孙鹏正站在前台后面整理订单,看见他走进来,说了一句:“张总,下周有个旅游团要过来,订了六间房。周敏说接待流程已经排好了,安保那边大虎也安排了两个人专门盯着。”
“行。”
张诚在度假村里转了一圈,从接待大厅走到临海步道,又从临海步道走到停车场。大虎手下的安保穿着统一的深蓝色制服,在各处巡逻。度假村里住着的客人来来往往,偶尔有人跟安保点头打招呼,安保也点头回应。张诚站在临海步道上,扶着栏杆看了一会儿远处海面上正在出港的渔船。晨风从侧面吹过来,带着初春特有的湿润和清冷。
他站了一会儿,转身往回走。走到接待大厅门口的时候,大虎正好从里面出来,两个人打了个照面。大虎手里攥着一个本子,看见张诚,站定了。
“张总,今天上午的巡逻记录。”他把本子递过来。
张诚接过去翻了两页,本子上密密麻麻记着巡逻时间、路线、发现的问题和处理结果。字迹歪歪扭扭的,但记得很清楚。他合上本子还给大虎:“你记着就行,不用每天给我看。”
大虎接过本子,塞进裤兜里。两个人站在大厅门口,谁都没有急着走。大虎沉默了几秒,开口了:“张总,有件事我想跟您说一下。”
“你说。”
“刘军那天抓偷鸡的,派出所的民警来了之后夸了他两句。他回来之后高兴了好几天,说他这辈子第一次被人夸。”大虎说到这儿顿了一下,像是在组织措辞,“我以前带他们,就是看场子、帮人办事。没想过他们还能干正经活,还能被人夸。”
张诚靠在门框上,看着大虎那张被海风吹糙的脸。他没有接话,只是安静地听。
“张总,谢谢您。”大虎说完这句话,没有多留,转身往对面平房走了。他的背影在石板路上越来越远,深蓝色的制服在晨光里泛着柔和的光。
张诚站在门口又站了一会儿,才转身往家走。路过妈祖庙的时候,他没有拐进去,只是从门口经过。庙门半掩着,从门缝里能看见里面的香火还在燃着,烟气从门缝里飘出来,在晨风里散得干干净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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