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章 扎根
扩军的命令,是阅兵后第三天传下去的。
林昭把徐虎和几个心腹头目叫到院子里,话不多,就几句。
“派人出去。陕西、河南、四川,哪儿有流民就往哪儿去。话只有一句:跟着少爷,能吃饱饭,能养全家。”
徐虎问:“要多少人?”
林昭看他一眼:“多多益善。但丑话说在前头——老弱病残不要,油头滑脑不要。咱们要有学识的人,能拿刀能拼命的人,不是来吃闲饭的。”
像是什么穷秀才,活不下去的那种。多弄点回来,之后在队伍里把识字班开起来。不要求士卒们能写文中。但是都要识字。
徐虎咧嘴笑:“明白了。”
人派出去了。
第一批是三十个机灵的,扮成货郎、乞丐、逃难的灾民,混出山去。他们身上带着干粮,带着铜钱,带着那句简单的话——
跟着少爷,能吃饱饭,能养全家。
林昭没再管这些事。他开始每天去操场,看操练,看阵列,看骑兵冲锋。有时候一站就是一整天,一句话不说,就那么看着。
兵卒们渐渐习惯了少爷站在远处的身影。那身影不说话,但每个人都知道他在看着。只要他在,就没有人敢偷懒。
第一个月,陆续有人进山。
最开始是三三两两的,都是陕西本地的流民。他们衣衫褴褛,面黄肌瘦,眼睛里全是警惕。进了峡谷,看见那两丈宽的大路,看见那些持刀的哨兵,腿就开始发抖。
等进了山谷,看见那成片的营房,看见那些操练的兵卒,有人当场就跪下了。
徐虎让人把他们领到新兵营,先吃饭,后洗澡,再换衣服。一连三天,什么都不干,就是吃、睡、缓过劲来。
三天后,有人问:少爷在哪儿?俺想给少爷磕个头。
徐虎说:先练。练好了,自然能见到。
第二个月,进山的人开始多起来。
河南的、四川的、甚至还有从湖广那边逃过来的。他们带来的消息也越来越吓人——哪儿又反了,哪儿又打起来了,哪儿又饿死人了。官道上全是逃难的,人挤人,车挨车,走不动。
林昭听着这些消息,没说话。
他只是让徐虎把收人的标准再提高一些。识字的药,青壮年要,会手艺的要,有家眷的优先。那些光棍一条、吊儿郎当的,给点干粮打发走。
徐虎心疼:少爷,好不容易有人来,往外推?
林昭说:咱们不是在凑人头。是在挑种子。种子不好,长不出好庄稼。
徐虎懂了。
第三个月,进山的人达到了顶峰。
有时候一天进来二三百号人,把新兵营塞得满满当当。徐虎不得不让人在溪边又搭了一批临时窝棚,先安顿下来再说。
人多了,麻烦也多。
有人打架,有人偷东西,有人想跑。徐虎按林昭定的规矩办——打架的,各打二十板子,关三天禁闭。偷东西的,打断一根手指,。想跑的,抓回来当众鞭笞,然后罚去矿上干三个月苦力。严重不服管的,直接军法从事!
规矩一立,新兵营安静了。
三个月期满那天,徐虎拿着账本进了林昭的院子。
林昭正在看一张地图,头也没抬。
“多少人?”
徐虎翻开账本,声音里带着压抑不住的兴奋:“少爷,三个月,一共进山五千六百四十三人。筛掉了一千一百多个,剩下四千五百二十七人。”
林昭抬起头。
“四千五?”
“是。”徐虎指着账本,“其中青壮三千八百人,有手艺的四百人,半大小子三百人。加上原来的七千步卒,现在咱们总共有——”
“一万三千。”林昭替他说完。
徐虎咧嘴笑:“少爷,咱们有一万三千人了。”
林昭没笑。
他走到窗边,看着外面的山谷。
三个月前,他站在这里看出去,营房只占了山谷的一小半。现在,新的营房已经快盖到溪边了。到处都是人,到处都是烟火,到处都是叮叮当当的声音。
一万三千人。
加上家眷,快两万了。
“粮还够吃多久?”林昭问。
徐虎脸上的笑容僵了一下。
“算上新进来的,存粮大概还能撑……一年半。”
林昭点点头。
“我爹那边有消息吗?”
徐虎说:“前两天接到信,说开封那边的铺子已经卖完了。洛阳的也差不多了。四川那边慢一点,但也在收尾。老爷我让问少爷,他是先带着银子进山,还是再等等?”
林昭转过身。
“告诉我爹,进山。”
“是。”
三天后,林伯廉到了。
林昭亲自去峡谷口接的。
马车沿着那条两丈宽的大路慢慢驶进来,车轮碾过碎石,发出嘎吱嘎吱的声响。林伯廉掀开车帘,看着两边凿得整整齐齐的峭壁,一句话没说。
等进了山谷,看见那漫山遍野的营房,看见那整队操练的兵卒,看见那冒着烟的铁坊,林伯廉沉默了良久。
林昭站在马车旁,等着他爹下车。
林伯廉终于走下来,站在谷口,望着眼前的一切。
“这些都是你弄的?”他问。
林昭点头。
林伯廉又沉默了一会儿。
然后他忽然笑了。
“好。”他说,“好。”
他拍拍林昭的肩膀,沿着那条溪水往山谷深处走去。一边走,一边看。看那些在地里干活的妇人,看那些在营房前玩耍的孩子,看那些列队操练的兵卒。
走到半路,迎面过来一队巡逻的骑兵。
领头的小校看见林昭,翻身下马行礼。他身后的骑兵齐刷刷跟着下马,动作整齐划一。
林伯廉看着那些骑兵,看着那些马,看着那些刀枪。
“骑兵有多少?
“九百。再加一百重骑。”
林伯廉点点头,继续往前走。
走到铁坊,他停下来看了很久。那些赤膊的汉子正在打铁,火星四溅,叮当声震耳。有人认出林昭,想要行礼,林昭摆摆手让他们继续干活。
林伯廉看着一块烧红的铁在锤下慢慢变形,看着那铁匠专注的眼神,忽然问:“这些人,你从哪儿弄来的?”
“流民。”林昭说,“逃难的。活不下去的。”
“他们甘心给你卖命?”
林昭想了想。
“他们不是给我卖命。他们是给自己卖命。在这儿有饭吃,有衣穿,有屋子住,婆娘娃儿不用饿死。出去了,什么都没有。”
他顿了顿。
“换您,您给谁卖命?”
林伯廉看着他,没说话。
父子俩继续往前走。
走到操场边,正好赶上骑兵操练。六百轻骑从远处奔腾而来,马蹄声如雷,尘土遮天。他们排着整齐的队列,从父子俩面前呼啸而过,枪尖在阳光下闪着寒光。
林伯廉的眼睛眯了起来。
“这是你练的?”
“是。”
林伯廉看着那些骑兵,忽然问:“你打算什么时候出去?”
林昭沉默了一会儿。
“等咱们有三万人的时候。”
林伯廉转过头,看着他。
“三万?”
“至少三万。”林昭说,“陕西驻军两万,加上各处能调来的,至少五万。咱们没有三万,出山就是送死。”
林伯廉点点头。
“粮呢?三万人,加上家眷,一天要多少粮,你算过吗?”
“算过。”林昭说,“所以等您进山。”
林伯廉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好小子。”他说,“你是让我给你当账房先生?”
林昭也笑了。
“爹,您不当账房先生,谁来当?”
林伯廉拍拍他的肩膀,没再说话。
父子俩站在操场边上,看着那些骑兵一遍一遍地冲锋。太阳渐渐西斜,把他们影子拉得很长。
远处,新兵营里传来整齐的号子声。那是新进来的人在练队列,一遍一遍,来来回回。
林伯廉听了一会儿。
“你教的?”
“我教的。”
“哪儿学的?”
林昭没回答。
林伯廉也没追问。转过身,往院子方向走去。
“明天把账本拿来给我看看。我帮你算算,怎么才能养得起这三万人。”
林昭站在原地,看着他爹的背影。
那背影有些佝偻了,但步子还很稳。
他忽然想起小时候,他爹也是这样走在他前面,替他挡着风,替他开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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