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章 惊变
后半夜,雪落了下来。
起初是细碎的雪籽,敲在窗纸上沙沙作响,渐渐变成鹅毛般的雪片,在深沉的夜色里无声飘落。宋清一直保持着半睡半醒的状态,每隔一刻钟左右就起身查看两个孩子。炭火渐弱时,她轻轻添了炭,确保暖阁的温度恒定。
寅时初刻,暖儿先醒了,发出细弱的哼声。宋清将她抱起喂奶,小家伙吃得急切,小手紧紧抓住母亲的衣襟。喂完奶,拍完嗝,宋清没有立即放下她,而是抱着她在屋里缓缓踱步。
就在这时,前院突然传来一声尖锐的鸣嘀声。
那声音划破雪夜的寂静,短促而凄厉。紧接着是人声,不是一两个,而是数十人整齐的脚步声,沉重地踏在雪地上,发出“咯吱咯吱”的闷响。
宋清心头一紧,迅速将暖儿放回炕上,用被子裹好。她快步走到窗边,用手指在窗纸上戳开一个小孔,向外望去。
听雪堂的院子里已经亮起了火把,光影晃动间,能看见数名身着玄色劲装、腰佩长刀的人影迅速散开,把守住各个出口。那些人的装束她认得——绣春刀,飞鱼服,是锦衣卫。
“夏荷!”宋清压低声音唤道。
外间传来窸窣声响,小丫鬟连外衣都没披好就冲了进来,脸色煞白:“宋、宋娘子,外面……”
“别慌。”宋清按住她的肩膀,声音沉稳有力,“去主屋看看夫人,告诉她,无论发生什么,都不要离开房间。如果可能,请李嬷嬷立刻过来一趟。”
夏荷咬住嘴唇,用力点头,转身冲了出去。
宋清迅速回到炕边。琮哥儿也被惊醒了,正不安地扭动,小嘴瘪着,眼看就要哭出来。她将他抱起来,一手一个孩子,在屋里快速扫视。
暖阁里能带走的必需品不多。她将两个孩子的尿布、几件换洗小衣、还有赵嫂子送来的那件杏红肚兜塞进一个包袱。又从妆台抽屉里找到一小包饴糖、几块点心——这是厨房给奶娘备的夜宵,她没吃完。
门外传来急促的脚步声,李嬷嬷几乎是撞开门进来的。老嬷嬷头发散乱,只披了件外袍,脸上毫无血色。
“宋清,”她喘着气,“前院被围了,是锦衣卫拿人。你……你带着两个孩子,从后窗走,去西跨院找赵嫂子她们,混在粗使仆役里,或许……”
“夫人呢?”宋清打断她。
李嬷嬷的眼神黯了黯:“夫人说,她走不了。她是诰命夫人,锦衣卫拿人,她若逃了,就是罪加一等。”她忽然上前一步,抓住宋清的手,那双手冰冷颤抖,“但是琮哥儿……宋清,夫人说,琮哥儿不是国公府的人,是你带来的孩子,是你的亲生骨肉。你明白吗?”
宋清看着李嬷嬷的眼睛,在那双苍老的眼睛里看到了恳求、绝望,还有一丝孤注一掷的决绝。
国公夫人要她带走小少爷,以“宋清亲生儿子”的身份。
“锦衣卫会信吗?”宋清问。
“暖儿是女婴,琮哥儿是男婴,本就容易混淆。”李嬷嬷语速极快,“而且两个孩子都未满月,面容未开,谁能分得清?你带着他们,就说都是你的孩子,双胞胎,一儿一女。夫人已经吩咐过,府里所有知道小少爷的人,都会说小少爷三日前突发急病,送回乡下庄子养病去了。”
这计划漏洞百出,但在这种时候,或许能争得一线生机。
“好。”宋清点头,“但嬷嬷,您得给我一个信物。如果……如果日后夫人脱险,需要找回孩子,总得有个凭证。”
李嬷嬷一愣,随即明白了她的意思。她颤抖着手从腕上褪下一只玉镯——不是常戴的那对,而是一只素面无纹的白玉镯,成色普通,却光滑温润。
“这是夫人当年嫁进国公府时,我随身的镯子。”李嬷嬷将镯子塞进宋清手里,“若夫人无恙,她认得这个。若她……”她哽住了,说不下去。
宋清将镯子贴身收好,又问:“府里其他孩子呢?赵嫂子的栓子,还有别的奶娘带的孩子……”
“她们自有命数。”李嬷嬷的声音忽然冷硬起来,“宋清,你只管顾好这两个。记住了,从现在起,琮哥儿就叫宋安,是你亲生的儿子,与国公府无关。”
说完,老嬷嬷深深看了两个孩子一眼,那眼神复杂得让宋清心头一颤——有眷恋,有诀别,还有托付千斤的重担。
然后她转身,头也不回地冲出了暖阁。
宋清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她将两个孩子的襁褓重新整理,用同一颜色的布料包裹——都是普通的靛蓝粗布,看不出区别。暖儿和琮哥儿并排放在炕上,乍一看,确实像一对龙凤胎。
“从今往后,”她低头对琮哥儿说,声音轻而坚定,“你就是宋安,是我儿子。”
孩子似乎听懂了,乌黑的眼睛看着她,不哭不闹。
前院的喧哗声越来越近,已经能听见呵斥声、哭喊声,还有东西被砸碎的脆响。宋清不再犹豫,她背上包袱,一手抱起一个孩子,走到后窗前。
窗棂是木制的,插销老旧。她用肩膀顶开窗户,寒风裹着雪片呼啸而入。窗外是个小小的后院,堆着些杂物,再往外是一道矮墙,墙外就是府邸的后巷。
以她现在的身体状况,抱着两个孩子翻墙几乎不可能。但院角有个狗洞——那是给看院狗进出的,用几块破木板虚掩着。
宋清将两个孩子暂时放在窗下的干草堆上,用草盖好。然后她搬开木板,洞口不大,但足够一个成人匍匐通过。她先爬过去,确认墙外无人,再返回来,将孩子一个一个递出去。
雪越下越大,很快在她肩头积了薄薄一层。两个孩子似乎感受到了紧张气氛,暖儿开始小声哼唧,琮哥儿则安静得让人心慌。
“别怕。”宋清低声说,将两个孩子紧紧抱在怀里,用身体为他们遮挡风雪,“娘在。”
她沿着后巷的阴影疾走。这条巷子连通侯府和几个下人聚居的杂院,平日里少有人走,今夜更是空无一人。家家户户门窗紧闭,连灯都不敢点。
快要走到巷口时,前方突然传来脚步声和火光。
宋清闪身躲进一处柴垛后,屏住呼吸。几个锦衣卫举着火把走过,靴子踩在雪地上发出“咯吱”的声响。
“搜仔细了,一个都不能放跑!”
“王百户,后巷这几户都是下人住的,也要搜?”
“废什么话!国公府所有人等,上至主子下至杂役,全部收押待审!”
脚步声渐远,宋清才从柴垛后出来。她不敢再走大路,转而钻进一条更窄的小巷。这里是仆役们倒污水的地方,地面结着冰,又脏又滑。
她小心翼翼地走着,每一步都踩实了才迈下一步。怀里的两个孩子越来越重,产后虚弱的身体开始抗议,小腿发软,眼前阵阵发黑。
不能倒下。她咬紧牙关。倒在这里,三个人都得冻死。
又转过一个弯,前方突然出现了一点微光——是盏破灯笼,挂在低矮的门檐下。门半掩着,能听见里面压抑的啜泣声。
是西跨院的后门。
宋清犹豫了一瞬,还是上前轻轻叩门。
门内啜泣声戛然而止。片刻,门拉开一条缝,赵嫂子惊恐的脸露出来,看见是宋清,眼睛蓦地睁大。
“宋妹子?你怎么……”
“让我进去。”宋清低声道。
赵嫂子慌忙将她拉进门,又迅速将门闩上。屋里点着一盏豆大的油灯,栓子睡在炕上,另外两个奶娘和她们的孩子也都在,个个面无人色。
“前院……”一个年轻奶娘颤抖着说,“锦衣卫闯进来了,吴管家被捆了,李嬷嬷也被带走了……”
“夫人呢?”宋清问。
“不知道,主院也被围了。”赵嫂子拉着宋清坐下,看到她怀里的两个孩子,愣了愣,“宋妹子,你这不是……小少爷怎么也……”
“这是我的孩子。”宋清声音平静,“双胞胎,一儿一女。”
屋里几人对视一眼,都沉默了。在这种时候,有些话不必说破。
“咱们怎么办?”年轻奶娘哭出声来,“他们会把我们都抓走吗?我的孩子才三个月……”
“哭有什么用!”赵嫂子厉声喝道,虽然她自己也在发抖,“都听我的,咱们把值钱的东西都藏起来,换上最破的衣裳,脸上抹点灰。等天亮了,就说咱们是刚被买进来的,什么都不知道。”
“能行吗?”
“不行也得行!”赵嫂子看向宋清,“宋妹子,你主意多,你说呢?”
宋清想了想,道:“赵嫂子说得对。但咱们不能都在一起,太扎眼。天亮后,分头走,装作互不认识。如果有人问起孩子,就说丈夫死了,带孩子进城投亲,被国公府临时雇来做奶娘,做了一天不到。”
“可府里有名册……”
“名册在管事那里,管事现在自身难保。”宋清冷静分析,“锦衣卫拿的是侯府主子,咱们这种临时雇工,他们未必有精力一一核对。关键是,咱们得显得毫无价值。”
几个妇人连连点头,像是抓住了救命稻草。
“那现在……”赵嫂子看向窗外,天边已经泛起一丝鱼肚白,雪还在下,将整个世界染成惨白。
“等。”宋清说,“等天亮,等他们搜查完毕,等混乱中找机会。”
她将两个孩子放在炕上,自己靠着墙坐下。体力已经透支到了极限,但她不能睡。暖儿和琮哥儿都睡着了,两个孩子的小脸在昏暗的灯光下,竟有几分相似。
屋外,侯府方向的喧哗声渐渐平息,取而代之的是死一般的寂静。
但那寂静比喧哗更可怕。
它意味着,抓捕结束了。
镇国公府,这个曾经显赫一时的家族,在这个雪夜里,轰然倒塌。
而宋清,这个来自异世的灵魂,带着两个属于这个时代的孩子,又一次站在了命运的悬崖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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