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深宅暗影
在听雪堂暖阁的第三日,宋清已经摸清了国公府内院的些许规律。
每日卯时三刻,厨房会准时送来早膳:一碗稠粥、两个馍馍、一碟小菜,有时还有一颗煮鸡蛋。辰时初,李嬷嬷会来查看琮哥儿的情况,偶尔夫人柳氏也会亲自过来,但她总是静静看一会儿孩子,很少说话,苍白的脸上总有挥之不去的忧色。
宋清的时间被切割成以半个时辰为单位的片段:喂奶、拍嗝、观察孩子的大小便和呼吸、清洗尿布、趁着两个孩子都睡着的空隙吃饭或小憩。暖儿健康好带,吃了就睡,醒了也不闹,只是睁着乌溜溜的眼睛四处看。琮哥儿却需要花费数倍的心力——他进食困难,容易呛咳,夜里时常惊醒啼哭,每次哭都憋得小脸青紫。
这日上午,琮哥儿又呛奶了。
宋清迅速将他侧抱,手掌呈空心状轻拍背部。孩子咳得撕心裂肺,小小的身体在她掌中颤抖。暖儿被惊醒,在竹摇篮里发出不安的哼声。
“夏荷!”宋清扬声唤道。
门帘掀开,小丫鬟匆匆进来:“宋娘子?”
“去厨房要一小碗米汤,要最上面那层米油,温热的,别烫。”宋清一边继续拍着琮哥儿的背,一边吩咐,“再要一点干净纱布。”
“是。”夏荷转身跑出去。
琮哥儿的呛咳渐渐平息,但呼吸依然急促,嘴唇泛着不健康的淡紫色。宋清将他抱在怀中,手指轻触他的腕脉——脉象细弱而快,心律不齐。
先天性心脏病。她在心里确认了这个判断。在这个时代,这是无解的绝症,孩子能活多久全看天意。
但她不打算认命。
夏荷很快端着米汤回来了。宋清用纱布蘸取温热的米油,轻轻涂抹在琮哥儿唇边。孩子本能地伸出小舌头舔了舔,然后主动含住了浸满米油的纱布,慢慢吮吸。
“这样不会呛。”宋清低声解释,既是对夏荷,也是对自己,“等他能吸得稳些,再慢慢换回直接喂。”
夏荷眼睛一亮:“宋娘子真巧思!”
“不是什么巧思。”宋清摇头,“只是见不得孩子受苦。”
她将吮吸着纱布的琮哥儿小心放回摇篮,又去抱起暖儿喂奶。两个孩子的需求此起彼伏,她像个熟练的调度员,精准分配着时间和精力。
喂完暖儿,李嬷嬷来了。
老嬷嬷今日神色比往日更凝重,眼下有深深的疲惫。她先是查看了琮哥儿,见孩子安静睡着,呼吸虽浅但平稳,眉头舒展了些。
“宋清,你随我来一趟。”李嬷嬷转身往外走。
宋清将暖儿放回摇篮,跟了出去。两人没有进主屋,而是绕到听雪堂后的小抱厦。这里堆着些杂物,少有人来。
李嬷嬷转过身,上下打量宋清,忽然问:“你在河间府老家,可曾见过类似小少爷这样的孩子?”
宋清心头一紧,面上却平静:“回嬷嬷,见过一个。是邻村佃户家的孩子,生下来就体弱,三四岁上……没了。”
李嬷嬷眼神暗了暗,沉默片刻,又问:“那孩子怎么养的?”
“他娘用米油一点点喂,天暖和时抱出去晒太阳,夜里搂着睡,用自己身子暖着。”宋清斟酌着词句,“活到了三岁半。”
“三岁半……”李嬷嬷喃喃重复,背过身去,肩膀微微塌下。过了好一会儿,她才重新开口,声音有些哑:“夫人昨夜又梦魇了,哭着说对不住国公爷,对不住孩子。”
宋清没有接话。她知道李嬷嬷不是要她安慰,只是想找个地方说说话。
“国公爷……在西北军中。”李嬷嬷的声音压得更低,“三个月没家书了。朝中有人说他贻误军机,有人说他贪功冒进。府里那些白灯笼,说是给老夫人守孝,其实……”
她忽然停住,像是意识到自己说多了,转身看着宋清,眼神锐利:“今日的话,出我口,入你耳。”
“奴婢明白。”宋清垂首。
“回去吧。”李嬷嬷摆摆手,“好生照顾两个孩子。在这府里,他们是你安身立命的根本。”
宋清福身退下。回暖阁的路上,她脚步沉稳,心头却翻涌。
国公爷在军中失势,国公府内外交困,夫人忧思成疾,小少爷先天不足——这镇国公府,竟已到了风雨飘摇的地步。
而她这个“奶娘”,连同两个孩子,此刻都悬在这根即将断裂的丝线上。
回到暖阁,夏荷正坐在绣墩上做针线,见宋清进来,忙起身:“宋娘子,方才赵嫂子来过,说西跨院那边有人想找您讨教怎么带孩子不吐奶,我让她晚些再来。”
宋清点头,走到摇篮边查看两个孩子。琮哥儿还在睡,暖儿却醒了,正睁着眼睛看头顶摇晃的拨浪鼓——那是夏荷挂上去的。
“夏荷,府里近来……是不是很缺人手?”宋清似随口问道。
小丫鬟手里针线一顿,左右看看,才小声道:“是呢。前院好些护院都被调走了,说是庄子上需要人。连厨房采买的王管事都换了,新来的那个……”她撇撇嘴,“抠搜得很,昨日送来的羊肉都不新鲜。”
“夫人不管这些事么?”
“夫人身子不好,府里事务都是李嬷嬷和吴管家打理。”夏荷压低声音,“可吴管家这几日也总往外跑,神神秘秘的。”
宋清不再多问,接过夏荷手里的针线活儿——是件小肚兜,杏红色的绸面,绣着鲤鱼戏水,已经完成大半。
“绣得真好。”宋清由衷赞道。她自己的针线活只是寻常,而夏荷这手艺,放现代能算非遗传承人。
“我娘以前在绣坊做过工。”夏荷有些不好意思,“宋娘子要是喜欢,我给暖儿也做一件。”
“那先谢过了。”宋清微笑,将肚兜递还给她,“这鲤鱼活灵活现的,琮哥儿穿上一定好看。”
两人说着话,时间倒也过得快。午膳时分,厨房送来的饭菜比前两日简朴了些:一荤一素两个菜,荤菜是炒鸡丁,但鸡丁少得可怜,多是笋丁充数。米饭倒是足量。
宋清默默吃饭,心里盘算。国公府的窘迫已经渗透到日常用度,这不是好兆头。
下午,赵嫂子果然来了,还带着栓子。栓子已经一岁多,正是蹒跚学步的时候,进了暖阁就好奇地东张西望。
“宋妹子,真是不好意思,打扰你休息。”赵嫂子搓着手,“就是……就是我那儿有个新来的小媳妇,孩子总吐奶,哭得可怜。听说你把小少爷带得稳当,想跟你讨个法子。”
宋清请她坐下,详细问了那孩子的情况——月龄、吐奶的频率和量、大便性状等。然后她说了几个可能的原因和应对方法:喂奶后竖抱拍嗝、别喂太急、如果是奶粉(这个时代也有类似替代品)可能不适应等。
“还有就是,喂奶的人自己不能着急上火。”宋清补充道,“你越是焦虑,孩子越能感觉到,就越容易哭闹。”
赵嫂子听得连连点头:“是了是了,那小媳妇自己急得直掉泪,越哭孩子越闹。”她感激地拉着宋清的手,“宋妹子,你懂得真多。”
“不过是自己带孩子摸索出来的。”宋清谦虚道。
两人又说了会儿话,赵嫂子忽然压低声音:“宋妹子,你听说没?前院昨儿个来了几个生面孔,穿着官靴,在花厅跟吴管家说了好一阵话。走的时候脸色都不好看。”
宋清心头一凛,面上却不动声色:“许是国公爷军中的同僚?”
“不像。”赵嫂子摇头,“那些人……有股子衙门里的味道。”
这话说得含糊,但意思明白。宋清点点头:“咱们在后院伺候,前院的事少打听为好。”
“是是是,我就是嘴快。”赵嫂子忙道,又坐了一会儿,便抱着栓子告辞了。
送走赵嫂子,宋清站在暖阁窗前,看着院中那几株老梅。枝头已经结了些米粒大小的花苞,在深秋的风里瑟缩着。
天色渐晚,冬日的白日本就短,申时末刻,暮色已经开始四合。夏荷进来点了灯,又添了炭,暖阁里昏黄而温暖。
宋清将两个孩子并排放在大炕上,用被子围好。暖儿活泼好动,小手小脚不停地踢蹬;琮哥儿安静地躺着,只是睁着眼睛看姐姐闹腾,偶尔嘴角会微微上扬,像是在笑。
看着这一幕,宋清心里某个柔软的地方被触动了。她坐下来,一手轻拍一个孩子,哼起那首无词的调子。
暖儿渐渐安静下来,打了个小小的哈欠。琮哥儿也闭上眼睛,呼吸平稳。
就在这时,远处突然传来一阵喧哗。
是前院方向,隐隐有马蹄声、呵斥声,还有……金属碰撞的声音?
宋清猛地站起,快步走到窗边,侧耳细听。
声音很快平息了,快得像一阵风吹过。但她的心却沉了下去——那金属声,像是刀鞘碰撞的声响。
“夏荷。”她唤道。
小丫鬟从外间进来:“宋娘子?”
“刚才是什么声音?”
夏荷脸色有些发白:“奴婢也不知……好像,好像是前院来了客人。”
客人在夜间来访,还带着兵刃?
宋清没有追问,只道:“今晚警醒些。你睡在外间,若有什么动静,立刻叫醒我。”
“是。”夏荷应下,退了出去。
宋清回到炕边,看着两个熟睡的孩子。暖儿的小手不知何时抓住了琮哥儿的一根手指,两个孩子的手指勾连在一起,在昏黄的灯光下,像某种无声的盟约。
她俯身,将他们的小手轻轻分开,各自放回被子里。然后她吹灭油灯,只留炭盆里一点微光,和衣躺在了两个孩子身边。
黑暗中,她的眼睛睁着,耳朵捕捉着外界的每一点声响。
风声。
枯枝折断声。
远处隐约的更梆声。
还有自己沉稳的心跳。
军人的直觉在苏醒——那是无数次在战地医院值夜班、随时准备应对突发状况练就的本能。这座侯府,这个夜晚,空气中弥漫着山雨欲来的气息。
她侧过身,一手轻轻搭在暖儿身上,一手护着琮哥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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