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5章 第78突击师的问候
1942年1月5日。
勒热夫突出部,奥列尼诺北侧防区。
这里没有莫斯科城下那种能够冻裂钢铁的极寒,气温回升到了“温暖”的零下二十度。
但这并不意味着舒适,因为这里有着另一种更为致命的东西——秩序。
一种属于德国国防军精锐部队的、令人窒息的秩序。
当丁修带着他那支像是从垃圾堆里扒出来的“第2连第1排”走进第78步兵师的防区时,他们就像是一群闯入了柏林歌剧院的乞丐。
路边的哨卡不再是两根木头架起来的栏杆,而是标准的、用沙袋和原木构筑的永久性工事。
哨兵穿着崭新的、雪白色的冬季伪装服,头盔上涂着白漆,胸前挂着宪兵牌。
他们的手里拿着的是MP40冲锋枪,而不是缴获的俄国货。
在那挺架在掩体后的MG34机枪旁边,甚至还要多余地摆放着两箱备用枪管。
最显眼的,是路边的一块木牌。
上面画着一只握紧的拳头。黑色的铁拳。
那是第78步兵师的师徽。
这支来自符腾堡和巴登地区的部队,是第9集团军乃至整个中央集团军群的王牌。
他们被称为“突击师”,意味着他们总是被用在刀刃上。
“站住。”
哨兵抬起戴着新手套的手,并没有把枪口抬高,因为他眼里的轻蔑已经足够阻挡这群人了。
“这里是第78师防区。闲杂人员和溃兵去后勤处报到。”
哨兵的目光扫过丁修身上那件沾满油污和血迹的白色苏军羊皮大衣,又看了看后面那群背着波波沙、大包小包挂满战利品的士兵,鼻子里哼了一声。
“真是见鬼。现在的步兵连队都开始流行穿俄国人的死人衣服了吗?”
汉斯走在丁修身后,听到这话,原本就冻得发红的脸瞬间涨成了猪肝色。
他把手里的波波沙冲锋枪往上提了提,那股在尸体堆里滚出来的戾气就要爆发。
“嘿!小白脸!”
汉斯刚想骂回去。
一只手拦住了他。
是丁修。
丁修没有说话,只是平静地看着那个哨兵。
他的脸上没有什么表情,既没有被侮辱的愤怒,也没有见到友军的喜悦。
那种眼神就像是在看一块木头,或者一具即将倒下的尸体。
他从羊皮大衣的口袋里掏出一份折叠得整整齐齐的文件,递了过去。
那是第9集团军司令部签发的调令。
哨兵接过文件,漫不经心地扫了一眼。
“残部……加强排……协助防御……”
哨兵念叨着,随即把文件扔回丁修怀里。
“进去吧。沿着大路走两公里。团部在那个红砖房里。”
“别乱跑,要是被我们的狙击手当成俄国侦察兵打死了,概不负责。”
丁修收起文件,甚至没有敬礼。
“走。”
他带着队伍通过了哨卡。
汉斯路过那个哨兵时,狠狠地往地上吐了一口唾沫,那是带着烟草渣的唾沫,在那洁白的雪地上显得格外刺眼。
“这帮混蛋。”
汉斯低声咒骂道
“他们那是看猴子的眼神。要是放在莫斯科城下,这帮少爷兵早就冻成冰棍了。”
“他们有资本傲慢。”
施泰纳一瘸一拐地走在队伍侧翼,那根作为手杖的木棍在冻土上敲击着,发出笃笃的声响。
“看看他们的装备。看看他们的工事。”
施泰纳指了指路边。
在那片白桦林里,隐约可见一排排整齐的半地下掩体。
每一辆卡车都盖着白色的伪装网,火炮阵地甚至修筑了原木顶棚。
士兵们正在进行刺杀训练,吼声震天。
“这就是第78师。”
施泰纳吐出一口白气
“他们没经历过那种像狗一样的溃败。在他们眼里,我们就是一群打了败仗、丢了荣誉的丧家犬。”
丁修没有接话。
他只是在观察。
作为一个来自后世的灵魂,他比任何人都清楚这支部队的结局。
第78“突击”师,确实是精锐。
在未来的三年里,这只铁拳将会在东线的各个热点地区被反复使用,直到最后在白俄罗斯的巴格拉季昂行动中被彻底粉碎。
但在1942年的初春,他们还是一支心气极高、相信元首战无不胜的雄师。
这种傲慢,是建立在还没有见过真正地狱的基础上的。
……
团部。
依然是那种令人不适的整洁。
地板被擦得锃亮,墙上挂着大幅的作战地图,上面用红蓝铅笔标注着密密麻麻的箭头。
几个参谋军官穿着笔挺的制服,正在低声交谈。
当丁修走进去时,室内的谈话声停顿了一下。
所有的目光都集中在他身上。
主要还是因为那件羊皮大衣。
在这个严谨的普鲁士指挥部里,这就好比一个穿着比基尼的人走进了教堂。
“你就是那个……鲍尔?”
坐在办公桌后面的是一个中校。他留着修剪得极其精致的小胡子,领口挂着骑士铁十字勋章。
那是真的骑士勋章,不是那种像丁修一样从连长手里接过来的二级货色。
“是,长官。”丁修立正。
中校并没有起身,只是用那种审视珍稀动物的眼神看着他。
“我看了发来的简报。说你们是一支……很有特色的部队。”
中校用了“特色”这个词,但在场的人都听出了其中的讽刺意味。
“擅长夜战,擅长使用苏军武器,甚至擅长像俄国人一样生活。”
中校站起身,走到丁修面前,用戴着白手套的手指轻轻挑起丁修大衣上的一块干涸的血迹。
“很有趣。但在第78师,我们更习惯用德国的方式战斗。”
中校转身,指了指地图上的一个红点。
“这里。202高地。位于我们防线的左翼结合部。”
“那里有一片沼泽和灌木丛。”
“地形很烂,坦克过不去,重武器也运不上去。”
中校看着丁修,嘴角勾起一丝意味深长的笑。
“既然你们这么擅长像俄国人一样打仗,那这个地方就交给你们了。”
“这是个老鼠洞,只有老鼠能在那里活下来。”
这就是所谓的“协助防御”。
把最烂、最危险、正规部队不愿意去的脏地方,扔给他们这些“杂牌军”。
“有问题吗?中士?”中校问。
“没有问题,长官。”
丁修回答得干脆利落。
“很好。”
中校点了点头
“作为交换,你们可以去军需处领补给。”
“我知道你们缺什么。虽然我不喜欢你们这身打扮,但我更不喜欢我的侧翼因为有人冻死而崩溃。”
他挥了挥手,像是在打发一群乞丐。
“去吧。让那个军需官给你们一些真正的德国货。”
“别再穿得像个西伯利亚的猎熊人到处乱晃了,有损军容。”
……
军需处。
这里的气氛比团部要稍微活跃一些,充满了搬运物资的嘈杂声。
汉斯站在一堆木箱前,眼睛都在放光。
“老天……那是香肠吗?那是真正的图林根香肠吗?”
汉斯指着一个被撬开的箱子,口水都要流下来了。
在他们之前的那个团,连黑面包都得数着渣吃。
而在这里,第78师的补给居然还有肉类罐头和香烟。
“拿去。”
负责分发物资的是个胖胖的军士长。他看起来心情不错,或者是看这群叫花子太可怜了。
他把两条整条的香烟扔给汉斯,又指了指旁边的衣物堆。
“那里有冬季大衣。虽然是去年的款式,但总比你们身上那层羊皮强。”
“还有靴子,找找有没有合脚的。”
二班的士兵们一拥而上。
这不是抢劫,这是一种发泄。
他们脱下了那些并不合身、散发着怪味的苏军棉袄,换上了灰色的国防军大衣。”
“虽然不如羊皮大衣保暖,但那种属于“正规军”的归属感让他们感到踏实。
格罗斯中士则在和那个胖军士长讨价还价。
“迫击炮弹。我们需要81毫米的。”
格罗斯拍着桌子
“还有手榴弹。那种长柄的。别给我那种鸡蛋样子的M39,那玩意儿炸不死人。”
“只有两箱。”军士长耸耸肩
“最近消耗也大。俄国人在对面没闲着。”
丁修没有去抢衣服。
他依然穿着那件白色羊皮大衣。
这件衣服已经成了他的皮肤,成了他的伪装。
他走到一箱刚刚卸下来的武器旁。
那里摆着几挺崭新的MG34机枪,枪管上还涂着厚厚的防锈油。
“这也是给我们的?”丁修问。
“不。”
一个声音从身后传来。
丁修转过身。
几个第78师的士兵正站在那里。
他们看起来很年轻,二十岁出头,但这并不妨碍他们脸上那种由内而外散发出的傲气。
领头的是个上士,身材高大,金发碧眼,典型的雅利安宣传画模特。
他的领口别着一枚二级铁十字,手里拿着一支看起来保养得极好的MP40。
“那是给第3营的补充装备。”
那个上士走到丁修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他
“你们这些……‘客人’,用不着这么好的东西。”
他特意在“客人”两个字上加重了语气,听起来像是“乞丐”。
“听说你们是从莫斯科跑回来的?”
上士嗤笑了一声
“跑得挺快啊。怎么,俄国人的坦克是不是还在后面追着你们的屁股?”
周围的几个78师士兵发出一阵哄笑。
汉斯正在试穿新靴子,听到这话,猛地站了起来。
“你说什么?小子?”汉斯把靴子扔在地上
“当你还在妈妈怀里喝奶的时候,我们已经在莫斯科城下用刺刀捅俄国人的肚子了!”
“是吗?”上士挑了挑眉毛
“可我怎么听说,你们是被打得像兔子一样乱窜?丢了阵地,丢了火炮,只剩下这身皮跑回来了?”
“你找死!”汉斯冲了上去。
“汉斯。”
丁修的声音并不大,但却像是一道无形的墙,硬生生把汉斯定在了原地。
丁修慢慢走到那个上士面前。
两人的距离只有不到十厘米。
那个上士原本还想保持那种傲慢的姿态,但他很快发现不对劲。
眼前这个年轻的中士,那双灰蓝色的眼睛里没有任何情绪。没有愤怒,没有羞耻,甚至没有活人的气息。
那是一种只有杀过很多、很多人,见过无数次脑浆崩裂场面的人才会有的眼神。
那是一双死鱼眼。但这条死鱼会吃人。
上士的喉结下意识地滚动了一下,原本到了嘴边的嘲讽突然卡住了。一种生物本能的恐惧让他想要后退,但他强撑着没有动。
“这挺机枪。”
丁修指了指那挺MG34,声音沙哑,“归我了。”
“凭……凭什么?”
上士强硬地问道,“这是我们的物资。”
“凭你们还没学会怎么在零下三十度用它。”
丁修伸出手,拿起那挺机枪。他的动作熟练得像是拿起自己的手臂。
“咔嚓。”
他单手拉动枪栓,检查了一下击针。
“新枪。油太多了。”
丁修看着上士,语气平淡
“如果在外面冻上一晚上,这把枪就会卡壳。然后你就会被俄国人用刺刀挑穿肠子。”
他把机枪扔给身后的埃里希。
埃里希一把接住,立刻开始用破布擦拭枪机上的油脂。
“你们……”
上士气得脸色发白
“这是抢劫!我要报告长官!”
“去报告吧。”
丁修从口袋里掏出烟盒。
他抽出一根俄国卷烟,点燃。
辛辣的烟雾喷在那个上士脸上。
“告诉你的长官。202高地需要机枪。”
“如果他不想让俄国人从那个烂泥塘里摸过来,把你们的屁股捅烂,他就最好闭嘴。”
丁修转过身,看着自己的手下。
“拿上东西。我们走。”
二班的士兵们发出一阵低沉的欢呼。他们抱着罐头、香烟和那挺抢来的机枪,昂首挺胸地走出了军需处。
这一次,没有人再敢拦他们。
那个上士站在原地,看着丁修的背影,拳头握得发白,但终究没敢拔枪。
走出营地两公里。
202高地。
这里确实是个烂地方。所谓的“高地”,其实只是一个比周围沼泽高出几米的小土包。
四周全是枯萎的灌木和发黑的烂泥,风一吹,芦苇荡里发出鬼哭狼嚎的声音。
如果苏军发起进攻,这里将是首当其冲的绞肉机。
士兵们开始挖掘工事。
或者说,是在加固那些早就存在的、被上一批倒霉蛋遗弃的战壕。
夜幕降临。
气温再次下降。
二班躲在一个挖开的防炮洞里,中间生着一堆小火,上面煮着刚刚领来的牛肉罐头汤。
香气弥漫在狭小的空间里。
“那帮少爷兵真富。”
汉斯一边喝汤一边感叹
“你们看到没有?他们连擦屁股的纸都是成卷的。我们那时候只能用树叶。”
“他们活不长的。”
施泰纳坐在角落里,正在用一块磨刀石打磨他的工兵铲。
“太干净了。”施泰纳停下手中的动作,那双老眼中闪烁着冷光
“战场上太干净的人,通常死得最快。他们以为这是在阅兵,以为俄国人会配合他们的条令。”
“就像我们刚到莫斯科的时候一样。”埃里希补充了一句。
大家都沉默了。
确实。三个月前,他们也是那样。
骄傲,自信,以为能在圣诞节前回家。
现在呢?
原来的连队只剩下这几十号人。
每个人身上都带着伤,每个人都在梦里见过鬼。
“头儿。”
赫尔曼凑到丁修身边。这个年轻的新兵现在也学会了抽烟,虽然还会被呛到。
“我们以后……还能见到那个上士吗?”
赫尔曼问
“我是说,如果我们在202高地守住了,以后是不是还要和他们打交道?”
丁修看着火堆里跳动的火焰。
他想起了那个上士金色的头发和干净的脸庞。
那是帝国的精英。是所谓的“未来”。
但在勒热夫,未来是一个奢侈品。
按照历史的进程,接下来的几个月,苏军将会在这里发动名为“火星行动”的疯狂攻势。
朱可夫会把几十个师填进这个绞肉机。
第78师首当其冲。
那些穿着白色伪装服、擦着锃亮皮靴的年轻人,很快就会变成烂泥里的一部分。
他们的傲慢会被炮火炸碎,他们的秩序会被鲜血冲垮。
“不知道。”
丁修把烟头扔进火里。
他抬起头,透过防炮洞的缝隙,看向外面漆黑的夜空。
远处,隐约传来了沉闷的隆隆声。
那不是雷声。
那是苏军重炮群正在进行试射。
“也许能见着。”
丁修的声音很轻,轻得像是被风吹散的灰烬。
“也许是在撤退的路上。也许是在战俘营里。”
他顿了顿,嘴角勾起一丝冷酷的弧度。
“又或者,等雪化了,我们能在一堆烂肉里认出他的那枚铁十字。”
他拍了拍赫尔曼的肩膀。
“别管他们了。在这个地方,谁也别看不起谁。因为死神看我们都是一样的。”
“时间会告诉我们一切的。”
丁修站起身,拿起那支波波沙冲锋枪。
“所有人,熄火。进战位。俄国人晚上不喜欢睡觉。”
“欢迎来到勒热夫。”
火堆熄灭了。
黑暗重新吞噬了一切。
只剩下风吹过芦苇荡的沙沙声,像是无数个冤魂在低语。
(https://www.shubada.com/129150/38392912.html)
1秒记住书吧达:www.shubada.com。手机版阅读网址:m.shubada.com