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4章 这里是勒热夫
1941年12月24日。
依照日历,今天是平安夜。
但在莫斯科以西两百公里的这片灰白色荒原上,上帝似乎已经跟着最后一只迁徙的候鸟飞走了,只留下了漫长的黑夜和刺骨的寒风。
对于第9集团军下属的士兵们来说,所谓的“节日”只是一个在寒风中被冻裂的词汇。
没有烤鹅,没有热红酒,没有装饰着蜡烛的松树。只有克鲁格军士长那破锣般的嗓音,在上午九点准时刺破了营地里短暂的宁静。
“集合!所有人!把你们屁股底下的稻草都给我扔了!”
克鲁格站在雪地里,手里挥舞着一份刚刚解密的行军命令,脸上的表情比平时还要阴沉三分。
他的大衣领子上挂着白霜,呼出的每一口白气都像是在喷吐怒火。
“别想着烤火了。别想着给你们的玛利亚写信了。把那该死的卷心菜汤喝完,然后背上你们所有的家当。五分钟后出发。”
二班——或者是现在的第2连第1排,在一片压抑的沉默中开始收拾行装。
没有人抱怨。
在这个狼群里,抱怨是新兵的特权,而这里已经没有新兵了。
幸存下来的人都懂得一个道理:命令就是命运,试图反抗命运的人通常死得最快。
丁修把最后一块木柴扔进火炉。
木柴是湿的,发出噼啪的爆裂声,溅起几朵红色的火星。
他伸出带着手套的双手,最后一次感受那即将离他而去的温度。那是文明世界的余温。
“走吧,长官。”
施泰纳已经背好了装备。
这个曾经的班长身后背着一支Kar98k步枪,看起来像是一个疲惫的朝圣者。
“这房子不错。墙很厚,还有个不漏风的顶。可惜带不走。”
施泰纳看了一眼熏黑的屋顶,语气里带着一丝遗憾。
“留给老鼠吧。”
丁修站起身,紧了紧身上的白色苏军羊皮大衣。
这件大衣经过几次洗涤,上面的血迹已经变成了淡褐色,但这并不影响它的保暖性。
他把那支莫辛纳甘步枪背在身后,又检查了一下腰间的波波沙冲锋枪弹鼓。
“咔嚓。”
枪机拉动的声音在屋内显得格外清脆。
丁修推开门。
冷风像是一堵看不见的墙,狠狠地撞在他的胸口。
那种熟悉的、带着铁锈味和冰渣的空气瞬间灌满了肺叶,将屋内那点残留的温暖挤压得一干二净。
外面的世界依然是单调的灰白色。
数不清的士兵正从各个农舍里钻出来,汇聚成一股灰暗的溪流,涌向那条通往西方的公路。
卡车发动机的轰鸣声、军官的哨声、马匹的嘶鸣声混杂在一起,构成了一首低沉的送葬曲。
“目标哪里?”
汉斯凑过来,把衣领竖起来挡住风,声音在围巾下显得闷闷的。他的手里提着那支MP40冲锋枪,眼角挂着尚未擦去的眼屎。
“勒热夫。”
丁修吐出这个地名。
这两个字在寒风中显得很轻,却像石头一样硬。
汉斯愣了一下,似乎在脑海里搜索这个名字。
“勒热夫?伏尔加河上游那个?”
汉斯皱了皱眉,他在脑海中构建着地图
“我听说那里是个突出部。地图上看像个拳头,伸进了俄国人的地盘里。”
“没错。是个拳头。”
丁修看着远方灰蒙蒙的天空,眼神幽深,仿佛穿透了风雪看到了某种更为可怕的东西。
“一个死死顶在俄国人喉咙上的拳头。这意味着我们不再后退了,但也不再进攻了。”
“我们要在那块石头上钉死。”
队伍开拔。
这一次的行军与之前的溃败截然不同。
没有了苏军坦克的追击,没有了满地的尸体和被遗弃的车辆。
取而代之的,是一种令人窒息的秩序感和沉重感。
公路上挤满了卡车和马车,但它们并不运送进攻用的油料,而是满载着弹药、带刺的铁丝网、水泥预制件和巨大的原木。
车轮碾过积雪,发出沉闷的碾压声。
“那是干什么?”
赫尔曼指着一辆陷入雪坑的卡车,车斗里装满了直径超过半米的松木原木,几个工兵正在喊着号子推车。
“修工事。”
施泰纳瞥了一眼,就把目光收了回来,继续迈动他那条有些僵硬的腿。
“我们要去挖洞了。挖很深很深的洞。”
“比我们在莫斯科城外挖的还要深,还要复杂。”
这意味着漫长的阵地战。
意味着这是一场不再以公里为单位,而是以米为单位计算的消耗战。
丁修走在队伍的侧翼,像是一只牧羊犬在巡视他的羊群。
他的目光扫过路边的那些路标。
勒热夫 - 40km
作为一个来自后世的灵魂,这个地名在他的脑海里激起的波澜远比“莫斯科”还要剧烈。
在正史的记载中,如果说斯大林格勒是“转折点”,那么勒热夫就是“绞肉机”。
在未来的15个月里,在这片看似不起眼的突出部,苏德双方将填进去几百万人的生命。
那个数字庞大得令人麻木,每一寸土地都会被炮火翻耕无数遍,每一滴雪水里都会渗着人血。
“你在发抖,长官。”
格罗斯中士——那个曾经的炮兵,现在扛着一箱迫击炮弹走在丁修身边。他敏锐地察觉到了丁修握着枪带的手在微微颤动。
“是因为冷吗?”格罗斯问。
“不。”
丁修摇了摇头。他呼出的白气在眉毛上结成了霜。
“是因为我知道我们要去哪。”
下午三点。
天色已经开始变暗,只有西边的地平线上还残留着一丝血红色的残阳。
这支部队终于抵达了勒热夫的外围防御圈。
这里的景象和莫斯科城外那种一望无际的雪原完全不同。
映入眼帘的,是一座座耸立在雪地上的工事。
德军的工兵部队已经在这里工作了好几周。
巨大的反坦克壕沟像伤疤一样在大地上蜿蜒,无数的铁丝网拉成了迷宫,黑色的棘刺在雪地里显得格外狰狞。原本的村庄被推平,改造成了火力支撑点。
甚至可以看到远处有混凝土搅拌机在冒着黑烟,正在浇筑碉堡。
这不是临时的野战工事。
这是要塞。
“我的天……”
埃里希看着远处那密密麻麻的战壕线,忍不住在胸口画了个十字
“这简直就是一战时候的索姆河。我们是要在这里住一辈子吗?”
“如果运气好的话,是的。”
汉斯苦笑了一声,从口袋里掏出那半截烟屁股
“至少不用像没头苍蝇一样在雪地里乱跑了。有个坑蹲着,总比躺在路上强。”
队伍在通过一道检查哨时停了下来。
这里是后勤中转站,聚集着各色各样的人。
有刚刚撤下来的伤员,裹着肮脏的绷带,眼神空洞;有刚补充上去的新兵,一脸茫然和恐惧;
还有戴着宪兵牌的纠察队,正用鹰一样的眼睛审视着每一个人。
丁修让部队在路边休息,自己走向检查站去交接防务文件。
在检查站旁边的避风处,蹲着几个穿着肮脏大衣的老兵。
他们看起来不像是属于任何一个连队,像是从地狱里爬出来的孤魂野鬼。
他们的脸上涂着厚厚的防冻油脂和烟灰,几乎看不出原本的肤色。
他们的眼神空洞,只有在抽烟的时候才会闪过一丝活人的光。
其中一个老兵引起了丁修的注意。
那是个缺了一只耳朵的机枪手,左手缠着发黑的绷带,右手拿着一把磨得发亮的工兵铲,正在铲子边缘刻着什么。
那铲子边缘已经被磨得像剃刀一样锋利。
丁修走了过去。
“有火吗?”
老兵抬起头,声音沙哑的说道。
丁修掏出那个从苏军政委身上缴获的打火机,打着了火,凑过去。
老兵就着火点燃了那半截烟屁股,深吸了一口,露出了一口残缺不全的牙齿。
烟雾在他那张饱经风霜的脸上缭绕。
“新来的?”
老兵瞥了一眼丁修领口的铁十字勋章,又看了一眼他身后那支装备杂乱但纪律严明的队伍。
“看着挺精神。从莫斯科撤下来的?”
“是。”丁修收起打火机,“第4装甲集群。”
“哈。装甲兵。”
老兵发出了一声嘲讽的笑,像是听到了什么笑话。
他用那把锋利的工兵铲敲了敲冻得硬邦邦的地面,发出当当的金属声。
“在这里,坦克没用。只有铲子和机枪有用。”
他指了指脚下的土地,又指了指远处那片昏暗的森林。
“知道这是哪吗,中士?”
“勒热夫。”丁修回答。
“不。”
老兵摇了摇头,那只独眼里闪烁着一种诡异的光芒。
“这里是绞肉机。”
老兵吐出一口烟圈,烟雾在寒风中迅速消散。
“听说你们在莫斯科遇到了台风?台风行动?”
老兵咧开嘴,露出了那个令人毛骨悚然的笑容。
“告诉你的手下,小子。把心放肚子里。”
他指了指北方那片阴沉沉的天空,那里隐约传来了沉闷的炮声。
那是大口径榴弹炮特有的低吼。
“莫斯科的台风折断了。那是好事。因为台风只会把人吹跑,有时候还能跑回来。”
老兵停顿了一下,压低了声音,像是在说一个只有死人才懂的秘密:
“但在这里……勒热夫的绞肉机,才刚刚通电。”
丁修感觉背后的寒毛竖了起来。
不是因为冷。而是因为这句话精准地预言了未来。
他看着老兵手里的工兵铲。那是用来挖土的,也是用来砍人脑袋的。
在接下来的日子里,这把铲子将比步枪更常用。
“绞肉机……”
丁修重复了一遍这个词。
“没错。绞肉机。”
老兵把烟头扔在雪地上,用那双破烂的靴子狠狠碾灭
“它不挑食。德国肉,俄国肉,它都吃。我们要做的,就是别让自己变成肉馅。”
这时候,克鲁格在远处喊了起来。
“鲍尔!我们要进驻防区了!动作快点!”
丁修看了一眼那个老兵。
“谢了。”
“祝你好运,铁十字小子。”
老兵挥了挥铲子
“希望明年春天雪化的时候,我不用去铲你的骨头。”
丁修转身跑回了队伍。
“怎么了?那个老疯子跟你说什么了?”汉斯好奇地问。
丁修没有立刻回答。
他看着眼前这群刚刚从莫斯科的死人堆里爬出来的兄弟。
赫尔曼正在给冻僵的手哈气,脸上带着对圣诞晚餐的幻想;
埃里希在检查机枪,眼神平静;施泰纳正如同一尊雕塑般望着远方,似乎在回忆着什么。
他们以为最坏的日子已经过去了。
他们以为只要不进攻,只要躲在战壕里,就能活下去。
丁修深吸了一口冰冷的空气,让那股寒意冷却肺部的灼热。
“没什么。”
丁修撒谎了。
他调整了一下枪带,把波波沙冲锋枪挂在胸前,目光变得无比坚硬。
“他说,欢迎来到勒热夫。”
队伍再次启动。
他们穿过检查哨,沿着那条被冰雪覆盖的交通壕,走向了那个巨大的、沉默的、正在等待着吞噬血肉的突出部。
在他们身后,是一条漫长的撤退之路。
在他们面前,是一座即将吞噬百万生灵的血肉磨坊。
天黑了。
远处的地平线上,几颗照明弹缓缓升起,惨白的光芒照亮了这片即将被鲜血浸透的土地。
那是莫斯科战役的终章。
也是地狱之旅的新起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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