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29章 只有一点
“我儿小小的命,他们来不及睁眼细看的世界,都要你用往后余生的每一刻痛苦来偿还!”
【若是本宫没有与小燕子交好,若是没有那夜与尔泰的小佛堂夜话......】
【或许,本宫还蒙在鼓里。】
当愉妃听见皇后说了这些以后,她是真的怕了,这是她做过的最错的一件事。
那段时间她因着有了永琪这样聪慧的阿哥,在宫里确实又恢复了之前的风光。
后来富察氏也真的如愉妃所愿,在生了七阿哥永琮以后便熬不住,离开了人世。
愉妃便期盼起了自己的登云梯,期盼起了自己当上中宫之主、母仪天下的样子。
可......登上继后之位的居然是乌拉那拉氏......而不是她这个母凭子贵的愉妃......
皇上莫名的开始宠幸乌拉那拉氏,恩爱的几年里,皇后的肚子也争气起来,十二阿哥、五格格、十三阿哥相继出生。
皇上越来越疼爱皇后了,愉妃恨极了,也......走错了。
皇上说的对,她年轻时美丽,却实在愚蠢。
可如今呢,年轻不再,便只剩下了愚蠢。
愉妃在那样的岁月里,见识到了,失去孩子以后的皇后是怎样的手段狠厉。
皇后报复般的惩治妃嫔,铁血手腕,雷厉风行。
她是乌拉那拉氏,不是富察氏。
起初几年,愉妃日日夜夜害怕东窗事发,直到五年前,她把最后一个知道内情的人也处理掉了。
即使孙嬷嬷一直忠心于她......可,她真的怕了。
那段日子若是说愉妃最怕的人是谁,那非继后莫属。
再后来也不知道为什么,皇后变得日日青灯礼佛,只克己复礼,不再争什么。
或许,是皇后累了,也或许,是皇后看清了,也看轻了,只想积德行善,为去世的孩儿们。
愉妃这才开始慢慢的不怕了。
小燕子与紫薇进宫以后的这一年多,皇后更是从机械的默守陈规,守着那些死板的后宫规矩,变得温柔,变得慈爱。
这让愉妃更加忘记了,皇后到底是怎样的一个人。
她不是菩萨,也不是圣人,她是乌拉那拉氏呀!
是连皇上说的话,她都不愿意退让的乌拉那拉氏呀!
皇后不再看抖如筛糠的愉妃,转向容嬷嬷,残酷决断道。
“容嬷嬷,去让他们把准备的、刚沸的滚水拿来。”
“她这副嗓子,当年能用谗言哄得孙嬷嬷行恶,能用巧语在君前掩饰,能在永琪耳边搬弄......”
“既然生来惯会以言害人,今日,便让它再不能言。”
“让她也尝尝,这喉舌被生生灼毁的滋味,是不是及得上我儿当年所受苦楚的万一!”
滚水?!
这所有的刑法中唯有这滚水烫喉最为折磨,她会说不出话,她会吃不下饭,她身体的内里会日日的痛着。
运气好了她会被熬死,运气不好她只能求生不得求死不能。
愉妃只觉得魂飞魄散,她涕泪横流,声嘶力竭地想喊,却被容嬷嬷喊来的小太监死死摁住。
容嬷嬷眼中含泪,那是感同身受的痛心,亦是为主复仇的决绝,又喊着外面正在炭盆前烧水的宫女快些。
待人进入,皇后背过身,面对门外荒芜的庭院。
她的背影挺直,却在无人看见的细微处,暗暗颤抖。
袖中的手紧握成拳,指甲深深陷入掌心,留下道道血痕。
身后,滚水灌入的可怕嗤响、皮肉灼伤的焦味、愉妃那被扼在喉间的、非人的痛苦闷嚎传来......
这些声音,并未带来复仇的快意,反而像无数细针,反复刺扎她早已千疮百孔的心。
每一个声音,都让她仿佛再次感受到怀中幼子渐渐冰冷的温度,听到他们微弱啼哭的最终沉寂。
皇后闭上眼,更多的泪水无声滑落,不是为了仇敌的惨状,而是为了她那两个甚至没来得及序齿、便如朝露般消散的孩儿。
恨意如烈火烹油,可那火焰的根源,是永不熄灭的丧子之痛。
一命抵一命,都不够。
她愉妃还该欠下她一条。
直到身后的声响变得微弱,只剩断续抽搐与破败的倒气声。
皇后才用那几乎要破碎的声线开口,声音沙哑得厉害。
“容嬷嬷,让人给她上药,用最好的药,吊着她的命。”
“本宫要她活着,清醒地活着,日日夜夜,记住这滋味,记住她欠下的债。”
“明日起,每日掌嘴二十,罚跪两个时辰,食水减半,炭火全撤。”
“本宫......会常来‘探望’,看她如何‘静思己过’。”
皇后说完,快步走出了这间弥漫着痛苦的屋子,仿佛多停留一刻,那空气中无形的血腥与嘶嚎,便会将她拖回那个失子的梦魇。
院中,北风萧瑟,卷起枯叶与尘埃。
皇后停住脚步,仰起头,深深吸了一口冰冷刺骨的空气,那寒意直透肺腑,却压不下心口那钝刀割肉般的闷痛。
她抬手,轻轻按在心口的位置,那里空空荡荡。
那里,多年前被生生剜去了两块最柔软的血肉,只剩下永不结痂的伤口与呼啸的寒风。
袍袖在风中寂寥地摆动,颜色沉黯,浸透了悲伤与恨意的心。
她在风中静静立了片刻。
良久,才用破碎不堪的声音,对着虚空呢喃。
“我儿......额娘的孩儿......你们在那头......冷吗?怕吗?”
“额娘......额娘今日......替你们......讨了一点回来......只有一点......”
那声音里,没有大仇得报的释然,只有无尽的悲伤,还有复仇所带来的、沉重的疲惫。
“回宫。”
她最终说道,声音轻飘飘的,散在风里。
容嬷嬷低头擦了擦脸上的泪痕,她抬手想扶着皇后,又怕自己的手脏了皇后的衣袖。
皇后因为心痛,步伐踉跄一下,侧头看向容嬷嬷,露出一抹苦笑,伸出了手臂。
“嬷嬷,这宫里,除了永璂,本宫也只有你了。”
泪水再次从容嬷嬷褶皱的皮肤上滑落,她快步走近,颤颤巍巍的扶住了皇后的手臂。
一主一仆,踏除了这北三所的门槛。
凤驾无声起行,皇后头上那朵白色的绒花缓缓融入紫禁城秋日午后铅灰色的天幕下,像一滴融入墨水的泪,了无痕迹。
唯有北三所内,那无声的煎熬,与一个母亲心底那永不愈合的伤疤,留在了那方被世人遗忘的角落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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