野狗骨头—陈异4
冯灿低头看看手里的娃娃，又看看楼下那扇紧闭的防盗门。
老旧的楼道里弥漫着晚饭的油烟味和淡淡的洗衣粉香气，楼上有人在看电视，声音开得很大，是藤城台的本地新闻。
她慢慢把那个假娃娃放回箱子里，蹲下身，开始拆其他纸箱。
锅碗瓢盆归置到厨房，衣服塞进那个吱呀作响的衣柜，书堆在墙角摞成一座小山——医学教材、考研笔记、三本小说、两本散文，还有一本《如何与青春期孩子沟通》。
冯灿看着最后一本，愣了愣。
那是她逛书店时随手买的，当时还想着以后万一去儿科轮转用得上，买回来就扔箱底了，她蹲在那儿翻了两页，忽然笑了一声。
"……八百块的房子，"她自言自语，"五楼没电梯，假芭比娃娃，还有二楼一个会看标牌的小孩。"
她站起身，走到窗边。
楼下传来电动车驶过的声音，有人大声打着招呼："老陈，今天下班早啊！"
另一个声音回了句什么，听不太清。
冯灿趴在窗台上往下看，只看到一个中年男人的背影，瘦高，拎着一个包，脚步很快地走进了单元门。
"老陈。"冯灿重复了一下这个称呼。
旺财凑过来，把鼻子拱进她的手心，冯灿揉着狗脑袋，远处有人家在炒辣椒，呛人的香气顺着晚风飘上来，冯灿被辣得打了个喷嚏。
"阿嚏"
她揉揉鼻子，转身关窗。
冯灿走过去，把纸箱盖子重新盖好，推到了墙角最里面。
"行了，今天先到这儿，"她对旺财说，"明天还得值早班，张主任说要考我心肺复苏流程，我要背不出来他就让我对着假人练一百遍。"
旺财已经趴在她的被子上打起了呼噜。
冯灿关了灯，躺在那张吱呀作响的折叠床上，盯着天花板发呆。
天花板有一块水渍，形状像只蹲着的猫。
她盯着那只"猫"，脑子里乱七八糟的——论文还没写完，房租省下来的钱勉强够吃饭，张主任的报销单估计是没指望了，还有二楼的少年，他一个人搬东西时抬手的动作，右臂明显比左臂有力，说明左臂的伤还没全好。
"冯灿啊冯灿，"她在黑暗里睁着眼睛，"你自己都快养不活了，还操别人的心。"
冯灿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的时候，脑子里忽然闪过一个画面——少年蹲在一楼楼道口，帮她把那截露出来的芭比娃娃头发塞回纸箱里。
"……明天买点排骨炖汤吧，"冯灿在睡着前的最后一秒迷迷糊糊地想，"就当是搬家暖房的……顺便给二楼送一碗……"
然后她睡着了。
窗外藤城的夜晚一如既往地喧闹又寂寞，楼下单元门不时传来开合的声响，门后是什么，冯灿不知道。
但那天晚上她做了一个梦，梦里有一箱子芭比娃娃全都活了过来，排着队帮她把毕业论文写完了。
梦的最后，一个扎着双马尾的芭比冲她挥了挥手，说："标牌是凸印哦。"
冯灿在梦里嚎啕大哭。
今天终于到了转正的日子冯灿特别的开心。
冯灿从医院大门出来时，门口卖煎饼果子的王大姐都多看了她两眼："小冯医生今天捡钱了？"
"比捡钱还高兴！"冯灿把白大褂往肩上一甩"我转正了！王姐给我加两个蛋，加火腿肠！"
王大姐笑着给她卷了个豪华版煎饼果子，冯灿付钱的时候犹豫了零点三秒——转正工资要下个月才发，今天这个煎饼果子的钱还是从妈妈给的红包里出的。
可她很快说服了自己：人生能有几次转正？加个火腿肠怎么了？火腿肠是对正式医生的基本尊重。
说到红包，今天早上出门时她妈特意发了个微信语音，背景音是她爸在那边喊"给多了给多了"
冯灿点开一听，她妈中气十足的声音穿透了整个更衣室："小灿！你妈给你包了个大红包！好好干！别丢你妈的脸！"后面跟了个转账记录，冯灿看了一眼金额，差点当场跪下。
五位数。
冯灿盯着那个数字看了足足十秒钟，脑子里飞速运算：房租、水电、狗粮、下个月的生活费、换季衣服、给二楼那小孩买点排骨……算了算还能剩下一半，她当场就给妈妈回了个跪地磕头的表情包。
因为今天值早班，冯灿早上七点就到医院了，一直忙到晚上九点半才下班。
普外科今天不太平，上午来了个阑尾炎穿孔的，下午又有个被自家狗咬伤的——冯灿看到那个伤者的时候忍不住看了一眼手机里旺财的照片，心里默默给旺财记了一笔"如果哪天你咬我我就把你炖了"的账。
下班前张主任拍着她的肩膀说："小冯啊，从今天开始你就是正式员工了，以后犯错可不能用我是实习生来搪塞了啊。"
冯灿笑得比哭还难看："张主任您放心，我以后犯错了就说我是新来的。"
张主任："……你确定你毕业论文写的是误诊分析不是挨骂分析？"
总之，今天是个好日子，冯灿从医院出来时特意绕道去了一趟蛋糕店，花了一百多块买了个六寸的小蛋糕——奶油草莓味的，上面插了根1的蜡烛，代表第一份正式工作。
然后她抱着蛋糕背着那个永远不离身的帆布包，美滋滋地回了家。
走到单元门口时天已经巨黑了，她哼着不成调的歌往上走"今天是个好日子，心想的事儿都能成"走到二楼拐弯处时忽然看见楼梯上坐了两个人。
一个少年，一个女孩。
少年她熟但那个女孩，女孩的脸是垮的眼睛红红的，睫毛上还挂着没干的泪珠子，看起来像是刚刚哭过一场。
冯灿一手抱着蛋糕，一手扶着楼梯扶手，走上来的时候正好踩到少年伸出来的脚上。
她"哎呦"一声往旁边歪了歪，蛋糕盒子差点脱手，好在她平衡能力还行，勉强稳住了身形。
少年抬起头。
冯灿对上了那双熟悉的眼睛，陈异（她早打听到了，陈异，那个老陈的儿子）。
"你们这是……"冯灿把蛋糕盒子往怀里搂了搂，看了看坐着的陈异，又看了看旁边那个明显哭过的女孩，"在罚站？"
陈异把脚收了回来："单纯的不想进去。"
冯灿："……"她消化了一下这个回答，又看了一眼那个女孩。
女孩也抬起头看她，冯灿的医学生本能立刻启动——没外伤，没发烧，情绪低落，初步诊断为不开心。
"不想进去就不想进去呗，"冯灿在陈异旁边的台阶上坐了下来，把蛋糕盒子放在膝盖上，"反正楼道凉快，我们那边楼道里经常有野猫躲着纳凉，比空调房还舒服。"
女孩看了她一眼，又低下了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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