野狗骨头—陈异1
冯灿想下辈子要是再有人劝她学医，她一定要打死那个人。
作为医学生，她真的很累。
别的实习生虽然也累，但好歹有实习工资，她倒好，不仅要倒贴钱买白大褂，还得自费购买科室里莫名其妙短缺的酒精棉片和一次性手套。
带教老师张主任说了："小冯啊，年轻人要多锻炼，这些东西自己去买，回头我给你签字报销。"
回头，回头，冯灿已经回了三个月头了，那张报销单还躺在张主任办公桌最底层的文件夹里，和上上个季度的废旧报纸相亲相爱。
今天是周三，晚上八点，冯灿难得没有夜班。
她牵着自家那条名叫旺财的土狗在藤城人民公园里溜达，脑子里还在想着毕业论文，她选了个基层医院急诊科常见误诊案例分析的题目，结果张主任说："写什么写，你就直接写你每天犯的错就行了，够你写三万字。"
冯灿当时差点哭出来。
旺财是一条黄白相间的中华田园犬，是冯灿从宠物医院门口捡的。
当时它后腿骨折，被人装在纸箱里遗弃，冯灿用自己的存款给它做了手术，从此一人一狗相依为命。
旺财智商不太高，但对冯灿忠诚，此刻正吐着舌头，在公园的鹅卵石小路上东闻西嗅。
八月末的藤城很热，公园里人影稀疏。
冯灿走到人工湖旁边的凉亭附近时，旺财突然停下脚步，耳朵竖了起来，冲着凉亭方向"汪汪"叫了两声。
"别闹。"冯灿拽了拽狗绳，"那边又没烤肠。"
旺财不听，继续叫，甚至往前冲了两步。
冯灿叹了口气，顺着旺财的方向看过去。
凉亭的阴影里，确实坐着一个人影，准确的说是蜷缩着一个小小的人影。
冯灿第一反应是流浪汉，第二反应是，不对，这体型明显是个孩子。
作为实习医生，冯灿的临床经验虽然约等于零，但轮转过急诊科的经历让她对外伤有了本能警觉。
她走近几步，终于看清了那个少年。
瘦，太瘦了，短裤下的小腿上还有明显的擦伤痕迹，血迹已经干了，说明受伤至少在一两个小时以上。
最触目惊心的是他的左臂，一道五六厘米长的划痕，看起来像是被什么粗糙的东西剐蹭过，伤口还在渗血。
他的额头也破了皮，肿起一个包。
冯灿的医学生本能瞬间支配了她的大脑，她蹲下身："喂，小朋友，你还好吗？"
少年缓缓抬起头。
那是一张稚嫩的、却带着某种不合年龄的防备的脸，他的嘴角破了皮。
"你怎么了？怎么受伤的？"冯灿脱口而出。
少年没说话，只是盯着她，又看了看她脚边正在嗅他裤腿的旺财，眉头皱得更紧了。
"别怕别怕，"冯灿赶紧把旺财往后拽了拽，"它不咬人，就是比较馋，你是不是受伤了？我是医生，呃，实习的，但基本的包扎我还是会的。"
"不用。"少年终于开口了。
"你这个伤口在渗血呢，不处理容易感染。"冯灿蹲着没动，从肩膀上取下了那个永远不离身的帆布包，里面塞满了各种家庭常备药品。
她从包里掏出一瓶碘伏、一包棉签、一盒创可贴，还有一小卷纱布，都是基础款，但对付皮外伤绰绰有余。
少年的目光落在那些药品上，警惕稍微松动了一点，但依然没有动作。
冯灿决定采取迂回策略，她往后退了半步，腾出空间，拍了拍身边的石凳："你看，我就坐这儿，你要是愿意呢，我就帮你处理一下伤口，你要是不愿意呢，我就坐这儿陪我的狗歇会儿，旺财今天走了三公里了，累坏了。"
旺财适时地"呜"了一声，配合主人演出，瘫在地上把肚皮翻了出来。
少年嘴角抽了一下，不知道是想笑还是想撇嘴，沉默了几秒钟，他慢慢把受伤的左臂伸了过来。
冯灿戴上一次性手套然后用棉签蘸了碘伏，动作尽量轻地擦拭伤口。
"嘶"少年倒吸一口凉气。
"忍一下忍一下，"冯灿赶紧说，"碘伏就是有点疼，但比酒精好多了，酒精那玩意儿涂上去能让你当场原地起飞，我以前在急诊科见过一个大哥，被鱼刺扎了手指非要酒精消毒，结果叫得整个走廊都听见了，护士长说比接生还热闹。"
少年没说话，但攥着石凳的手指松了一点点。
冯灿一边清理伤口一边观察，发现少年左臂上的划痕虽然长，但不算深，应该是蹭到了什么尖利的东西。
额头的伤倒是有点麻烦，虽然肿包不大，但破皮的地方沾了些沙土，得仔细清创。
"你这伤怎么弄的？跟人打架了？"冯灿尽量让语气随意。
少年别过脸："摔的。"
冯灿看了他一眼，摔的？摔能摔出额头和手臂同侧、膝盖也同时擦伤？
这明显是被人推倒或者自己摔倒时用手肘和膝盖撑地造成的，但她没有追问，做医生的基本素养之一就是不要过度打探病人的隐私，虽然她还只是个实习的。
"行，摔的。"她点点头，"那你这摔的技术含量挺高，摔出了三种不同的创面，回头我们医院急诊科要是有花式受伤大赛，我推荐你参赛，保底前三。"
少年终于转过头看了她一眼，那眼神里有种这人是不是脑子有问题的困惑。
冯灿毫不介意，继续手上的动作，她用镊子小心地夹出伤口里嵌着的细小沙粒，动作比想象中利落。
实习三个月，别的没学会，清创换药倒是练得炉火纯青，急诊科每天来的人，百分之八十都是各种皮外伤，冯灿闭着眼睛都能操作。
"你是不是经常受伤？"她一边贴创可贴一边问。
少年又不说话了。
冯灿看了看他膝盖上的擦伤，那伤口面积不小，创可贴根本盖不住，她从包里掏出纱布，又摸出一卷医用胶带："膝盖这儿得包扎一下，你裤子蹭着伤口会疼。"
这次少年没有拒绝，只是安安静静地坐着，看她蹲在自己面前，一圈一圈地缠纱布。
少年盯着她，忽然问："你是哪个医院的？"
"藤城市第一人民医院。"冯灿头也没抬，"目前轮转在普外科，下个月去儿科，儿科你知道吧？全是哭天抢地的小朋友，我已经开始提前做心理建设了。"
少年的语气平淡："你看起来不像医生。"
"像什么？"冯灿终于抬起头，一脸期待，"像电视剧里那种走路带风、白大褂翻飞的医学天才？"
"……像卖保险的。"
冯灿："……"
旺财在旁边"汪"了一声，像是在帮腔。
冯灿默默把纱布打了个结，力度比刚才稍微大了那么一点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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