少年歌行—萧瑟30
三杯酒下肚,冯灿的话匣子彻底打开了,她开始讲她小时候过年的事。
她说她是孤儿,从小被师父带大,不知道自己的父母是谁。
在很小很小的时候,可能还不完全懂事的时候,她就已经在青微观了,所以有记忆之后过的第一个年,就是在青微观里。
那时候青微观比现在还穷,她记得很小的时候盖的被子是师父把自己的冬衣拆了,用旧棉花絮进去加厚过的,那条被子现在已经没了,但她还记得被子上有师父道袍的气味,一股陈年的檀香味,混着一点点灶膛里的柴火烟气。
每年除夕,师父都会跟平时不一样。
平时师父不怎么说话,总是喝茶、打坐、说随缘,但除夕那天师父会主动带她去山下。
虽然兜里的铜板很少,但师父会让她挑喜欢的糖,各种各样的糖,芝麻糖、花生糖、麦芽糖,还有一种桂花味的软糖,咬一口能拉出很长很细的丝。
她每次都会踮着脚尖把货架上的糖一样一样指给师父看,而师父从来不催她,就站在旁边,耐心地等着她在有限的预算里选出最大的一袋。
除了糖,师父还会给她买新衣服,新衣服不是每年都能买的,因为道观的钱实在太少了,有时候连米都不够吃。
可师父会把她旧道袍上破了的肘弯和膝头拆开,把磨薄的面料翻过来重新缝过,然后在领口缝上一圈新布边。
那圈布边的颜色每年都不一样,有时候是藏蓝,有时候是深灰,有一年师父不知道从哪里找了一截红色的碎布,给她缝了一件红领口的道袍,她高兴得穿着在雪地里跑了整整一天。
这些事在旁人看来也许并不算什么,但在冯灿心里,每一个细节都是她对年这个字最鲜活的记忆。
她并不觉得那时候日子苦,因为糖是甜的,新衣服是暖和的,所以她觉得过年是天底下最值得期待的事。
萧瑟坐在她对面,安静地听着。
老道长低着头喝汤,勺子偶尔会停在半空中,顿一下,才继续往嘴里送。
冯灿讲完之后,笑嘻嘻地指着正殿角落里堆着的那一大堆年货说今年买的糖够吃到二月了,师父你别跟我抢。
老道长放下汤碗,说了一句让冯灿笑出声的话:“你的糖都是从小抢我茶点练出来的本事,到底谁抢谁。”
烟花响起来的时候,冯灿拉着萧瑟和师父走到院子里。
远处山下有人放烟花,一簇一簇在夜空里炸开,冯灿仰着头,指着最大的一朵烟花喊“那个像菊花”,萧瑟说“像炸糊了的葱花鸡蛋”,被冯灿追着在银杏树下跑了一圈。
老道长端着茶杯站在廊下,看着两个年轻人在雪地里追逐的身影,嘴角带着一丝淡淡的笑意。
萧瑟停下脚步,站在银杏树下,抬头看着满天的烟花和飘落的雪花。
远处有更大的烟花升空,冯灿的欢呼声又高了,拉着师父的袖子一定要师父承认那朵烟花像荷花,老道长被晃得茶水洒了两次,最终妥协地点了点头。
冯灿得意地转过身来找萧瑟,却看到他站在银杏树下,正伸手接着一片从枝头飘落的雪。
她张了张嘴想喊他过来一起放烟花,但话到嘴边却变成了一声轻笑。
算了,让他在那儿站一会儿吧,今天是大年夜,她想,一切都可以慢一点。
大年初一的清晨。
冯灿揉着眼睛坐了起来,看到窗外白茫茫一片,昨晚的雪又下了一整夜。
冯灿推开房门,一股冷空气袭来“萧瑟!萧瑟!快出来!下大雪了!超级大!比昨天大多了!”
门里先是一阵沉默,然后传来一个带着浓浓睡意和不耐烦的声音:“天刚亮。”
“天亮了就是该起床了!”冯灿继续敲,完全不管门里那个声音里的怨气有多大“堆雪人!堆雪人!你答应过我的!你不能说话不算话!”
偏厢的门终于被拉开了,萧瑟站在门口,头发还没束,衣服倒是穿得整整齐齐,他的脸上没什么表情,但冯灿认识他这么久,早已从他眼睛睁开的程度判断出他的清醒度和怨气值,现在大概是半醒,怨气偏上。
“你知不知道昨晚守岁守到什么时候?”萧瑟靠在门框上。
“知道啊!子时放的烟花嘛!”冯灿完全无视了他的怨气,一把拽住他的袖子就往外拖,脚后跟在门槛上磕了一下也不管,扯着他就往院子中间走,“快看快看!这雪多厚!踩上去能没过脚脖子!完美的堆雪人天气!错过今天就要等明年了!”
萧瑟被她拽得踉跄了一步,另一只手及时扶住了门框才站稳,他看了一眼院子里那片白茫茫的雪,又看了一眼冯灿,然后把到嘴边的抱怨咽了回去。
“你等我束个发。”萧瑟转身回屋,片刻之后,他走出来的时候已经重新把头发束好了,手里还多了一件厚实的大氅。
冯灿只看了一眼就知道这件大氅绝非凡物。
“你这件大氅哪来的?我怎么没见过?”冯灿凑上去,伸手摸了摸毛领,手感比她想得还要软,她不由得又多摸了两把。
“一直放在青微观的包袱里,之前用不上。”萧瑟说,然后他把大氅披在身上,看着那片厚厚的积雪,似乎在想从哪里开始。
冯灿已经等不及了,她冲进院子,一脚踩进雪地里,雪果然没过了脚踝,她弯下腰,双手捧起一捧雪,用力压了压,然后把它放在雪地上开始往前推。
雪球越滚越大,冯灿一边滚一边给自己加油,嘴里喊着“走走走再走再走”,与此同时,萧瑟也在院子另一边开始滚他的雪球。
他的动作比冯灿优雅得多,弯着腰不紧不慢地推着雪球前进。
冯灿一边滚自己的雪球一边用余光打量萧瑟的大氅。
那件狐裘大氅比她这辈子见过的任何布料都好看。
冯灿的目光追着那件大氅转了好几个来回,心里忽然冒出一个念头,她的雪人要是穿上这件大氅,一定帅呆了。
于是她做了,她趁萧瑟背对着她把雪球滚到院子角落去的时候,轻手轻脚地走过去,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伸出双手,抓住大氅的领口往上一掀,整件大氅就从萧瑟肩膀上滑了下来,落在了她的手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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