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少年歌行—萧瑟29


院子里安静了一瞬,然后正殿的门从里面被推开,老道长端着他那杯万年不离手的茶,慢悠悠地走出来。

他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旧道袍,脚上是一双露了棉的旧布鞋,跟三个月前冯灿走的时候一模一样,好像连站姿都没换过。

他看着冲进院子的冯灿,然后喝了一口茶。

“回来了?”他说。

“回来了!”冯灿把包袱往地上一放,冲过去拉着老道长的袖子,把他从头到脚打量了一遍,“师父,你怎么瘦了?你是不是又省饭钱了?我每个月托人带的银子你没收到吗?”

老道长被她摇得茶都晃出来了,不得不用另一只手按住杯盖,他没有说那句标志性的随缘,只是任由她拽着,低头看了看她身上那件新棉袍。

“衣服不错。”他说。

冯灿的眼睛一下子亮了,扭头对正走进院子的萧瑟喊道:“听到没有!我师父说衣服不错!我眼光好吧!”

萧瑟背着大包袱跨进院门,向老道长微微欠身行了个礼。

老道长看了他一眼,目光在他的脸上停了几秒,然后移开了。

冯灿已经开始从包袱里往外掏东西了,她的包袱像是哆啦A梦的口袋,源源不断地变出各种年货。

一块用油纸包了好几层的腊肉,一盒从镇上最好的点心铺买的糕点,一双厚棉布纳的千层底布鞋,一顶崭新的道士帽,还有一大包她自己在雪落山庄后院种的菜。

每掏出一样,她就往老道长面前递一样,嘴里叽叽喳喳地介绍着价格和购买地点,以及为什么她觉得这个东西师父一定需要。

“这顶帽子,你摸摸,多厚实,你头上那顶都快磨成网了,戴出去人家还以为我们青微观要饭呢,换新的,过年就该戴新帽子。”冯灿把帽子戴在老道长头上,退后两步端详了一下,满意地点了点头。

萧瑟靠在银杏树上,看着这一幕。

冬天的银杏树光秃秃的,树干上还留着冯灿小时候刻的一道歪歪扭扭的横线,她说那是她十岁时量的身高。

现在她的头顶大概在那道横线往上整整一个头的位置,但此刻她围着师父转来转去的样子,跟当年那个踮着脚尖往树上刻线的孩子,大概没什么两样。

老道长头上戴着那顶被冯灿强行扣上去的帽子,大小正好,暖和得很,他抬手摸了摸帽檐,嘴角似乎动了一下,但萧瑟还没来得及看清,冯灿已经又递上了一双新棉鞋。

“还有这个,棉鞋,你那双都露脚趾了,上次我回来就想给你换,结果走的时候忘了。”冯灿蹲下来,把棉鞋放在老道长脚边比了比,又站起来宣布,“肯定合脚,我按你旧鞋的尺寸买的,买之前量了三遍。”

老道长低头看着那双棉鞋“你买的,都合脚。”

冯灿说:“那当然!我买东西怎么可能不合脚!我连萧瑟的鞋子尺寸都能估得分毫不差,你的我更不可能估错!”

把年货堆满正殿的供桌之后,冯灿二话不说撸起袖子开始大扫除。

她端了一盆水,拿了抹布和扫帚,从三清殿的供桌擦到偏厢的窗台,从院子里的银杏树扫到后院的茅厕。

这一次扫茅厕的时候她居然没有抱怨,只是捏着鼻子以最快的速度干完了,出来之后在井边洗了十遍手。

萧瑟挽起袖子帮她擦房梁上的灰,老道长则端着他那杯茶坐在廊下看着,时不时提醒一句“供桌底下还没扫”。

冯灿每次听到师父的提醒都会回头朝他龇牙,但转回去之后扫得更仔细了。

大扫除结束后,冯灿从包袱里掏出三副红纸。

萧瑟帮她裁纸研墨,眼神里带着一丝不太好的预感。

冯灿拿起毛笔,在第一张红纸上写下了福字。

她自己看了看,觉得非常满意,笔画虽然粗了些,墨汁洇得也多了些,但整体看起来喜气洋洋的,有过年的气氛。

她把这张福字贴在了正殿门上,退后几步欣赏了一下,然后问萧瑟好不好看,萧瑟沉默了片刻,说了一个字:“好。”

冯灿转过身,笑得可开心了。

除夕那天,冯灿起得最早。

她天还没亮就钻进了厨房,把从雪落山庄带来的腊肉和干笋泡上,又把师父院子里那几棵被霜打过的白菜拔了两棵。

萧瑟起来的时候,厨房里已经传来了菜刀与砧板碰撞的声音,还有冯灿哼的小曲,今天她唱的倒不是跑调的《清净经》,而是一首萧瑟从未听过的、调子轻快的童谣。

他靠在厨房门框上听了片刻,问这是什么歌,冯灿头也不回地说她也不知道名字,小时候师父哄她睡觉的时候唱的,萧瑟没有再问,走进厨房帮她切菜。

两个人在厨房里忙了一整天,中午随便吃了点面条垫肚子,下午继续准备年夜饭。

冯灿掌勺,萧瑟打下手,老道长坐在廊下喝茶晒太阳,偶尔被冯灿叫过来尝味道。

到了傍晚,青微观的正殿里灯火通明,冯灿把所有的油灯都点上了,连过年才舍得拿出来的那对大铜烛台也点了起来,照得殿里亮亮堂堂。

八仙桌上摆了满满一桌菜,桌子正中央放着一大碗热腾腾的饺子,冯灿包的时候往其中一个饺子里塞了一枚铜钱,谁吃到谁就来年好运。

她包铜钱包得特别明显,饺子皮都鼓出了一个奇怪的形状,但她坚持说这叫天意不能被作弊掩盖,萧瑟看了那个饺子一眼说你不如直接写个纸条贴在上头。

三个人围坐在八仙桌前,冯灿举起酒杯,朝老道长敬了一杯。

她把酒递给师父的时候,难得地收敛了平日那个咋咋呼呼的调门,用一种比平时正经得多的语气说:“师父,这杯酒我敬您,谢谢您把我养大,谢谢您教我道法,谢谢您支持我开客栈,虽然您嘴上一直说随缘,但我知道您一直在帮我。”

老道长接过酒杯,喝了一口,然后把杯子放下,看着她,慢悠悠地说了四个字:“你长大了。”

冯灿的眼眶红了,但她忍住了没哭,端起酒杯跟萧瑟碰了一杯。

她转向萧瑟的时候,脸上还带着没完全收回去的感动,声音微哑:“萧瑟,这杯酒我敬你,谢谢你帮我修心,谢谢你帮我修山庄,谢谢你帮我算账,谢谢你,所有的事。”

萧瑟看着她微红的眼眶也端起了酒杯。“你是债主,”他说,“你说什么就是什么。”然后他把酒喝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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