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少年歌行—萧瑟27


冯灿的动作很认真,倒酒的时候酒壶嘴一滴都没有洒,比她平时端菜往桌上一搁的作风细腻了不止一点“今天这顿,是我请你的,不用你出一文钱,也不跟你算利息。”

萧瑟端起面前的酒杯,放在鼻子底下闻了闻。

高粱酒的香气冲鼻,不是什么好酒,但也不算太差

“你刚才说什么感谢,”萧瑟放下酒杯,没有急着喝,“感谢什么?”

冯灿夹菜的动作顿了一下,她把筷子放在碗上,难得地安静了一小会儿,然后抬起头说:“感谢你这段时间帮我修心。”

修心。

这两个字从冯灿嘴里说出来,让萧瑟沉默了好一会儿。

“你不要用那种眼神看我,”冯灿被他看得浑身不自在,端起酒杯往自己嘴里灌了一口“我就是想说,你这个人虽然嘴毒、挑剔、难伺候、还打过我三次,但你这几个月确实帮了我很多,所以这桌酒,是我真心实意感谢你的,你喝不喝?”

萧瑟低头看了看杯中的酒,然后举杯一饮而尽。

“喝。”他说。

冯灿咧嘴笑了起来,也把自己那杯一口闷了,然后她又拿起酒壶给两个人满上,一边倒一边开始滔滔不绝地讲她今天在后院看到的那只偷吃菜叶的兔子,说那兔子肥得像个球,她打算过两天设个陷阱把它抓来炖了。

萧瑟听着,时不时应一声,手里的筷子没怎么停,冯灿的红烧豆腐虽然酱油多了点,但火候掌握得确实越来越好了。

一个时辰后,冯灿喝多了。

萧瑟在冯灿喝第一杯的时候就看出她酒量不行,她喝第一口就显然不太习惯高粱酒的冲劲,但她偏要充好汉,说开客栈的掌柜怎么能不会喝酒,然后接二连三地灌下去,完全不顾萧瑟那句“慢点喝”的劝告。

到了第五杯的时候,她说话开始大舌头,筷子也拿不稳了。

萧瑟默默地把她面前那碟凉拌木耳挪远了一点,以防她一头栽进去。

这个判断很准确,因为片刻之后,冯灿忽然一巴掌拍在桌上,然后猛地站起来,双手撑着桌沿宣布:“萧瑟!我给你唱首歌!”

萧瑟的筷子停在了半空中,他有一种不太好的预感。

冯灿唱歌的水平他在青微观就领教过,《清净经》能拐到《茉莉花》,《茉莉花》能跳到不知道哪个山沟沟里的民歌。

还没有等他说“不必”,冯灿已经开始了。

她唱的是道教早课里的一段赞颂,原本应该是庄严肃穆的调子,但她把每一个音都拖得老长,还自创了一个花腔式的转音,听起来像是有人在用二胡拉《阳关三叠》,琴弦还是歪的。

萧瑟端着酒杯的手微微一顿,然后继续喝,脸上没什么表情。

唱完之后,冯灿自己给自己鼓掌,然后摇摇晃晃地走到萧瑟面前,双手撑在他的椅子扶手上,低下头,直勾勾地盯着他的脸。

两个人的脸只隔了不到一尺的距离,萧瑟能闻到她呼吸里那股浓烈的高粱酒味。

“萧瑟,”她歪着头“你这张脸吧,平时看着挺讨厌的,但现在仔细看看,好像也没那么讨厌,你说是不是?”

萧瑟端着酒杯的手指极其轻微地动了一下“你喝多了。”他说。

“我没喝多!”冯灿伸出一根手指,在萧瑟的鼻尖前晃了晃,然后忽然用手背拍了拍萧瑟的脸颊“你这皮肤怎么比我的还好?你是不是偷偷用了什么药膏?嗯?老实交代!”

萧瑟把她的手指从自己脸上拿下来,放到椅子扶手外面。“你明天会后悔的。”他说。

冯灿根本不听,又伸手去捏他另一侧的脸颊,捏完之后自己咯咯笑,笑得弯下了腰。

萧瑟放下酒杯,站起来准备把她送回房间,就在他起身的那一瞬间,冯灿的脚下被椅子腿绊了一下,整个人往前一栽。

萧瑟伸手去扶,被她连带着一起失去了平衡,两个人一起摔在了地上,冯灿趴在他身上,双手撑着他的胸口,低头看着他的脸,然后忽然不笑了。

她说:“萧瑟,我以前觉得你是来讨债的,后来觉得你是来帮我的,现在我觉得,你是老天爷补偿给我的,补偿我前十九年太辛苦了,太累了,太没有人在意了。”

萧瑟没有说话,他躺在地板上,看着冯灿那张被酒意染红的脸。

他张了张嘴,似乎想说什么,但还没来得及出声,冯灿的表情忽然一变,她捂着嘴,翻身从他身上滚下来,然后“哇”的一声,吐了萧瑟一身。

萧瑟闭了闭眼睛,冯灿吐完之后翻了个身,躺在地板上,呼吸渐渐平稳,竟然就这么睡着了。

萧瑟坐起来,低头看着自己胸口那片惨不忍睹的污渍,又看了看旁边躺在地上睡得正香的始作俑者。

他沉默了很久,然后他站起来,先去井边把衣服上的秽物冲掉,用冷水擦了好几遍,擦了又闻,闻了又擦。

又去厨房倒了一盆温水,拿了干净的布巾回来,蹲在冯灿身边,帮她擦了擦嘴角和脸上沾着的污渍。

做这些的时候他的动作很轻,轻到冯灿完全没有知觉,她只是翻了个身,抓住了萧瑟的袖口,嘴里含糊不清地说了句什么,听不太真切,像是两个字的名字。

萧瑟的动作停了一下,他就这么蹲在地上让她抓着袖子待了一会儿,然后轻轻把她的手掰开,用自己的外袍裹住她,把她从地上打横抱起来。

她的重量跟三个月前第一次被他打晕时没什么变化,还是那么轻,萧瑟抱着她穿过院子,雪花落在她的脸上,她皱了皱眉,把脸往萧瑟的胸口蹭了蹭,然后继续睡。

把她放在床上的时候,萧瑟低头看着她的脸。

“你吐的这一身,按你的记账方式,至少值五百文。”

第二天早上,冯灿醒来的时候太阳穴突突地跳,她翻了个身,发出一声痛苦的闷哼,然后猛地睁开眼,因为她发现自己的记忆出现了严重的断层。

她能记得自己端上了五菜一汤,能记得自己敬了萧瑟几杯酒,然后就什么都想不起来了。

她低头看了看自己身上的衣服,是干净的,不是她昨天穿的那件,是另一件旧道袍,应该是萧瑟帮她换的。

这个认知让她先是把脸埋进被子里闷声尖叫了一声,然后钻出来,等她发现这个“换衣服”只是把外袍脱了、里面的衣服都原样穿着的时候,才松了口气。

她揉了揉太阳穴,掀开被子,穿上鞋子,推开门走进了院子。

院子里白茫茫一片,昨夜的大雪把整个雪落山庄盖了个严严实实。

正厅里,萧瑟正坐在桌前,手里拿着一块干布,仔仔细细地擦着那件昨晚被冯灿吐了一身的旧衣服。

衣服已经洗过了,湿漉漉的,被他拿到火炉边烤了半干。

冯灿站在正厅门口,看着他擦衣服的动作,脑子里忽然闪过一个极其模糊的画面,她好像吐了。

吐在了萧瑟身上,萧瑟好像帮她又擦脸又抱她回房,然后她好像还说了什么话,但具体说了什么她完全想不起来了,只记得自己当时的手指好像碰到了他的脸。

她的脸瞬间烧了起来,她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来打破这个尴尬到极点的局面,但大脑一片空白,连“早上好”都卡在了喉咙里。

萧瑟把衣服翻了个面,继续擦,他背对着冯灿,头也不回地说了一句:“昨天晚上的事,我都记在账本上了,衣服清洗费,精神损失费,还有你调戏我的”

“我没调戏你!”冯灿说,她的脸上写满了窘迫和羞耻以及一丝丝对昨晚那个混乱画面的不确切的愧疚,“我最多就是……多喝了几杯说了些不该说的话!调戏不可能!绝对不可能!”

萧瑟终于转过头来。

“你记得你说了什么?”他问。

“……”冯灿卡壳了,她不记得,她完全不记得,但她不敢问,因为她怕自己说了什么比调戏更过分的话。

“算了。”萧瑟把衣服叠好放在一边,站起来,走向厨房,“粥好了,三七比例,今天的粥里加了山药,解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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