少年歌行—萧瑟28
腊月二十八,雪落山庄门口贴上了冯灿亲手写的对联。
上联是雪落山庄财运旺,下联是道法自然客似云,横批日进斗金。
萧瑟看到对联的时候,他先看对联的内容,再看那歪歪扭扭的字迹,然后他用一种极其委婉的语气问冯灿:“你确定这副对联要贴在门口?”
“怎么?不好看?”冯灿站在他旁边,仰着脸欣赏自己的书法作品。
为了写这副对联,她特意找出了三个月没用过的毛笔,磨了半天的墨,在草稿纸上练了七八遍才正式落笔。
虽然“财”字的贝字旁写得太胖挤到了旁边的“运”,但她认为这恰恰体现了她的个人风格。
“这字多有精气神啊!你看这个财字,写得多富态,你看这个云字,多飘逸,我跟你说,山下镇子上那家当铺的对联还是请账房先生写的呢,字比我的差远了。”
“他们的字比你的差?”萧瑟说“你确定?”
“当然确定。”冯灿毫不犹豫。
萧瑟又看了一遍对联,然后把目光从日进斗金四个字上移开,转身进了院子,走到门口时他停了一下说了一句:“贴吧,反正过路的人也不认识是谁写的。”冯灿对着他的背影挥了挥拳头,然后高高兴兴地把对联贴上了。
贴完对联,冯灿又给山庄门口挂了两盏红灯笼。
灯笼是她从镇上最大的杂货铺挑来的,老板说这是今年卖得最火的款式,上面画着喜鹊登梅,寓意好。
冯灿本来想买两盏最便宜的素面灯笼,被萧瑟拦住了。“过年的东西,别太寒酸。”萧瑟说完,从袖子里摸出一小块碎银放在柜台上。
冯灿眼睛瞬间睁大,她一把将碎银抢了回来,塞进自己的荷包,然后从荷包里掏出铜板重新付了账。
萧瑟挑了挑眉没说话,他注意到冯灿付的铜板跟那盏灯笼的标价之间差了三文,她跟老板砍价了,而且砍赢了。
今天是冯灿计划了好几天的大日子,她要带着萧瑟回青微观,跟师父一起过年。
这个决定是三天前她在饭桌上郑重宣布的。
当时萧瑟正在喝粥,听到她说“你跟我一起回去”的时候,筷子顿了一下,然后继续夹菜,没有说好也没有说不好。
冯灿等了半天只等到一个沉默的反应,急了,一拍桌子说:“你这是什么态度?我告诉你,我可不是那种有了事业就忘爹的人,不对,忘师父的人,我冯灿可孝顺了,我是要给我师父养老的,所以今年过年你必须跟我一起回去,没得商量。”
萧瑟咽下嘴里的粥,不紧不慢地回了她一句:“我也没说不去。”把冯灿噎得半死。
此时两人正走在山路上,身后各背着一个大大的包袱。
本来冯灿的包袱更重,因为她往里面塞了太多东西,萧瑟看了她一会儿,然后一言不发地把自己那个轻的包袱递给她,把她那个重的换了过来。
冯灿嘴上说你抢我包袱干嘛,手上已经把轻包袱接过来抱在怀里了,动作快得像是生怕他反悔。
山路两旁的山林早就落光了叶子,路边的枯草上结着白霜,天气真的是太冷了。
“萧瑟。”冯灿忽然开口。
“嗯。”
“你猜我给师父买了什么?”
“腊肉,糕点,茶叶,棉鞋,还有一顶帽子。”萧瑟说。
冯灿差点崴了脚。“你怎么知道?”
“因为你每买一样东西都跟我汇报了价格。”
“我没汇报!我那是跟你确认预算!”
“确认预算的时候连着说了三遍这个帽子好便宜?”
冯灿涨红了脸,加快脚步走到前面去了,两人继续走了一阵,冯灿又忍不住了。
“萧瑟,你以前过年会买年货吗?”
这个问题问出口之后,冯灿就后悔了,她很少主动问萧瑟以前的事,因为她知道那些事大多不是什么愉快的回忆,但今天她的嘴巴比脑子快,话已经出了口,收不回来了。
萧瑟沉默了一会儿,冯灿以为他不会回答了,正打算换个话题,忽然听到身后传来他的声音。
“不买。”
“那你以前过年都干嘛?”冯灿索性问到底了。
“在宫里,过年是礼仪,祭天、祭祖、百官朝贺、宫中赐宴,所有的事都有人安排好了,你只要按规矩做就行,不需要买年货,也不需要贴对联。”他顿了顿,“也不需要跟人吵架。”
冯灿听到最后那句,回头瞪了他一眼,她放慢了脚步,和萧瑟肩并肩走着,然后又问了一个她已经好奇了很久的问题。
“那你印象最深的年,是怎么过的?”
萧瑟的目光落在前方的山路上,过了好一会儿,他才开口。
“有一年,大概十来岁的时候,我跟我叔叔一起过,不在宫里,在他府上。”
“那天下了很大的雪,”萧瑟继续说“他把宫里的规矩全免了,让我不用行礼,不用背那些贺词,我们两个人围着一个火炉,烤红薯,下棋,我下不过他,输了就要给他倒酒,他的酒量很差,每次我给他倒满,他只喝半杯脸就红了。”
他停了一下,然后嘴角浮起一丝极其淡的笑意“后来我发现他其实是装的,他酒量比我还好,输棋是他故意让我的,因为他知道输了倒酒的规矩是我定的,所以他每次输了都很高兴。”
冯灿看着萧瑟,发现他眼睛里有一种她从未见过的东西,那是开心的悲伤。
“那是我过得最开心的一个年。”萧瑟说。
冯灿低下头,从包袱里摸出一个纸包,拆开,里面是她昨天偷偷多买的两块芝麻糖。
她原来想留着在路上自己吃的,没打算分给萧瑟,她把其中一块塞进萧瑟手里,说:“吃糖,过年不吃糖,一年都会苦。”
萧瑟低头看着手里那块已经被压得有点碎的芝麻糖,又抬头看了看冯灿。
冯灿已经把另一块糖塞进自己嘴里了催促他:“快吃啊,这可是镇上最好的糖,十文钱一块呢,我平时自己都舍不得买。”
萧瑟把糖放进嘴里,宫里过年赐的蜜饯比这精细一百倍,但他觉得这块糖是他吃过最甜的。
“太甜了。”他说。
“甜才好!”冯灿说“我小时候师父就跟我说,过年吃甜的,来年才有甜头,所以你多吃点,你以前过年的甜头太少了。”
萧瑟没有说话,只是把剩下的半块芝麻糖仔细地吃完了,他们继续往前走,山路拐了个弯,青微观那棵大银杏树已经遥遥在望。
冯灿加快了脚步,几乎是一路小跑着冲向了道观,她推开木门,扯着嗓子喊了一声“师父!我回来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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