少年歌行—萧瑟25
老者站在一旁,瞠目结舌地看着这一幕,他大概这辈子没见过哪个客栈伙计会当着客人的面把自家掌柜打晕的。
萧瑟抱着冯灿,转身面向老者。
“老先生,”萧瑟说,“您的房间在东厢第二间,枕头加高了,窗纸明天就换,今晚请您早些歇息。有什么需要随时叫我,另外”
他顿了顿,低头看了一眼怀中昏睡的冯灿,然后抬起目光,重新看向老者,“这家客栈的掌柜,只有她。”
老者点了点头,提着包袱朝东厢房走去。
萧瑟抱着冯灿穿过正厅,走向后院她的房间。
一路上经过厨房门口的时候,他顺势瞥了一眼灶台,确认灶火已经关了,冯灿虽然炸毛归炸毛,但关火这件事倒是从没忘过。
他把冯灿轻轻放在她的床上,帮她脱了那双沾满泥巴的旧布靴,然后他从柜子里拿出一床薄被,盖在她身上,又走到窗边,把被风吹开一道缝的窗扇重新掩紧,让屋里不留风口。
做完这一切之后,他站在床边,低头看着这个昏迷中还皱着眉头、嘴里含糊不清地嘟囔着什么的小道姑。
她好像在骂人,又好像在报菜名,听不太清,过了一会儿,她的眉头慢慢舒展开了,翻了个身,把被子裹成了一团。
萧瑟在床边又站了一会儿,然后他轻声说了一句话。
“开个客栈都能跟客人吵起来,以后要是真把道观开起来,还不得跟香客动手?”
他的嘴角微微弯了弯,然后转身走出房间,轻轻带上了门。
回到正厅的时候,萧瑟开始独自收拾残局。
做完这一切之后,他重新泡了一壶新茶,不是野茶,是冯灿的师父在她包袱里偷偷塞的一小罐桂花茶,冯灿一直舍不得喝,说是“等赚到第一笔大钱再开封”。
萧瑟想了想,觉得今天赚到的钱虽然不算大钱,但至少也算是开张了,所以他把茶罐打开了。
他坐在空无一人的正厅里,独自喝了一杯桂花茶。
他在心里把今天发生的事情从头到尾过了一遍。
萧瑟把茶杯放在桌上,他总结了一下,冯灿在认真做事的时候,基本上都把事做得很漂亮,但一旦涉及到跟客人打交道,尤其是跟难缠的客人打交道,她的脾气就像是一个随时会炸的火药桶,而他每次都得扮演那个往火药桶上浇水的角色。
今天浇了一天,到晚上实在浇不动了,直接给她切了电源,效果倒是立竿见影。
他想起那个老者的那句话“一个姑娘家开什么客栈”然后再次确认了自己那个手刀的决定是正确的。
以冯灿当时的怒气值,她大概会把正厅的桌子掀了,然后那位老者会去镇上到处说雪落山庄的掌柜是个疯子,然后客栈的名声还没建立起来就毁了,冯灿的振兴道教计划又得多走三年的弯路。
但萧瑟也知道,冯灿醒来之后会生气的,不是生那个老者的气,是生他的气。
他可以预见到明天早上的场景,冯灿揉着脖子从房间里冲出来,拿着扫帚追着他满院子跑,一边追一边骂他叛徒、白眼狼、背后下黑手的小人,然后在他的债务里再加一笔“偷袭债主精神损失费”。
而他会跟以前一样,用轻功躲开大部分攻击,然后在她累得气喘吁吁的时候递上一杯温度恰到好处的桂花茶。
他喝完最后一口桂花茶,站起来把茶杯洗了,倒扣在茶盘上。
然后他去检查了一遍院门有没有关好,他又确认了一遍明天要用的食材够不够,随后他又把冯灿放在正厅桌上的记账小本本拿起来翻了翻,看完,萧瑟觉得这世上真的没有比冯灿更会算账的人了。
他把账本合上,放回原处,然后吹灭了正厅的油灯,在他走向自己房间的路上,他听到冯灿的房间里传来一声模模糊糊的梦话,好像是“再加十文”之类的。
萧瑟摇了摇头,推开了自己房间的门。
雪落山庄就在吵吵闹闹中熬过了头三个月。
第一个月,冯灿跟七位客人吵了架,被萧瑟打晕了三次。
第二个月,冯灿跟客人的吵架次数降到了三次,被萧瑟打晕的次数降到了零次。
第三个月,雪落山庄终于上了正轨。
所谓的“正轨”,并不是说冯灿一夜暴富了,她的记账小本本上,月盈利仍然在八两到十两之间徘徊,距离她最初“一个月盈利一万两”的宏伟目标大概还差九千九百九十两。
但好歹不亏本了,而且有了稳定的回头客。
那个第一个来吃面、嫌贵的行商,现在每次路过都会来,还带了好几个同行一起。
那个挑剔的老者居然也来了第二回,住了一晚之后在留言簿上写了一行字:“窗纸已加厚,被褥已加层,掌柜虽脾气欠佳但知错能改,可再来。”
冯灿看到“脾气欠佳”四个字的时候差点把留言簿撕了,被萧瑟用一杯桂花茶及时安抚了下来。
但变化最大的不是账本上的数字,也不是客人写的留言,而是萧瑟。
冯灿说不上来具体是从什么时候开始的,但她注意到萧瑟变了。
不是那种翻天覆地的变化,而是很多细碎的。
他以前也帮她做事,熬粥、泡茶、修屋顶、打晕她,但那些更像是欠债还钱的义务,是寄人篱下该有的本分。
而现在,他会在劈柴的时候顺手把她那把钝了的斧头磨快,会在她算账算到头疼时不动声色地把账本拿过去帮她复核一遍。
他已经很久没有对她动手了。
冯灿有一次半夜起来喝水,路过萧瑟的房间门口,听到他在梦里说了一句含糊不清的话。
她没有听清具体内容,只听到一个音节像是王叔,她站在门口犹豫了一下,最终没有敲门,轻手轻脚地走回了自己房间。
第二天早上她问萧瑟昨晚有没有做噩梦,萧瑟端着茶杯看了她一眼,说“没有”。
冯灿“哦”了一声,没有再问,但她知道他在说谎,因为那天早上他泡的茶比平时苦了三分,那是他心绪不宁时才会犯的错误。
这些细微的变化叠加在一起,让冯灿在某个黄昏突然意识到:萧瑟已经很久没有提起过他以前的事了。
以前她偶尔还能在他发呆的时候捕捉到一丝追忆的痕迹,现在他发呆的时间越来越少,取而代之的是泡茶、算账、劈柴、修椅子,以及跟她吵架。
冯灿不知道这算不算好事,但她觉得,一个愿意跟人吵架的人,总比一个把所有事都闷在心里的人活得轻松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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