少年歌行—萧瑟24
先是说拌黄瓜太咸,萧瑟端回去重新拌了一碟,然后是嫌豆腐煲里的豆腐不够嫩,“你们是不是用老豆腐糊弄我”,萧瑟面色不变地解释这是山上温度低泡豆子的时间没控制好,承诺下次会改进。
每次壮汉提一个要求,萧瑟都应得不卑不亢,不跟他硬顶但也不卑躬屈膝,分寸拿捏得极稳。
冯灿在后厨闷声炒菜,耳朵一直竖着听正厅的动静。
她不得不承认,处理这种事,萧瑟确实比她强得多,要是换了她自己,这会儿大概已经跟客人打起来了,然后开业第一天就以关门大吉告终。
可理智上承认归承认,她心里那股火还是消不了。
面端完了,菜上齐了,那帮人吃饱喝足之后,壮汉把荷包往桌上一扔,铜钱撒了一桌子,然后大大咧咧地站起来拍了拍肚子:“算了算了,虽然没肉吃,但面的味道还凑合,下次多备点肉,老子还来。”
冯灿从后厨探出头,看到他给的铜钱刚好是八折的价,既没有多给也没有少给,心里那口气不上不下的,说不上来是满意还是不满意。
等那群人骑着马走远了,她才走出后厨,正打算跟萧瑟说点什么,又听到了一个让她头皮发麻的声音。
今天傍晚的生意似乎格外“兴隆”。
壮汉那拨人前脚刚走,后脚又来了一个客人。
这次只有一个人,一个六十来岁的老者,进了门先四下打量了一圈,目光里带着一种让人不太舒服的审视感。
“掌柜的,有上房吗?”他问。
“有,七间都空着,您想住哪间?”冯灿迎上去,挤出笑脸,她今天已经笑得脸都快僵了。
老者没有马上回答,而是背着手在正厅里走了几步,仔仔细细打量了桌椅板凳和墙角的装修。
然后他伸出手,用食指在窗台上轻轻抹了一把,他收回手指,凑到眼前看了看,眉头皱了起来。
“窗台上有灰。”他说,语气不是很冲,但那种挑剔的态度比壮汉的吼叫更让冯灿难受。
“不可能,我今天刚擦过。”冯灿走过去,低头看了看他手指上那一点几乎肉眼看不见的灰尘,嘴角抽了抽。
她今天早上擦了三遍窗台,连萧瑟都说“可以了”,这位老先生偏偏找到了一处她漏掉的地方,窗棂最下面那道细细的凹槽,正常人根本不会去摸。
“还有这茶,”老者端起桌上萧瑟刚给那壮汉换的茶壶,给自己倒了一杯,尝了一口,眉头皱得更深了,“这茶是去年的吧?一点鲜味都没有。茶叶保存不当,应该是受了潮。”
冯灿的笑容已经开始出现肉眼可见的僵化。
她深吸一口气,告诉自己这不过是个讲究的老头,忍忍就过去了。
但老者似乎还没说完,他背着手走到墙边的一盏油灯前,抬头看了看灯罩上的油烟痕迹,又摇了摇头。
然后他走进客房,冯灿跟在他身后,看到他在房间里转了一圈,从床板摸到被褥,从窗框看到墙角,那姿态不像是住店的客人,倒像是皇上派来的巡检。
“被褥不够厚,枕头太矮,这间房朝北,冬天住着冷,窗户纸糊得太薄,风一吹就响。”
“老先生,”她说“我们这儿是刚开业的山野小店,条件有限,如果您觉得不满意,可以选择不下榻,这附近三十里就我们一家,您要不再考虑考虑?”
老者转过身,用一种你这个人怎么不思进取的表情看着她:“年轻人,条件有限和不用心是两回事,枕头矮,可以多垫一块布,窗户纸薄,可以糊两层,这些东西不需要花钱,只需要用心,你们开店的第一天就这样对待客人,以后怎么做大?”
这话在道理上是没错的,但冯灿今天已经受够了。
她煮了整整一天的饭,端了不知道多少盘菜,赔了不知道多少张笑脸,手上的水泡被她自己用针挑破了又上了药,现在还火辣辣地疼着。
她所有的耐心已经在前几个时辰里被那帮彪形大汉消耗得干干净净。
这个老头子说的每一个字都在挑战她此刻仅存的理智。
“不用心?”她的声音猛地拔高“你说我不用心?你知道我今天几点起的吗?卯时天没亮我就起来和面了!窗台我擦了三遍!被子我晒了一整天!茶叶是后山自己采的野茶,你说是陈的,这个我确实没经验但你不能说我不走心!”
老者显然没被人这样当面吼过,往后退了一步,脸色变得不太好看:“你这小姑娘怎么”
“我怎么?”冯灿往前逼了一步,声音又高了半度,“你要是觉得我的客栈不好,你可以走!往前翻两个山头有家金光寺,那儿的方丈慧明大师人特别好,他肯定愿意收留你过夜!免费的!被子保证比我这厚!”
“冯灿。”
萧瑟的声音从身后传来,瞬间把冯灿那浑身炸起的毛硬生生按下去了一截。
萧瑟走到她身边,先是向老者微微欠了欠身,语气诚恳地说:“这位老先生,实在抱歉,我家掌柜今日劳累过度,言语失当,我代她向您赔个不是,您提的意见都很好,被褥我们马上给您加一层,窗纸明天就加厚,茶叶我们过几日就去山下买新茶。今晚您若住下,房费给您减半,如何?”
老者哼了一声,但语气明显软了下来:“总算有个讲理的人。”
萧瑟拉了一下冯灿的袖子,示意她先回后厨冷静一下。
冯灿被他拉了一下,没动,眼睛还是红的,她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萧瑟又拉了一下,这次力道大了一些。
冯灿被他拉得踉跄了一步,终于不情不愿地转过身去。
可就在转身的瞬间,她又听到了老者那句轻声但清晰无比的嘀咕:“一个姑娘家开什么客栈,回去绣花不好吗?抛头露面还脾气这么差。”
这句话精准地扎进了冯灿心里最不能碰的地方。
她猛地转回来,眼睛里喷着火,她张开嘴,正准备把憋了一整天的全部怨气以排山倒海之势倾泻到这个多嘴老头身上,萧瑟动了。
他绕到冯灿身后,抬起右手,对着冯灿后颈上某个精确到不能再精确的位置,落下一个干脆利落的手刀。
冯灿只觉得后颈一麻,眼前的世界忽然晃了一下,然后萧瑟的脸、老头的脸、正厅的桌椅板凳,全部糊成了一团。
她最后的意识里只有两个念头:第一个是“萧瑟你这个叛徒”,第二个是“这个手刀怎么这么熟练”。然后她就什么都不知道了。
萧瑟在她软倒的瞬间伸手接住了她,一只手托住她的后背,另一只手穿过她的膝弯,把她整个人打横抱了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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