少年歌行—萧瑟15
走了大约半天的路,官道渐渐变窄,变成了土路。
又走了半天,土路变成了石子路。
再走半天,石子路变成了小道,两旁的灌木丛越来越密,冯灿的笑容渐渐凝固了。
“萧瑟。”她停下脚步,狐疑地环顾四周,“你的山庄到底在哪儿?”
“快了。”萧瑟头也不回地走在前面。
“你两个时辰前就说快了。”
“这次是真的快了。”
冯灿咬了咬牙,继续跟着走,小道拐进了一个山窝窝,两边是低矮的土山,山上长满了杂树和灌木,看起来荒凉得很。
别说风景了,连块平整的地都少见,唯一的好处是安静。
又走了半个时辰,萧瑟终于停下了脚步。
“到了。”
冯灿从他身后探出头来,朝前方望去,然后她整个人像被施了定身术一样僵在了原地。
眼前确实有一座建筑,如果要强行称之为“山庄”的话,那确实是个山庄。
可它跟冯灿想象中那个白墙黛瓦、飞檐翘角、门口挂着镶金匾额的雪落山庄之间,大概隔着十万八千里的距离。
这是一座灰扑扑的院子,坐落在两座土山之间的山窝窝里,位置偏得连鸟都嫌弃。
院墙好几处已经塌了半截,剩下的部分爬满了枯藤和青苔。
院门是两扇歪斜的木门,其中一扇已经掉了半边合页,风一吹就吱呀吱呀地响。
门上方的匾额倒是还在,雪落山庄四个字依稀可辨,院子里长满了半人高的荒草,草丛中隐约能看到一些散落的家什,一只缺了腿的凳子翻倒在地上,一个裂了口的瓦缸里积满了雨水和落叶,旁边还有一架不知道是纺车还是刑具的东西,锈迹斑斑地支棱着。
正房的屋顶塌了一个角,瓦片稀稀拉拉地挂在椽子上,看起来一阵大风就能把它们全掀飞。
窗户纸自然是早就没了。
冯灿站在原地,足足沉默了半盏茶的工夫。
她手里的包袱滑到了地上,桃木剑从包袱里戳出来,正好戳在地上的一坨干粪上,但她浑然不觉。
“萧瑟。”冯灿开口了。
“嗯。”萧瑟在旁边应了一声。
“这就是你说的雪落山庄。”冯灿的眼睛没有离开那块匾额。
“嗯。”
“这就是你要送给我的,山庄。”冯灿把山庄两个字咬得特别重。
“嗯。”
“这就是你口中那个我有一个山庄的山庄。”她整个人都在发抖了。
萧瑟偏过头看了她一眼,大概是在评估她此刻的怒气值。
评估的结果显然不太乐观,所以他后退了半步,说:“你别看它破”
“我别看他破???”冯灿猛地转过身来,脸上的平静瞬间碎成了千万片,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被欺骗了四个月的愤怒和绝望,“你说你要送我一座山庄!我信了!我伺候了你整整四个月!我天天给你熬三七比例的粥!我把我的被子让给你盖我自己盖破棉絮!我为了给你补身体跑了八趟山下买老母鸡!结果呢?结果这就是你的山庄???”
“它确实是”
“你别说话!”冯灿抄起地上那根戳在干粪上的桃木剑,照着萧瑟的肩膀就劈了过去,“我要为民除害!我要替天行道!我今天不打到你满地找牙我就不叫冯灿!”
桃木剑劈下来,萧瑟侧身一闪,剑身擦着他的袖子划过,落了空。
冯灿一剑不中,反手又是一剑横扫,动作比之前打慧净和假和尚时更加凌厉,这四个月她的修为瓶颈松动之后,出手速度和力道都有了明显的提升。
萧瑟脚步轻移,身体微微后仰,桃木剑的剑尖堪堪贴着他的衣襟划过,又是只差毫厘。
冯灿瞪大了眼睛,她这四个月跟萧瑟朝夕相处,从来没见过他展现任何武功,因为他确实没有内力了,这一点她比谁都清楚,毕竟他全身的伤都是她亲手治的。
“你”冯灿不信邪,第三剑用上了全力,桃木剑带着她的满腔怒火和四个月的厨娘心酸,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直刺萧瑟的胸口。
这一剑的角度和力道都拿捏得相当不错,如果对面是慧净,大概又要多一只熊猫眼了。
萧瑟脚尖点地,身体轻飘飘地向后滑出数尺。
冯灿的剑尖追着他的衣襟刺过去,却始终差了那么一根手指的距离。
等冯灿的力道用尽、身形微微前倾的那一瞬,萧瑟已经稳稳地落在了她够不着的地方。
“你的剑法比上回打假和尚时快了三分,”他说,“但力道上还是太实,虚实相济才能事半功倍。”
冯灿攥着桃木剑,胸口剧烈起伏,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
她追着萧瑟在荒草丛里跑了十几个来回,桃木剑挥了不下三四十下,没有一下碰到萧瑟的衣角。
这个人的轻功简直离谱,他明明没有内力,但那种对步伐和身形的掌控已经到了某种不需要内力也能随心所欲的地步。
冯灿隐约觉得,如果萧瑟的内力还在,她大概连他的影子都摸不着。
“你,你耍赖!”冯灿弯着腰,双手撑着膝盖,气喘吁吁地控诉,“有本事你站在原地让我打一下!”
“原地不动被你打,那不是耍赖是什么?”萧瑟站在一丛枯藤旁边,气定神闲,连头发丝都没乱一根。
“你说你要送我山庄!结果送我一座破院子!你骗了我四个月!四个月!”冯灿指着那块歪斜的匾额。
萧瑟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走到那扇歪斜的木门前,伸手推开了它。
门轴发出一声刺耳的呻吟,但居然没有掉下来,他站在门口,回头看了冯灿一眼。
“你别看它破,”他说“但它确确实实是一座山庄,有院墙,有正房,有偏厢,有后院,加起来七八间屋子,位置偏是偏了点,但胜在清静,收拾收拾,也是可以用的。”
冯灿用袖子擦了擦脸上的汗,狐疑地盯着他。
“你想想,”萧瑟转过身,指着院子里那片半人高的荒草,“这里可以改成你之前说的香客房,后院有块空地,可以种菜,正房虽然屋顶塌了一角,但梁柱结构还在,修起来不难,至于门口那个收费处”他嘴角微弯,“你要收每位香客十文钱也好,五文也好,随你。”
冯灿愣了一下,这些确实都是她在路上跟萧瑟念叨过的,她当时说得天花乱坠,萧瑟一路上只是安静地听,偶尔“嗯”一声,她还以为他根本没放在心上,没想到他都记住了。
“而且,”萧瑟补充道,“虽然它现在看起来不怎么样,但这块地是我正经买下来的,地契在屋里柜子里锁着,名字随时可以改成你的。”
冯灿沉默了,她看着眼前这座破败得不像话的山庄,又看了看站在门口的萧瑟,忽然觉得自己刚才那通火发得有点过分。
可嘴上是不可能认输的,她把桃木剑往地上一插,双手叉腰,哼了一声:“你说得倒轻巧,收拾收拾?这破院子收拾起来得费多大劲你知道吗?你看这草,比我人都高了!你看这屋顶,塌了!你看这院墙,倒了!你知道得花多少银子修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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