少年歌行—萧瑟11
今天萧瑟喝完冯灿严格按照三七比例熬好的小米粥，放下碗，说了一句让冯灿意外的话。
“今日天气不错。”
冯灿正趴在桌上记账，头也没抬：“嗯。”
“山下镇子今天可是赶集日？”
“嗯，嗯？”冯灿抬起头，狐疑地看了他一眼。
萧瑟这个人说话从来不会无的放矢，他问天气一定有目的，问赶集也一定有目的。
她放下炭笔，警惕地打量着眼前这位面色比刚捡回来时红润了不少的大爷，“你想干嘛？”
“想下山走走。”萧瑟说。
冯灿眨了眨眼，说来也是，萧瑟在青微观住了小半个月，除了院子里那棵银杏树和三清殿，他什么都没见过。
一个正常人被关在山上这么久，想出去透透气也是应该的，更何况这位爷以前显然是个见过大世面的，整天窝在这破道观里，大概憋坏了。
“行。”冯灿合上账本，“正好我也要下山买点东西，带你去逛逛，让你见识见识我们镇上的繁华。”
萧瑟微微点头，去屋里换了一身外出的衣服。
说是换衣服，其实就是把身上那件冯灿找给他的旧道袍换成了另一件稍微不那么旧的，因为冯灿实在没有更好的衣服了。
萧瑟穿上之后对着水盆照了照，沉默了两秒，大概是在心里把这件衣服的缺点数了一遍，但最终什么都没说，只是叹了口气。
冯灿听见那声叹息，翻了个白眼：“别嫌弃了，你自己原来的衣服还没补好呢，那料子太金贵，镇上的裁缝不敢碰，说要找京城的师傅才行，你就先将就着吧。”
两个人一前一后出了青微观。
秋高气爽，山路两旁的柿子树上挂满了红彤彤的果子。
冯灿心情很好，一边走一边给萧瑟介绍沿途的各种东西，什么这棵歪脖子树她小时候爬上去摘柿子摔下来磕掉了一颗门牙，什么那块大石头下面有个兔子洞里面住着一窝特别凶的兔子，什么前面那个弯道她曾经追着米铺老板跑了半里路就因为对方少找了三文钱。
萧瑟走在她身后，偶尔搭一两句话，大部分时间都在安静地听。
他注意到冯灿走路有个习惯，每走一段就会回头看一眼，好像在确认他有没有跟上来。
这个动作很细微，她自己大概都没意识到，但萧瑟看到了。
他什么也没说，只是在冯灿第七次回头的时候，嘴角微微弯了一下。
到了镇上，果然是人山人海。
今天是逢十的大集，十里八乡的人都来赶集，街道两旁摆满了各色摊位。
冯灿显然如鱼得水，她拉着萧瑟在人群里钻来钻去，一会儿指着糖葫芦摊说“这个我小时候最爱吃”，一会儿跑到布料摊前跟老板娘讨价还价，从三十文砍到十五文，砍得老板娘直翻白眼。
萧瑟站在一旁看着，眼神里带着一种很难形容的东西。
就在冯灿正跟一个卖柿饼的老头为了一文钱争得面红耳赤的时候，街对面忽然传来一阵喧哗声，夹杂着几声特别响亮的“阿弥陀佛”和“我佛慈悲”。
冯灿的砍价声戛然而止，她缓缓转过头，朝声音来源方向望去，眼神瞬间变了。
萧瑟敏锐地注意到她的变化，顺着她的目光看过去，街对面围了一大圈人，人群中央站着一个身穿黄色僧袍的胖大和尚。
说是僧袍，但料子是好料子，绸面的，这和尚身材魁梧，剃着锃亮的光头，脖子上挂着一串硕大的佛珠，每一颗都有鸽子蛋那么大，看起来份量不轻，但冯灿一眼就看出那是木头刷了金漆，不是真金的。
和尚面前摆了一张小桌子，桌上铺着黄布，上面放着各种开光法器——铜钱穿了红绳卖三十文一串，小木鱼卖五十文一个，最离谱的是一个巴掌大的铜佛，标价五两银子。
桌子前面还插着一面幡旗，上面写着四个大字：“普度众生”。旁边还立了一块牌子，密密麻麻写满了功德主的名字和捐钱数额，字迹潦草得像是鸡爪子划拉出来的。
此刻那和尚正双手合十，对一个抱着孩子的农妇念念有词：“阿弥陀佛，施主，你这孩子印堂发暗，乃是前世的冤亲债主作祟，若不加化解，只怕”他故意停在这里，摇了摇光脑袋，表情悲悯至极。
那农妇吓得脸都白了：“大师，那可怎么办？”
“不必惊慌，不必惊慌。”和尚从桌上拿起一串铜钱红绳，在那孩子的头上绕了三圈，嘴里叽里咕噜念了一段谁也听不懂的经文，然后把红绳塞进农妇手里，“将此物系在孩子手腕上，七七四十九天不可摘下，贫僧已为这孩子诵了消灾延寿经，你只需捐些香火钱，佛祖自会保佑。”
农妇感激涕零，从怀里掏出一把铜钱，数都没数就塞进了和尚身边的功德箱里。
周围看热闹的人纷纷点头称赞，几个老太太已经迫不及待地往前挤，手里攥着碎银子，嘴里喊着“大师给我也看看”“大师我这两天膝盖疼得厉害”。
站在街对面的冯灿，已经非常无敌生气了。
萧瑟站在她旁边，顺着她的目光看过去，把那和尚从头到脚打量了一遍。
过了一会后，他轻轻“嗯”了一声，说：“假和尚。”
“你怎么知道是假和尚？”冯灿咬牙切齿地问，眼睛依然死死盯着那个胖和尚。
萧瑟说：“僧袍的料子是绸面的，正经和尚不穿绸，佛珠是木胎漆金，真漆金不会在阳光下泛那种贼光，还有他念的那段经文是《金刚经》开头和《心经》结尾拼在一起的，中间全是自己瞎编的，另外，他功德箱上的铜锁是从后街王铁匠那里买的，王铁匠的锁有个特点，锁眼比别家的大一圈，因为他的模具该换了。”
冯灿转头看着他说“你连王铁匠的锁都认得？”
“刚才逛街的时候多看了一眼。”萧瑟说“这和尚从行头到道具全是廉价货，连个像样的戒牒都拿不出来，能骗到的也就是些没见过世面的乡民。”
“可就是有人受骗！”冯灿愤愤地指着那个正在给老太太揉膝盖的胖和尚，“不止今天！我见过他好几次了，每次赶集他都来，每次都有这么多人给他送钱送吃的！上个月他还在东街口卖开光平安符，五文钱的成本卖五十文，一个上午就卖光了！那些买符的都是些穷人家，自己吃不饱饭还要把钱给他”
“还有一次，”冯灿越说越气，声音都开始发抖了，“我看到他在街角吃烧鸡。一整只烧鸡！咬得满嘴流油，旁边的乞丐小孩看着直流口水，他连根骨头都不给，吃饱之后拿袖子一抹嘴，转头又去摊子上念阿弥陀佛，你知道我当时多想揍他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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